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拉德出生在星临城,后来才流落到别的地方。但有些孩子还是第一次来到他们的首都。他们都被那首诗勾起了兴趣,想去码头看看那儿的景色是不是和诗中一样。


    “这好办!你们跟我来!”


    康拉德带着他们钻进下水道,穿过错综复杂的、迷宫般的通道和水渠,从位于码头附近的广场井盖爬出来。


    他们没有直接去码头,而是绕到附近的一座小山丘上。站在最顶端,可以望见波涛汹涌的大海。海风带来了盐、湿木头、沥青和香料的气味,它们混在一起,像是这座海港城市正在呼吸。


    在他们脚下,繁忙的码头上人头攒动,一艘艘船只收拢了风帆,整齐地停泊在海湾里。


    恰巧有一艘航船入港。那是一艘运送货物的商船,白帆鼓满了风,像一只巨大的海鸥张开翅膀。当它驶入海湾时,码头栈桥上起了一阵骚动。守在那里的不仅有码头工人,还有大量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他们正心急如焚地等待远航的亲人归来。


    帆船靠港,港口所有的钟楼都齐声鸣钟。水手们争先恐后地涌下船,和家人们拥抱。也有带着孩子的妇女伸长脖子,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丈夫。一个高级船员打扮的人走向她,和她说了几句话,妇女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船长跟徘徊在港口的商人比比划划,然后双方握手成交。水手长指挥码头工人去卸货。财富从这里流入摩尔塔利亚,如同血液流经心脏,泵入血管。


    来自内陆的孩子从没见过大海和港口,兴奋得上蹿下跳。而对于康拉德而言,这景象再平凡不过。每一天,同样的场面都在星临城的港口反复上演,如同剧院里长盛不衰的经典剧目。可今天,康拉德望着这一切,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阵奇妙的悸动。


    “登陆的这一刻,交织着所有悲欢离合。”他轻声说,“完全正确,就是这样没错……”


    “老大,那是什么船啊?”米拉指着海平线上的一艘帆船问。


    康拉德眯起眼睛,他视力极好,看清了那是一艘格外巨大的帆船,高高的桅杆上飘扬着太阳圣徽旗帜。船舷外侧挂着防止敌船跳帮的网,靠近船首的位置用白漆写着一行字,可能是船名。


    “那是圣国的船。我猜是一艘战舰。”康拉德说,“船的名字叫作……哦,我忘了,我不识字。”


    圣国的舰队停泊在星临城附近的一处海湾里,平时在海上巡航,打击海盗,缉拿没登记在案的船只,战时可以快速封锁港口,甚至登陆城市进行战斗。


    康拉德本以为那艘船也只是海上的巡逻船,可它的身影越来越大,渐渐靠近港口。


    “哎,他们要登陆了!”男孩惊奇地说。


    “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米拉凝望着巨大的帆船喃喃说。


    *


    圣国战舰“白金天鹅”号。


    船长放下手中的黄铜望远镜,对大副说:“马上就要进港了,通知乘客们准备好吧。”


    大副点点头,唤来自己的贴身侍从:“那位大人怎么样?”


    “还躺在船舱里呢。”侍从说,“他说他还在晕船。”


    “晕这么严重啊!你有没有把圣卡特琳娜的雕像送给他?”


    “他说他用不上那个,还威胁我说,再送他雕像,他就把我扔进海里。”


    大副抓抓后脑勺:“真烦人。幸好他马上就要下船了。你去把这个喜讯告诉他吧。”


    侍从愁眉苦脸地走下甲板。“白金天鹅”号作为战舰,本次航行唯一的任务就是护送圣城的要人前往星临城。那位要人是审判庭研究部的部长,奉圣座的神圣旨意前往北方捉拿邪教徒。


    可是侍从只见过他一面,就是在他登船的那一刻。自那时起,他就再也没走出过他的舱室,听说是晕船晕得厉害。


    食物都由他的贴身男仆送到舱室里的,第二天基本上原封不动地退回来。要不是人们还能隔着门跟他说话,他简直怀疑部长是不是死里头了。


    侍从敲响舱室们:“路茨部长,我们还有一个小时就要靠港了。您不到甲板上来吗?”


