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瑟就这样把自己哄好了。
“我没关系,请别在意我,继续说吧。您刚才想说征服世界什么?”艾瑟讷讷地说。
影子先生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发现他的情绪没有进一步滑坡,才缓缓地说:“我想说,即使征服了世界,信徒们也无法从拂晓之神那儿得到任何奖励,因为祂过于衰弱了。拂晓之神显然也没从战争中得到任何好处,否则祂不可能一千年了还是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所以为了拂晓之神而去征服世界,根本是个伪命题。”
普通信徒对拂晓之神的状态一无所知,还算情有可原。但圣座身为神在人间的代言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神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明明知道,却还是发动了战争……”艾瑟低声说,“持续不断的战争和土地兼并,难道仅仅是为了凡人的野心?”
倒也不是不可能。像大团长安多内拉、宣教长斯特凡诺,就是为了权力和财富才支持战争的。
他们能登上高位,更是因为他们之下有更多人支持他们的想法——整个教会都在利用信仰的名义为自己谋求利益!
跟这群虫豸在一起怎么可能搞得好我们的教会!
“圣座陛下也是这种人吗……”艾瑟越发觉得无力,“但是这无法解释他对大弥撒的执着。既然战争只是为了谋求凡人和俗世的利益,那么大弥撒取消也无伤大雅吧?”
影子先生沉吟:“这个大弥撒肯定有问题。等明天我们亲眼见识过就知道了。如果出现什么状况,也好现场处理。”
“明天?我们?”艾瑟注意到了他的措辞,“您也去吗?”
影子先生奇怪地看他几眼:“第三个潜伏在教会中的异端还没找到呢。他说不定也会出席明天的大弥撒。我必须尽快找到他。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我明白了。”艾瑟说。
星轨大交汇来临,明天更是有星轨之门即将开启。万一强大的外世邪魔入侵,这个世界能抵抗它们的神明还能有谁?
使徒们尽快完成任务,就能助力深渊之主提升祂的力量。也难怪影子先生如此着急。
影子先生接着说:“何况所有人都看见你和首席审判官一起进屋了,如果他死在这儿,猪都能猜到凶手是谁吧?所以我得控制他的尸体回家,帮你制造不在场证明。可既然我都能控制他了,那不如明天去参加大弥撒。总不能让首席审判官缺席吧?”
说着他顿了顿:“还是说你吃牢饭吃上瘾了?那我就把尸体扔这儿了。”
艾瑟微微涨红了脸。他用力地咳嗽两声,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我没有……”
“开个玩笑。”影子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时候不早,我们各回各家吧。你刚刚被释放,如果在外面待得太久,没准会招来怀疑。”
他站起身,看了看自己被鲜血染成深红色的圣袍,表情有些为难。
艾瑟的白袍本来也沾上了血,但是那件治愈伤势的遗物让他的血液都倒流回了体内。只要把白袍上的破洞掩饰一下就好。
可是那件遗物显然无法治疗死者。影子先生一脸不悦地在办公室中翻翻找找,最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重的斗篷,是首席审判官放在这儿御寒用的。冬天的审判庭分外寒冷,尤其是高处。
现在是深秋季节,披这样的斗篷也不算奇怪。影子先生系好斗篷,谨慎地遮住白袍上的血迹。先撑到首席的家里,然后秘密处理掉血衣就行了。首席没有结婚,家中只有仆人,比假扮有妻有子的路茨部长要容易不少。
准备停当后,两个人一起走出办公室。此刻的审判庭还有少数人在加班,影子先生立刻装出开朗的样子和他们打招呼。艾瑟跟在后面,不禁为他的演技所折服。他竟能将首席审判官的言行举止模仿得那样惟妙惟肖。难怪能冒充路茨部长那么久还没被识破。
“奥罗兰枢机,再次见到你可真让我高兴。希望你能尽快复职,我无比期待在圣座驾前再次见到你!”
审判庭门口,影子先生假惺惺地同艾瑟握手道别。他登上自己的马车,艾瑟则骑上仆人为他牵来的马。
奔走在圣城的街道上,寒冷的夜风迎面吹来,让艾瑟的精神又清醒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按住腹部曾经受伤的位置。虽然伤口已经愈合,但好像还有少许痛觉残留。
他忽然想到,既然深渊之主可以通过使徒完成任务来恢复力量,那么拂晓之神为何在一千年里都那样衰弱?
教会在一千年里发展到了鼎盛,圣国也成为支配了两块大陆的强国,与之相反的却是拂晓之神的衰微。这是否太不符合常理了?难道历史上不曾有任何一位圣座为恢复拂晓之神的力量而努力吗?
