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吧,表哥们,今天我们来练习淬火。”海因里希丢下铁铲,慌慌张张地将三位表哥和客人引进铁匠铺。
“我也要看!”小克拉拉兴奋地追上去。斯黛拉和威廉明娜无奈地对视一眼,耸耸肩,快步跟上小女孩。
一个表哥往火炉里添了几块炭。海因里希用铁钳钳住一块铁坯,探入炉火深处。另一个表哥鼓捣起风箱。炉膛中的火焰瞬间飚起,隔着这么远斯黛拉都能感到热量扑面而来。
等铁坯烧成赤红,海因里希便将它移动到铁砧上,让第三个表哥拎起锤头,开始反复锤打这块铁坯。
当——当——当——
响亮的锤击声与炉火的噼啪声缠绕在一起,回荡在闷热的铁匠铺中。铁坯微微塌陷,弧度初显。待铁坯色泽渐暗,海因里希便钳着它再度探入炉火深处,任由烈焰将它重新焐得通红。
第二轮锤打开始了。哪怕是对打铁一窍不通的斯黛拉也能看出,他们是在打造一块马蹄铁。
威廉明娜皱起眉,一脸不悦的样子,借口太热跑到屋外去了。克拉拉托着小脸蹲在铁砧前,出神地望着铁锤下迸射的火星。
铁匠挥舞铁锤是那样用力,仿佛要将全身的气力都注入这块滚烫的铁器之中。
“海因里希!为什么要反复烧它、打它呀?”小女孩问,“我看它不是已经成型了吗?”
年轻的铁匠笑着解释:“火烧和锤打可以去除铁中的杂质,让钢铁变得更紧实、更坚韧。真正的精钢只有经过千锤百炼才能锻造出来。”
小克拉拉眉头一皱,豁然顿悟,记道:“想要他好,就要打他。”
“不是!”海因里希急了。
表哥们哄笑起来。
“海因里希,你结<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可得好好锻炼身体啊!”
“这样你太太打你的时候,你可以跑得比较快!”
炉火把年轻铁匠的脸映得通红。
威廉明娜听见铁匠铺里的动静,走进来观望了一眼,见男人们不过是在说笑,便拉起妹妹:“咱们走吧,这儿没什么好看的。”
“哎~可我还要看~”
“小孩子看太多火,晚上会尿床!”
“我十岁啦!我不尿床!”
斯黛拉小跑着跟上姐妹俩。
她看得出威廉明娜有些不愉快。这个姑娘难道不喜欢打铁吗?斯黛拉不清楚,也不敢问,她们还没熟悉到可以随便问私人问题的程度。
接下来的几天,斯黛拉都待在凯珀家帮着准备婚礼。她指点当天场地里要摆多少花篮(“不同的数字有不同的涵义,七个花篮是最常见的,七是有魔力的数字。”),婚宴上要有什么菜肴(“鸟肉、兽肉和鱼肉各要有一样,还要有绿色、白色和红色三种颜色的蔬菜。”),新郎新娘进入会场时从什么方向来,各要走几步(“男人要走二十步,女人要走二十五步,必须同时左脚上台。”)。
种种讲究和规矩让凯珀家瞠目结舌。凯珀先生得知自己必须在婚礼上发表演讲,还得背一篇稿子时,他不禁有点儿后悔了。凯珀太太冷嘲热讽了他一顿:“叫你非要跟别人比!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不过,他们还是乐在其中,似乎越是麻烦的事越能彰显出郑重和正式来。
灰水村里来来往往的外人也明显变多了。边陲的小村庄没什么娱乐活动,任何不同寻常的事都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再加上今年秋收提前,农民们唯恐军队破坏田地,在庄稼尚未成熟时就收割了,因此许多邻村的闲散人士特地赶来看热闹,然后把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地带回家,成为未来三年津津乐道的话题。
斯黛拉时常能在村口见到圣国军队。灰水村不在他们的巡逻路线上,他们大多数时候只是警惕地经过,和村民井水不犯河水。
只有一次,斯黛拉看见一名骑士进了村,在村里四处张贴通缉令。
村民们在通缉令前指指点点:“这啥呀?你认得不?”
“婚礼的请柬啊。你没收到吗?”
