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赫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下,看看梁幼云,忽然意识到“她”指的是谁,马上回复:“在在在,梁书记就在我旁边,那我把电话给她,让她和您说!”
“好,谢谢。”男人说。
第6章 你这个人攻击性太强
梁幼云接过电话,一时恍惚,不知该如何开口,却听对方先问:“你找我?”
音色是和缓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幼云也算工作经验丰富,场面话张口就来,松口气道:
“蒋先生好,我是梁幼云,曼勒村支部书记,通过张主任得知您住这里。首先非常抱歉,那天没有好好感谢您,今天冒昧前来,没别的意思,就是向您表达感谢!当然,语言是苍白的,未来我会和村长商议,向您赠送一面锦旗,以及相应的……物质奖励。”
话说到这,对方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声。
很自然的笑,同样听不出什么情绪。
幼云有点尴尬,毕竟与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自己说话有多蛮横,而现在毕恭毕敬、假模假式的,倒显得生疏。
只听他说:“梁书记,你是代表曼勒村呢,还是代表你个人?”
幼云迟疑,她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呃……我……我代表曼勒村委会、岩温坎村长还有被救出来的同事们,向您表达感谢!”
“梁书记。”他说:“如果是代表曼勒村,那就不必了。”
幼云攥紧手机,一种莫名的情愫挑动心弦,说不上来的感觉,周遭的玫瑰香气让她心跳加快,她在一瞬间转念,也在这一瞬间看到心底被压抑的反叛。
追根溯源,要没有他掉坑里的事,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怎么自己成“始作俑者”了?她代表不了个人,这不是她的私事,更不想私了,工作要留痕,免得秋后算账。
而且,她也不喜欢单独约陌生男人吃饭。
想到这,梁幼云也笑了声。
张赫敏锐捕捉到她笑容里的一丝不屑,这让他浑身发麻。
只听她回复道:“蒋先生,那天千头万绪的,我错把您当成出来徒步的学生,所以说了那些气话,请您见谅!不过您也看见了,我不是见死不救的人,虽然能力弱点,但在这一点上,我没有任何对不起您的地方。”
氛围有点不对劲,张赫眉头皱成一团,玉香也担心地搓着手。
“我记得你说回头请我吃饭。”他音色沉敛,让这句话听上去像提示,而非请求。
梁幼云是那种人,用张赫的话说,攻击性比较强,一旦被激将,定会奉陪到底,所以她常说自己不适合当领导,领导不该有太多刺。
“没问题蒋先生,我今天来也是以村委会、支部的名义来的,您是我们的恩人,冒着生命危险把我们救出来,单凭这一点,恩重如山,我的同事也拜托我找到您,想当面致谢,吃饭的话……我们这边尽快安排,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呢?”她再次重申自己的立场。
对方安静听着,没有回应,应该已经揣测出梁幼云这番话的心思。
说白了,就是她与他,其实是扯平的,但她的同事们,还欠着他的情。
“其他人就算了。下周末梁书记有时间吗?”
他的语气是柔软的,恭谦的,但梁幼云听出了某种不容置疑。
她看看张赫,他眼神满怀期待,这男人今天怎么了?为什么非要把她往外推?
梁幼云非常不喜欢这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没再犹豫,直接给出了他一开始那个问题的回复:
“对不起蒋先生,要是代表我个人的话,那就不必了。”
对方没有说话,呼吸声在电波里转几个来回,幼云屏息,知道自己给出的答案不会换来好的结果,尤其是对张赫。
“好,再见。”
对方直接挂断。
幼云把手机还给岩糯,不敢看张赫的表情。
果然,张赫也不想放过她,直接问:“这就没了?约好了吗?什么时候见面啊?我怎么听你说要和蒋先生吃饭?”
“吃什么饭吃饭!”
幼云径直往外走,“人家不想和我们吃,行了,这事情到此为止,我们不要强人所难。”
“你等等!”
张赫觉得她极其不对劲,“你刚才在电话里说什么来着……什么叫‘我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姐啊,你知不知道我们是来致谢的,怎么您还和人杠上了啊!你有没有看见我的表现,我们做基层工作的,要的就是一个耐心、笑脸相迎,把矛盾化解在萌芽中,你这是背道而驰!”
