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铁穹堡。”宣教长介绍,“从前既是堡垒,也是摩尔塔利亚王室的居所。后来王室兴建了新的宫殿,这里就变成单纯的军事设施了。再后来随着城市扩张,城防设施移到了城外,铁穹堡就变成了监狱。”
“监狱?”莱曼忽然产生了一种回家般的温馨感,“都关了些什么人?”
“从前各种犯人都在这里服刑,不过现在是特殊时期,这儿关的主要是政#治#犯——煽动暴乱、传播谣言、破坏摄政公爵的统治、反对拂晓教会的教义。”
莱曼蹙眉:“如果政#治#犯增加了,那普通犯人的收容能力不就下降了?这对城市的治安恐怕不好吧。”
“这您不用担心,普通犯人都送去城西的松树坡了。”
“那是什么地方?”
“坟场。”
宣教长轻松地笑了笑:“请下车吧,路茨部长。”
马车停在堡垒的广场中。宣教长在他的助祭的搀扶下蹒跚地下车。莱曼灵巧地跳下去,他的本体紧随其后。
铁穹堡的典狱长名叫恩涅斯,来自曙光骑士团。他毕恭毕敬地带领宣教长和莱曼参观铁穹堡,像一位尽职尽责的导游为他们介绍监狱的一切。
“从前这里由摩尔塔利亚人看管,现在全部换成了我们的人——防止有人策划大规模越狱,那些摩尔塔利亚人靠不住。”
莱曼看得出典狱长在讨好他们。想来也是,大团长安多内拉已死,还背负着异端叛徒的嫌疑,她的派系已经日薄西山。骑士团现在人人自危,聪明人都开始从审判庭或宣教会寻找靠山。
他们游览了供囚犯活动的操场、看守们练习武艺的练武场、临时搭建的教堂,以及监狱的各处防御设施。当然,还有关押囚犯的牢房。
和海角监狱、重生之泉不同,铁穹堡的重犯都关押在较高的楼层。众人一路向上,最终来到一座塔楼的最高层。
莱曼指着顶层闭锁的大门:“这里关的是什么人?守卫这样森严,想必是个要犯吧?”
“您猜得完全正确,部长。”恩涅斯典狱长说,“这里关着一个极具煽动力的政#治#犯,而且还是教会的叛徒,欺诈了圣职者的骗子!”
“您可曾听说过卡莱斯特剧团的《浪子归家》?”宣教长不悦地说,“就是这个犯人写的。他用那出戏剧诓骗了多位主教,从他们那里赚取钱财,转头就开始抹黑教会和摄政公爵。要不是我们教会向来尊重知识分子,他早该上绞刑架了!”
“竟然是他!”莱曼故作惊讶,“他的名声我在圣城都有所耳闻。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包藏祸心的奸恶之徒。打开门,让我会一会他。”
第160章 个个都是人才
多雷安·卡莱斯特,诗人,剧作家,演员,文豪(自封),正趴在狭窄的窗台上奋笔疾书。
突然,门外响起了说话声。多雷安警觉地停笔,侧耳倾听。
“打开门,让我会一会他。”
接着便传来开锁声。
多雷安暗叫不好。他赶忙拧上墨水瓶的盖子,手忙脚乱地将墨水、羽毛笔和尚未写完的花瓣一股脑儿塞进神之匣。
门开的刹那,多雷安往窗台上一靠,双手环抱胸前,侧颜望向天空,阳光照亮了他半边脸,给他增添了几许忧郁的气息。
可惜他胡子拉碴,目带血丝,身穿破烂肮脏的囚服,大大破坏了画面的诗意。
一大群人乌泱乌泱涌了进来,本就狭小的囚室顿时变得更为拥挤。典狱长恩涅斯点头哈腰,主动引路,差点儿把多雷安从窗台上撞下去。跟在他后面的是一队看守,簇拥着两名衣着华贵的拂晓教会圣职者。
其中一个年纪已经很大了,须发皆白,头戴饰有金穗的华丽法冠,在教会中唯有枢机主教以上的圣职者才允许穿戴此种装束。既然他不是菲奥雷枢机,那想必就是宣教长斯特凡诺了。
另外一个是个中年男子,文质彬彬,颇具知性,像是个文职人员,眼神却极为冷酷,被他一瞪,多雷安瞬间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解剖台上的尸体,而那人就是手执手术刀的验尸官。
中年圣职者审视着多雷安:“你就是写《浪子归家》的那个卡莱斯特?”
多雷安潇洒地一甩头发(尽管它们十分油腻),华丽地振了振衣袖(尽管上面沾满了污渍),好似舞台上正要发表独白的男主演,用咏叹调般的语气说:“在问别人的姓名之前,不该先自报家门吗?”