结果得到了骑士的怒视。
婚礼的前一天,斯黛拉和威廉明娜姐妹去附近的野地里采花,准备婚礼上的花篮和新人的花冠。
“花也有讲究吗?”威廉明娜问。
“不同的花有不同的花语呀。比如红玫瑰代表爱情,黄玫瑰则代表嫉妒和失恋。要是送错可就不得了了。”
秋阳斜照,层林尽染,草木虽已开始枯黄,但仍有野花竞相盛放。它们不如温室里的花卉那样名贵娇艳,却自有蓬勃野蛮的生命力。
威廉明娜依照斯黛拉的吩咐,寻找着她所需要的花朵。小克拉拉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在田野里疯跑,回来时浑身上下都是草叶和泥土,但也带回了满满一篮子鲜花。
斯黛拉把它们编织在一起,在象征健康长寿的千阳菊和生命叶里,点缀上代表爱情的星绒草和火铃铛、祝福新人多子多福的丰穗兰,最后用表达忠贞不渝的紫棘把它们串在一起。
威廉明娜拿着华丽的花冠,爱不释手。她美美把玩了一会儿,忽然露出沮丧的表情,肩膀一垂,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了,威廉明娜,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斯黛拉停下编织第二个花冠的手。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唉,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了吧,关于海因里希。”
她没精打采地看着花冠。斯黛拉想起来她们去铁匠铺的那天,威廉明娜也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海因里希对你不好吗?”她不安地问。
“不是!他,他当然是非常善良、非常体贴的。可是……”
威廉明娜的声音低了下去。她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确定田野里只有她们姐妹和斯黛拉后,压低声音说:“斯黛拉,我相信你是好人才告诉你这些,你必须发誓绝不把你听见的说出去!”
“我对着我父母和哥哥的灵魂发誓。”斯黛拉不知道女孩要跟她说什么,先发誓肯定没错。反正她也没什么人可以诉说。
威廉明娜攥紧花冠,好几朵花都被她压碎了。“在你来之前,我们村里有好几个年轻人都跑掉了。他们对外声称是今年收成不好,到城里打工补贴家用,但实际上是去参加反抗军了。”
“反抗军!”斯黛拉心中巨震,“反抗圣国吗?”
“对啊!大家传闻有人在召集反抗军,准备打回星临城,解放首都。很多有雄心壮志的年轻人都离开了。我也问过海因里希要不要走,他是铁匠,反抗军肯定很需要他这样的人才。可他不愿意,说什么也要留下来。”
“我想……海因里希的家人和你都在灰水村,他肯定是为了你们才留下的。”
威廉明娜撇撇嘴:“真是这样也好,可是……你还记得那天海因里希在打马蹄铁吧?”
“嗯。那有什么问题吗?”
“那些马蹄铁,是给附近那个圣国兵营打的!”一提到圣国,女孩的面庞上就浮起淡淡的愠怒,“他们的铁匠忙不过来,就把活儿交给海因里希,毕竟他是附近唯一的铁匠。我本来以为海因里希会拒绝的,谁知道他竟一口同意了!
“我因为这事曾跟他吵了一架。他说他替兵营干活儿是因为他们给的多,而且那些士兵认识他了,就不会来找他的麻烦了。我说就算是穷到去讨饭也不能给敌人干活儿!”
威廉明娜越说越生气:“我在想,海因里希该不会像那个可恨的冷山公爵一样吧?大家都骂冷山公爵狼心狗肺,为了王位出卖亲人和国家。海因里希他……他难道也……”
说着说着,她的大眼睛里溢出了泪水。她丢下花冠,捂着脸哽咽道:“斯黛拉,我会不会看错人了?我和海因里希打小一块儿长大,我以为我最了解他了,他从来都是那么勇敢,那么善良。可是……万一我看错了呢?万一海因里希不是我想的那种人呢?”
斯黛拉一时间心头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又是高兴摩尔塔利亚人民还没有放弃抵抗,又是为可怜的威廉明娜感到着急。
这个女孩明天就要结婚了,她本应该是世界上最快乐、最幸福的人,可她却在担心她未来的丈夫是不是一个对敌人卑躬屈膝的懦夫。
斯黛拉抱住威廉明娜,安慰道:“就算你不相信海因里希,你也要相信你自己的直觉,威廉明娜!你那么了解他,如果他本性很坏,你早该察觉了,不是吗?
“我想,就算他给圣国人干活儿,也是逼不得已。他只是一个小铁匠,要是拒绝了圣国人,他们肯定会刁难他,甚至刁难你的。他也是为你着想才那么做的。”
威廉明娜放声大哭起来:“那我宁愿他不要这么为我着想!”
她哭了好一阵,才抽抽噎噎地停下来。
斯黛拉拍了怕她的肩膀,把没编好的那个花冠塞到她手里。
“你只是因为结婚而焦虑,才会胡思乱想的。很多人都会这样。等明天婚礼结束,你就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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