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纳斯特收敛了笑容:“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他抓住莱曼的左手,紧紧扣住他的五指:“冷静点,慢慢说。”


    莱曼艰难地呼吸了一次:“天上的那个太阳……那玩意儿根本不是太阳!我是说,不是我想象中的东西!那是个……是个……”


    “是个人?”


    莱曼瞪圆双眼:“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拂晓可比你久。”卢纳斯特意味深长地说,“祂现在状态怎么样?”


    “陈年老干尸。”


    莱曼尽可能简明扼要地描述了一遍他所见的“那个东西”,当说到“那个东西”的眼珠朝他望过来的时候,莱曼的大脑再度嗡嗡响起来。他不知道这是受到了神罚,还是像在海角监狱里一样被污染了,又或者是单纯的心理作用。


    “那玩意儿真的、真的是拂晓之神?”他期期艾艾,“祂那状态是正常的吗?”


    “什么?当然不正常了。”


    卢纳斯特拍打着莱曼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俊美的脸上却一片凝重。莱曼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不禁有些意外。


    “祂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不好。”卢纳斯特神色黯淡,“按理来说不该是那种样子的。”


    “那应该是什么样子?”


    “呃,更加体面一点?像童话故事里的沉睡公主,等着王子把祂吻醒?”


    莱曼:“……”


    哪国的公主啊?楼兰古国吗?


    卢纳斯特如有所思地望着被堵上的窗户,视线似乎穿透了障碍物,投向了天宇。


    “拂晓在千年前的大战中失去了一部分神力,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是祂不该枯朽成那个样子。一定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我听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莱曼。这一千年间一定发生了某些我预料不及的事。”卢纳斯特锁紧眉头,“拂晓现在已经不能算是‘活着’了,祂只是在‘运行’着,就像某种机器。祂残留的神体和少许意志能维持着自身的运转,但是那机器无人看管维护,已经濒临崩溃了。”


    “……太阳要崩溃了。”莱曼喃喃重复着,“那世界会怎么样?”


    “大家一起死咯!”


    莱曼扶着额头,无力地呻吟:“这种世界末日级别的话题你不要说得那么轻松啊!”


    星轨大交汇到来,外世邪魔降临,现在又来了一个枯朽腐烂、濒临崩溃的太阳,这世界真的要完啊!


    莱曼摇摇头,将绝望的情绪摇出去:“先不提世界末日,祂……拂晓之神,祂看见我了!”


    “噢,你直视了神,神当然能感知到你。”


    莱曼一口气没喘上来险些就这样嗝屁了。“我还有活路吗?”


    卢纳斯特意外地说:“你忧心的居然是祂看见了你,而不是你弄死了祂的仆人,策反了另外一个仆人,大摇大摆地在祂的圣殿里走来走去,还偷了祂的宝剑?”


    莱曼惊恐:“仔细想想我真是对拂晓之神干了不少坏事啊!红豆泥私密马赛!可祂如果早就知道,为什么还放任我?不早该一个闪电劈死我吗?”


    “拂晓已经无力干涉人间了。”卢纳斯特苦笑了一下,“你想想看,祂要是能干涉,祂的教会里还会有那么多异端叛徒?”


    ……好像也是。安多内拉都蹦跶了那么久,神罚怎么也轮不到莱曼吧?


    “别说亲自惩罚你了,拂晓的声音根本传不到祂信徒的耳朵里,恐怕就连圣座——拂晓在人间的代言人——都接收不到祂的神启。”


    “可你之前不是很担心被拂晓之神听见、看见吗?”莱曼指出卢纳斯特自相矛盾的地方。


    卢纳斯特的脸抽搐了一下:“我担心的不是天上的那个拂晓,而是……”


    他陡然闭上嘴。


    “又不能说了?”莱曼的脑袋突突地疼。


    卢纳斯特哼哼两声:“总之,祂看见你了也不能把你怎么样——至少现在不能。”


    “那将来呢?”莱曼忧心忡忡。


    “最好的自保方法就是提升你的实力。等你拥有比肩神明的力量,你想瞅谁就瞅谁,其他神还能有意见?”


    “噫,说得倒轻松。”


    卢纳斯特亲昵地搂住莱曼的肩膀:“或者找回我全部的躯体,等我重临神座,就由我来保护你的!”