    几秒钟后,门后传来模糊不清的声音:“等靠港了再叫我。”


    “……好吧,遵命。”侍从摇摇头,自讨没趣地离开了。这些大人物怪癖就是多。


    舱室之中一片漆黑,明明是白天,窗帘却拉得紧紧的,唯有一根蜡烛照明。


    等侍从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上,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一名男子走进光照范围内,幽幽地拨弄了一下窗帘。


    一缕阳光射入船舱内。男子像被烫到了似的,猛地缩了回去。


    “莱曼!不要把自己搞得像个吸血鬼似的!”


    男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也不想!可是‘那个东西’就挂在天上啊!”


    第159章 参观监狱


    舱室中,莱曼坐在烛台旁——准确来说,是披着路茨皮套的莱曼坐着,而莱曼的本体因为晕船正处于昏迷之中。


    莱曼以路茨的身份登上这艘“白金天鹅”号,而他的本体则作为仆人随侍身边。


    自己的本体和自己操控的身体同处一室,感觉委实奇怪,不过莱曼此刻已经无心思考这些。他的所有思绪都被那天在农场天文台所见的一切所占据。


    那一天……回想当时的情景,莱曼依旧不寒而栗,如同溺水一般无法呼吸。


    *


    天上的“那个东西”……朝他看了一眼。


    三目相对的瞬间,莱曼立刻丢开望远镜,由于动作太大失去平衡,他狼狈地摔在地上。


    不明所以的学者赶忙把他搀扶起来。莱曼的大脑嗡嗡作响,连学者在说什么都听不见。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回响——


    祂看见我了。祂知道我在看祂。


    过了许久,嗡嗡声才如潮水一般退去。学者那公鸭似的嗓门逐渐占据了他的听觉:


    “路茨部长,您没事吧?需要叫医生吗?您的脸色看上去好差!”


    莱曼虚弱地推开学者。一具尸体能被人说脸色差,那想必是真的很差。他将灵视之镜摘下来塞进衣兜,整个过程中他的手都在颤抖。


    他努力将那幅瘆人的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我忽然想起还有些公务,这就告辞了。”


    他谢绝了学者的搀扶,摇摇晃晃地走到仓库门前。看见门外被阳光照亮的地面,他突然触电似的一哆嗦,又退回室内。


    ——凡是太阳照耀之处,祂都能看见我。莱曼惊惧地想。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挥之不去了。走进阳光下会发生什么?天空会落下一柄锐利的光矛,将他射个对穿?还是会有审判使者从天而降,用火焰长剑送他下地狱?


    又或者,“那个东西”已经通知了祂的信徒,马上就会有一群异端审判官杀到他面前?


    “路茨部长,您忘记什么东西了吗?”学者在莱曼身后探头探脑。


    莱曼喉头一滚,艰难地咽下口水。


    “我身体有些不适,能不能给我个房间让我休息一下?最好是……没有阳光的。”


    学者莫名其妙,但还是通情达理地将他领到农场里(仓库和农场之间有屋檐遮挡,晒不到太阳,这是莱曼唯一的安慰),给他找了个半地下室的小房间,又给他送来了面包和水。


    小房间里有一扇通气用的小窗。学者一离开,莱曼就立刻脱下外套堵住窗口,不让一丝阳光流泻进来。


    然后他背靠着粗糙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了。


    “莱曼!”卢纳斯特急切地呼唤道,“你怎么了?你看见了什么?”


    莱曼捂住脑袋,若要回答卢纳的问题,他就不得不回想起那时的场面。他甚至觉得光是在回忆中复现那个画面,天上的东西就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难怪风婆婆她们那么爱当谜语人。神是真的不可以随便乱提啊。


    “莱曼,让我出来一下好吗?”


    莱曼瑟缩了一下,将散装卢纳斯特依次从神之匣中取出。


    卢纳斯特飘到莱曼面前,双手托住他的面颊,拇指小心翼翼地擦过他的颧骨,像捧着一只精贵又脆弱的瓷器。


    “好了莱曼,没事的,跟我我一起呼吸。”


    莱曼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连肺都没有……”


    “你还能开玩笑,看来是没什么大事。”


    卢纳斯特一手扣住莱曼的后脑勺,一手环住他的肩膀,将自己的额头贴住莱曼的。他们离得那样近,莱曼的呼吸都能拂开卢纳斯特颊边细碎的黑发。


    莱曼闭上眼睛。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过了不知多久,濒死的窒息感终于如同退潮般一点一点撤去。莱曼不再颤抖,他朝后退了一些,注视着卢纳斯特的那只银眸。


    “没事了?”卢纳斯特笑意盈然。


    “从心理上来说没事。从物理上来说不一定。”莱曼的嘴角悲观地向下一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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