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希望之城_阿船 > 第8页
    她无数次想问妈妈,为什么自己这样刚硬,这样直白,这样难以被社会驯化?为什么从小成绩优异的她现在连自己喜欢什么、适合什么都不知道?一个被老师同学夸奖的学霸,到了社会,进了职场,却成了废柴。


    想到这里,她眼角湿润,这是她心里最柔软脆弱的地方,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悄悄把它敞开来,拿出来,小心地抚摸,她那刚硬的躯壳所守护的,就是这样一处柔软,一点温暖。


    这条乡间小路很长、很窄。


    路的尽头,转角处驶来一辆黑色越野车,发动机的声响在空寂的田园异常清晰、粗犷。


    幼云下意识抬头,默然退到路边去,将中间让出来,好让车通过。


    她怕人看见自己哭了,忙用胳膊擦掉脸上的泪,尽量把头扭开。


    那辆车也知趣地拉开距离,如风一般疾驰而过。


    气流鼓动幼云耳际的发丝,蒸熟周遭的空气。


    待车过去,她又回到路中间继续走。


    而身后那辆越野车却骤然停下,停在距她十米开外的地方。


    车没有熄火,燃油的气味随风飘散。


    车门被推开,一只穿了渔夫鞋的脚先行踏出来,随后整个人安静利落地下了车。


    下车的男人上身着白亚麻无领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衬衫下摆松垮扎进藏蓝亚麻长裤里。


    双腿修长,骨架硬朗。


    他缓步绕到车的另一边,默然看着不远处边走边擦泪的女人。


    可能感知到背后有双紧盯的眼睛,梁幼云顿住脚步,空气异常热,身后车子的发动机异常响。


    在这“荒郊野岭”,竟然有人停车?不用想也知道不安全,她心脏跳得厉害,没敢回头,加快脚步,甚至小跑起来,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蒋慕和就这样看着梁幼云慌乱的背影,一直到她完全消失在路口转角。


    也没回头。


    他斜靠车门,双手插进裤兜,左手腕露出一只泛着银光的表,时间定格在下午三点,原本这个时间,他应该出现在版纳的嘎洒国际机场。


    第7章 她不知道的事


    岩糯吃完鲜花饼,又给自己开了瓶鲜啤,吃饱喝足后,在露台的遮阳伞下弹木吉他。


    他自学成才,在看谱之前,一些和弦便无师自通了。他很投入,也可能酒精上头,总之当蒋慕和把车开进车库时,他才意识到房主回来了。


    “阿哥怎么回了?没赶上飞机?”岩糯用傣语问。


    蒋慕和用傣语回:“北京那边有事,他们来不了,我就不去了。”


    “啥子事啊,可不打紧?”岩糯问。


    蒋慕和摇头,没说话。


    岩糯感到惋惜:“好不容易达成和解,我大爹大妈盼了好几年一起过泼水节,这下又泡汤咯!”


    他把木吉他送回屋里,下楼的时候还在嘀咕:“怎么连你亲自回克接都这么不顺,是不是你那臭脾气又惹伯父生克了!”他说这句用汉语,不太标准的普通话。


    蒋慕和仰躺在藤椅,头枕双臂,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循环父亲在电话里说的那句:


    “等你想通了,再回来。”


    他想不通,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没对不起任何人,倒是亲生父亲,那个倔强的老头子,还是像以前一样,把职业生涯看得比天都重,亲情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他使劲捏捏眉心,不去琢磨北京的事,问岩糯:“刚才来的那三个人,怎么吵起来了?”


    “不晓得。你咋个知道是三个人?”


    “看监控。”


    岩糯抬头看了看房檐一角的摄像头,呵呵笑说:“对噶!你都看了监控还问我做什么?”


    “手机里听不清。”


    岩糯自言自语:“那个女的好凶噻,早听说曼勒村的女书记长得靓,还以为是个温柔的俏哆哩,没想到是只母老虎噶!”


    说完大笑。


    蒋慕和从藤椅上麻利坐起来,弓着背,手交叉,看岩糯的时候,眉毛上挑,额头显出深刻抬头纹。


    “咋?”岩糯知道他这个表情不友好。


    “花圃该浇水了。”蒋慕和提醒。


    岩糯撇撇嘴,这是逐客令,虽然他还没待够,这地方太心旷神怡,谁舍得走呢?