艾瑟觉得自己似乎马上就要想通什么了,但是还缺乏最后一块拼图……
他望向天空。此刻夜幕已经降临,不见太阳明盛的光辉,只有群星闪烁,孤月皎洁。
我的神明,您究竟怎么了?
*
翌日。
圣城西北的圣加拉德教堂所在街道人头攒动。圣城的人民群集于此,想要远观大弥撒。仅仅看上一眼,他们似乎也能领受神所赐下的光辉。
圣座的私人卫队日冕戍卫当先开道。每一位卫士都骑着通体雪白的骏马。训练有素的马儿连步伐都整齐划一,马鬃如同流动的银子。
围观的百姓发出阵阵惊呼。被日冕戍卫拱卫在中央的是一辆由四匹马所拉的镀金马车。车顶的太阳圣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虽然看不见马车中的人,但许多人还是高呼起了“圣座陛下万岁”和“拂晓之神永恒光明”。
马车之后则是步行跟随的高级圣职者们。许多圣职者都被派遣去了北方,因此数量比起普通的宗教仪式还少些。三位教廷中枢的领袖只有首席审判官出席了。这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人披着厚重的大礼服,却步履如飞,比起年轻人还有干劲。
他身后则是枢机主教团。艾瑟虽然尚未正式复职,但得到许可也列席其中。这让很多人坚信他深得圣座的恩宠,不久之后就会重回圣务枢机的位置,甚至接管群龙无首的骑士团或是宣教会。
艾瑟也穿着仪式用的礼服圣袍。它比普通的圣袍更为华美,领口和衣袖都绲了金边,太阳圣徽刺绣更是繁复精致。金色的披风在风里翻卷,流苏和宝石坠饰彼此碰撞,发出细碎如雨的声音。明明是深秋,这样的服饰居然让他觉得热了。
队伍在圣加拉德教堂正门停下。侍卫打开车门,搀扶圣座下车。
圣座身上散发着令人无法逼视的夺目光辉,所有人在他驾前都只能谦卑地垂下眼眸,否则就会被强光灼伤。围观百姓再次爆发出狂热的呼喊,更有人当街跪下,流泪满面,双手合十祈祷不休。
圣座当先走进教堂,之后随行的圣职者们才依次鱼贯入内。获准参加大弥撒的还有一些身份高贵的信众,比如圣城的富豪或是圣职者的亲眷。能否得到参加资格,也是衡量社会地位的标准之一。
圣加拉德教堂是圣城最宏伟的教堂之一。教堂外竖立着七尊与立柱齐高的巨型雕像,分别是教会中七位最重要的圣徒。它们有的手持燃烧的长剑,有的高举传道书,有的将长枪支在身前……做出拱卫教堂的姿态。
圣座先行去准备弥撒,随行者则在教堂内的长椅上坐定。
教堂之内修建得富丽堂皇,不亚于太阳法庭。金碧辉煌的湿壁画由历史上的著名画家接力画了一个世纪才完成的。穹顶完全由玻璃制成,可以通过它望见苍穹和太阳。
艾瑟被这过分的辉煌刺得微微眯眼。他坐在最前排的左侧,“首席审判官”则坐在右侧。两人隔着数名枢机主教,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等待了大约半个小时,圣加拉德教堂的大钟敲响了。人们低沉轻柔的耳语立刻消失,所有人都屏息静气,虔诚地等待弥撒开始。
钟声沉寂之后,管风琴的音乐响起,宛如天籁从太阳的圣殿中传来。圣座从圣器室的门内缓步走出。他换上了主祭的锦缎法衣,肩上的披带绣着金色圣徽,每走一步都有光线摇曳。
助祭们捧着烛台和香炉紧随其后。馥郁的香气旋即弥散在空气之中。
艾瑟敏锐地注意到最后两名助祭捧着卷轴和画具。那不是弥撒中使用的礼器。莫非就是影子先生所说的地图?
“我踏着太阳所指引的光明大道,登上真神的祭台……”
圣座声音清亮,吟唱抑扬顿挫。他在祭台台阶前停步,深深鞠躬,接着缓慢而庄重地亲吻铺着白麻布的台面。他依照普通弥撒的步骤,泼洒圣水,点燃香烛,诵唱圣歌。
众人跟着他一道歌唱。歌声随着香炉的青烟升入穹顶,仿佛要上达天听。艾瑟也心不在焉地跟着唱了几句。他本来就不擅长唱歌,现在的心思更是在别处。
诵唱完毕,一名执事将厚重的圣典捧上读经台。圣座翻开圣典,亲自诵读了其中的几篇。艾瑟注意到他读的都是有关拂晓之神征服邪恶、嘉奖战士的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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