    “……我还是想想怎么提升实力吧。”


    虽然卢纳斯特保证天上的“那个东西”不能把莱曼怎么样,但莱曼还是在小黑屋里等到了晚上。他婉拒了学者留他吃晚饭的邀请,沐浴着星光踏上归程。


    第二天就是启程前往星临城的日子。莱曼发愁了很久该怎么出门。他实在不想暴露在太阳下面,总有一种被人窥视的毛骨悚然感。


    于是,他索性祭出天象图腾,召唤出遮天蔽日的阴云。哼,让你再瞅,瞅啥瞅。


    他登上圣国军舰“白金天鹅”号,随行的除了若干名审判庭成员,还有他的本体——作为仆人与他一同登舰。


    上船之后,莱曼借口晕船,躲在船舱里不肯出来。他不能总是召唤阴云,毕竟那样对航海不利。


    就这样,他像个畏光的吸血鬼一样,终于熬到了旅程的终点。现在新的问题来了,他不可能一辈子不下船,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好了莱曼,勇敢一点!都说了天上那个不能把你怎么样!”卢纳斯特在脑海中为他加油打气。


    莱曼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小团:“不行,我还是得用一下天象图腾……”


    “星临城老百姓谢谢你哦!”


    莱曼一脸悲壮:“事到如今,只好再苦一苦百姓……”


    “拂晓打过来的话我替你顶着!”


    “你顶得住吗你就顶!”


    在卢纳斯特半是鼓励半是威胁的加油之下,莱曼总算鼓起勇气(或者说别无选择地)踏出了船舱。


    “黎明之光啊!我还以为您死在船舱里了呢!”


    船长见到“路茨部长”虚弱地爬上甲板,不由大感惊奇。二副得意洋洋地看向水手长,后者垮着脸丢给他几枚金币。船长怒目而视:“你们怎么可以拿部长打赌!”


    莱曼朝他们瞪着死鱼眼。海上阳光强烈,晒得莱曼皮肤发痛。他尽量躲在桅杆或是货物的阴影里,每隔几分钟就要检查自己是不是在冒烟。


    “白金天鹅”号驶入港口,在码头停泊。水手们放下舷梯,莱曼一行人在大副的引导下下船。


    码头上早已有人在等候。宣教长斯特凡诺一袭盛装,打扮得好似他马上就要被加冕成下一任圣座了,面带假惺惺的笑容,同莱曼握了握手。


    “好久不见,路茨部长!圣座派来您这样一位得力干将,我的负担也能减轻不少了!您的气色……呃……旅途不不顺吗?”


    今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万里无云,秋高气爽,灿烂的阳光下,站在船头的“路茨部长”苍白得宛如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


    “不太习惯海上的风浪。”莱曼板着脸说,“还有北国的气候。”


    “的确,这里的气候不如圣城那般宜人,但是也有北国独特的优美风光,想必您很快就能喜欢上星临城的。”


    宣教长热情地拉着莱曼的手,请他登上马车。莱曼的本体作为贴身仆人,也亦步亦趋地跟上。


    宣教长的小眼珠在莱曼本体身上来回瞄了好几次,莱曼脑中立刻警铃大作:沟子文学还在追我!你不要过来啊!


    他立刻招招手,让本体来到他身旁坐下。宣教长瞧着他俩紧挨在一起的样子,先是惊讶,接着是困惑,之后想起了什么似的,露出明悟的神情。莱曼不知道他悟出了什么,但总觉得自己好像风评被害了……


    一行人下榻于圣国驻摩尔塔利亚的使馆。他们首先举行了一场感恩拂晓之神庇佑旅途顺利的小型弥撒,星临城的教会高级圣职者都受到了邀请。


    莱曼冷着一张脸,木然地听着宣教长领头朗诵祷文,抑扬顿挫的声音如流水一般流过他的大脑。他环顾众人,没在其中找到菲奥雷枢机的身影——虽然没见过菲奥雷,但枢机的圣袍那么显眼,他不可能认错。


    弥撒结束后,宣教长诚邀莱曼去游览星临城的名胜景点。莱曼冷冷拒绝:“我不是来观光旅游的,宣教长阁下。还是请您带我参观和工作有关的地方吧。比如摩尔塔利亚的政府机关、军队驻地和监狱所在。我必须掌握我们的兵力配置,再考虑如何部署人手。”


    宣教长的笑容僵了僵。现在他看莱曼的眼神就像看待一个爱拍老板马屁的工贼。


    但他很快恢复了热忱,带领莱曼一行人从使馆出发,经过王宫(只远远望了一眼,莱曼对着守备森严的宫门皱了皱眉),来到一座被护城河环绕的雄伟堡垒。


    这里的守备比起王宫有过之而无不及。城垛后站岗的士兵披着圣国的白袍。每一座尖塔上都能看到盔甲反射着阳光一闪而过。宣教长朝内部守卫打出旗语,对方才放下吊桥让他们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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