    不过他很听蒋慕和的话,几乎言听计从,尤其是那年被蒋慕和爆揍一顿后。他当年是地痞无赖,小小年纪不好好读书,舞刀弄枪,崇尚暴力,是周边村镇一大祸害。后来蒋慕和来了,他无端挑衅,在人家面前耍阿昌刀,被赤手空拳的蒋慕和揍进了医院。


    多年的相处,他已经把蒋慕和看作亲哥哥了,而且在后山种玫瑰也是蒋慕和的想法。产品除了当鲜花售卖,还给大爹的“盐石”云南菜供货,现在店里的玫瑰鲜花饼已经热销全国,凭借考究的包装和“减糖”的招牌,比那几个老品牌还要火。


    岩糯走后,蒋慕和从冰箱拎出一打鲜啤,天气热,这身亚麻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索性回屋脱掉,换成更轻便的笼基裙和缅拖,这还是在缅甸经商的朋友送给他的。


    与女子的筒裙不同,男子的笼基更敞阔、简单,套进去,在腰间打个结就穿好了,蒋慕和喜欢它的绸缎质地和民族花纹,亲肤,凉快,仿佛穿上它,自己才是真正的傣家人。


    他裸着上身,在遮阳伞下,将鲜啤一瓶一瓶倒进水晶杯,依次喝完。


    版纳人无酒不欢,景洪有数不清的酒馆,鲜啤更是多种口味,茉莉花、绿豆沙、牛乳。蒋慕和有时会把乳扇撕碎撒在啤酒泡沫上喝,那是岩恩生前告诉他的,如果再配上一盘拌松尖,那就更完美了。


    日光将他的背吻成粉红,肌肉和骨骼的线条宛如苍劲起伏的山峦,那是时间打磨的结果。


    如果没有十几年的军旅生涯,以及退役后的自律,也不会有这样迷人的身体。


    手机里回放着他来之前的混乱场景,依旧听不清那俩人到底是为什么吵起来,以及他有点摸不着自己的心思了,控制不住去琢磨那天在雨林的种种。


    比如,为什么这个叫梁幼云的女人会情绪失控对他破口大骂,骂得那样义正严辞,好不可爱!可又为什么,她趴在他背上哭了?


    这是她不知道的事。


    她是在梦里哭的,边哭边呢喃:妈妈,饭好了没……妈妈,我想你……妈妈,你怎么不来接我……妈妈……


    她紧紧搂着他的脖子,那一晚叫了他无数遍“妈妈”。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蒋慕和莫名觉得,她心事很重,很疲惫、很迷茫,很像现在的自己,进退两难。


    他喜欢看她吵架时的样子,犹如一把锋利的刀,不豁开对手一个血口子不罢休,那气势那劲头,充满了生命力。


    她是为了他才和张赫吵架的吗?


    可是她吵完架就哭了,泪水洒在无人的乡间小路。


    倔强又柔软。


    心地善良的人惯是如此,会觉得自己不够好,会反省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错。


    真是个矛盾的女人。


    怎么办,她在他的心湖荡起涟漪,一圈又一圈,圈圈相扣,腾起细浪,卷起漩涡。


    梁幼云打了个冷颤。


    妈呀吓死人了!真庆幸后面没有人跟过来!其实自己胆子很小,很多时候是虚张声势。她愿意为人出头,但出头后也忍不住想自己会不会遭报复。


    就在她快出曼暖村时,张赫那辆红色小Polo折返回来,在绿树中穿行,如一簇火苗,开到她近前,倏地停下,张赫没熄火就慌乱下车,丧着脸喊她名字。


    梁幼云假装没看见、没听见,大步流星往前走,谁叫他故意惹自己生气,他又不是不知道代价。


    “我错了我错了!”


    张赫失魂落魄跟在她身后,“你别生气了嘛,气大伤身,你刚出院,后天就是泼水节了,好多事等着你拿主意的,可千万别伤元气!”


    “滚!”梁幼云头也不回,甩开他伸过来的手。


    “我这不滚回来了嘛!”


    “再滚回去!”


    “这不好吧,好歹我也是个主任。”


    幼云停住脚步,回身指着他:“这是认错的第一步,就是要你个态度。”说完继续走。


    玉香跟过来:“姐我也错了,我不该因为犯花痴硬扯着姐姐过来,还上了这个恶人的车,没陪姐姐一起走!要不是我在车上大呼小叫,他才不会回来呢!”她也指向张赫。


    “嘿,你还倒打一耙!”张赫气呼呼。


    眼看梁幼云走远,他长叹一声,左右看看,四下无人,于是当场倒地,真的滚起来。


    玉香忙拉住幼云:“姐,你快看,张主任真的在滚呢!”


    幼云瞧着他滑稽的样子,悲喜交加,既怒其不争,又心疼他无枝可依,终于朝他走过去,把他拉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说:“你这么着急找姓蒋的,是有求于人家吧,不惜让我牺牲色相。”


    张赫嘟着嘴,像个犯错小学生,拼命点头:“啥都瞒不过你。对不起,是我犯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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