典狱长怒道:“区区囚犯还拽起来了!”
他作势要抽多雷安一顿,可那名中年圣职者微微抬起手阻止了他。
“这位是宣教长斯特凡诺阁下。”中年圣职者慢条斯理地说,“我是审判庭研究部的路茨部长。久仰多雷安·卡莱斯特先生的大名,能在这里见到您还真是意外之喜。铁穹堡可真是人才济济啊!”
多雷安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儿。审判庭,研究部……专门拷打异端的家伙为什么特地来找他?难道自己终于要上拷问架了吗?
不不不,自己怎么也算是个知识分子,教会对有学识的人向来优待,不会干这种斯文扫地的事……应该吧?
路茨部长背着手,饶有兴味地绕着多雷安踱了一圈。多雷安尽可能挺胸抬头,摆出英勇就义的悲壮表情。
路茨的目光落在了他沾满脏污的袖口上。
多雷安跟着低头瞄了一眼,登时大惊失色——袖口的污渍是墨水!什么时候沾上的,他都没注意到!若是灰尘、汤渍、血迹,倒还容易解释,可是墨水……明察秋毫的审判庭部长绝不会漏掉这种细节!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多雷安眼前一黑,已经开始构思自己的绝命诗了。
路茨部长转到他眼前,抬起右手。多雷安以为他要赏自己一个耳光,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却见路茨的掌心握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张黄铜色的卡牌。多雷安只来得及看清卡牌的背面,路茨就垂下了手掌,卡牌眨眼间消失无踪。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多雷安百分之百确信,那是一张使徒卡!
人在审判庭,拥有使徒卡……
再看向冷若冰霜的路茨部长,那意味深长的眼神,那耐人寻味的动作,那发人深省的措辞……
多雷安瞳孔巨震。错不了,是影子先生!亲人呐!影子先生来了,青天就有了!
他顿时腰杆直了,底气足了,态度越发嚣张了。他盯着其他人,心想看什么看,区区宣教长,当心我叫影子先生把你们全杀咯!
他突然之间振奋精神的样子引起了典狱长的误解。
“你这个囚犯,什么态度?不老老实实忏悔,还敢瞪着路茨阁下!你找死!”他跳起来就要揍多雷安。
“算了。”路茨部长捉住典狱长的手腕,“跟手无寸铁的人动武,不是骑士应有的风度吧?”
“可是这家伙……”
“他也就只能逞逞嘴上的威风了,不必跟这种人动气。”路茨转向多雷安,阴恻恻一笑,“卡莱斯特先生,我向来敬重您这样的文学大师。您选择了错误的道路,真叫我失望。在监狱里的这些日子,有没有让您的想法改变呢?”
哦!影子先生演得可真不错啊!不愧是赞助人的资深使徒。能在教廷混得如鱼得水,果然有两把刷子!
多雷安被激发出了好胜心,心想自己身为专业演员,演技绝不可以被比下去。于是他用尽毕生所学,遏制住自己激动的情态,脑袋一昂,端起架子:“哼,审判庭的猎犬,你们从我这儿什么也挖不出来的!我羞于和你们这等人为伍!”
路茨欲言又止,表情极为复杂地看着他。多雷安美滋滋地想,他一定是被我的演技震撼了吧!
“真是冥顽不灵!”宣教长嫌弃地说,“路茨部长,不必跟这种人废话了,根本是浪费时间!”
“我也觉得你们在浪费我的时间!”多雷安傲然。
路茨部长扶着额头,看上去好像吃坏了肚子。
“宣教长大人,我觉得不舒服,我们走吧。”
他转身便离开牢房,临走前对多雷安阴阳怪气道:“拂晓之神向来愿意给弃暗投明者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您什么时候想通了,可以告诉我。我期待再次在剧院中看到您所撰写的戏剧。”
说罢,路茨对其他人使了个眼色,飘然离去。典狱长恶狠狠剜了多雷安一点,用口型说“给我老实点”,宣教长则所有所思地跟了上去。
牢门再度紧闭,纷乱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旋梯上。多雷安长舒一口气,望向窗外。太阳正渐渐西沉,霞光布满天际。
星临城怕是要变天了。影子先生来到了这里。他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掀起腥风血雨。在殖民地,在尼诺维尔岛,在圣城……他的出现总是代表着赞助人的意志。
现在,赞助人终于要将祂的势力延伸到北国了吗?
多雷安不由心神激荡。他被卷入了一场磅礴的风暴,周围尚且风平浪静,但他能觉察到,某种摧枯拉朽的强大力量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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