梁幼云停住脚步,她不想在人家院子里吵架,可张赫那张气急败坏的脸让她火气直窜,她怀疑张赫有事情瞒她,但她不能当着别人的面戳穿他,只好就事论事:
“你不知道,当时是我为了救他,救这个蒋,才掉进深坑的,而且在他救人的时候,我们的民警和救援队也都赶过来了。人家不想张扬,咱就见好就收,不要硬塞什么奖励给人家行不行?”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张赫的脸扭曲起来,“他是不想张扬,但不是想单独请你吗?吃顿饭怎么了?交个朋友,把路走宽,常来常往,以后互帮互助,不是挺好的吗?”
幼云言辞激烈:“我是来这交朋友的吗?我是要走的人,我还有不到四个月就走了!我没有那么多情绪价值提供给别人,而且,”
她点了点张赫肩膀,“而且我今天的情绪价值已经被你耗!光!了!”
张赫觉得委屈,又不想示弱,之前吵架都是他忍让,也不知怎的,这一刻突然如暴风骤雨般,情绪崩溃,嚷嚷道:
“梁幼云,我就说你这个人攻击性太强!你忘了你怎么来的版纳吗?公司两位说了算的领导,都被你得罪了,不是你真的有错,而是你性子太刚,被人卖了!而你呢,也不去解释,还觉得自己是正义方,谣言会不攻自破,可你知不知道,你在坚持所谓正义的时候,有人替你说过话吗?谁为你的正义买单?那些人表面上一口一个‘幼云姐’叫得亲切,真到出事,都他妈躲得远远的!梁幼云,我拜托你认清现实吧,生活就是个屠宰场,你越横,人家的刀就越快!”
这番话该是憋了很久了,这么一口气说出来,张赫快要掉眼泪,他生气,却也后怕,伤害自己最好的朋友不是本意,可他真的伤害了。
梁幼云彻底被激怒,指着张赫鼻子,骂道:
“我横?你别忘了,你最开始来公司的时候,是谁主动给你介绍项目!在你被人嘲笑,笑话你娘娘腔、二姨子,言语霸凌你的时候,是谁站出来替你撑腰?这会子觉得我横了?那我告诉你张赫,本姐姐从来就没软过!我不靠谁也不怕谁,我相信我的判断,遵从内心感受,从来不在乎谁对我指指点点,有本事大家开天窗说亮话!我告诉你,我把你当朋友,但你今天对我有隐瞒,这也是我不高兴的一点,你最好组织下语言,解释清楚!”
听到这里,玉香目瞪口呆,八卦含量极高,她大脑兴奋到接近巅峰状态。
岩糯递过来一份切成两半的鲜花饼:“阿姐你吃,上午刚做的。”
“你呀你呀,我说你什么好呢?”张赫嚎啕,面子挂不住,没等玉香吃饼,便扯着她上了车,愤怒踩下油门,对幼云厉声一句:“上车!”
梁幼云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抱怀骂道:“赶紧滚蛋!谁要坐你的破车!我自己走回去!”
车子扬起尘土,玉香从后窗探出头:“姐,你等我哈,我马上开车过来接你!”
她的声音消失在油门的轰鸣中。
就这么一会儿,人都走了。
气氛空旷。
刚才吵得爽,现在只觉累。
幼云默然往前走,沿着水泥板路,往曼勒村的方向。
其实,她心里也空旷,不知道该想什么,该做什么,有些事情不能用简单的对错来评判,每个人的立场不同,价值观不同,维持表面的和气实属不易,像张赫这样还能用真心话戳她心窝子的人,是友中贵族,是她保留下来的纯真火种。
其实,谁都没有错,错在不该和好朋友讲道理。
虽然曼暖村离曼勒村不远,但从山脚步行过去,至少也要20分钟。
下午的日光强烈,四月的版纳,温度已经飙到30多度,幼云在太阳底下漫无目的地走,走过水泥路,走过南腊河,沿着河沿凭感觉继续走,路旁是成片的火龙果田,偶有无花果树、香茅草丛,植被绿得晃眼。
她抬头眯着眼看太阳,不觉得晒,反而觉得暖。曾经无数个日夜,她孤单的时候就看看太阳、月亮,它们会一直陪着自己,默默无声发着光,是最忠诚的朋友。
她想起妈妈临终前的话,说人生苦短,别和人计较,不用怕,就那么横冲直撞地活着吧,闯祸了也没事,老妈在天上给你兜底!
“你都上天了,拿什么给我兜底?”幼云委屈道。
可心里却翻涌着无限思念。妈妈离开都十年了,可总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瞬间,想起妈妈,觉得她就在身边,看着自己,陪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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