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诗人兼剧作家试图反抗,但双拳难敌四手。有人拉扯着他的头发,有人往他膝盖踹了一脚。巨大的力量将他压在地板上,他觉得自己的脸颊都要被压扁了。


    他听见剧场里有人在高唱“英雄的故事,从不以悲剧落幕”,那不是剧团成员的声音,想必是某个观众吧。要不是被压得喘不过气,他简直要为那位歌者喝彩了。


    下一秒,那位歌者就发出闷哼,可能是被打倒了。


    一记重击砸在多雷安的太阳穴上。他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118章 诗人的选择


    “等我醒过来,我就已经被关在铁穹堡的地牢里了。”


    多雷安没精打采地说道。


    同伴们充满同情地看着他。


    “您受伤了吗?我这里有一些疗伤的草药。”西尔维拉十分关切。


    “哦哦哦,那再好不过了。”


    “我这里还有一些武器。”托芙说,“您会操纵投石机吗?”


    多雷安谨慎地感谢了她的好意,并委婉拒绝了投石机。


    “你们这些家伙,现在多雷安最需要的是食物!”小奇说,“看把孩子饿的!”


    托芙和西尔维拉连忙许诺待会儿给多雷安送上她们民族的美食。就连看上去对世俗不感兴趣的影子先生也答应给多雷安送上一些补给。


    “话说回来,你没试着逃跑?”小奇飞到多雷安跟前,打量着他清减了不少的脸孔,“以你的超凡能力,应该没有什么锁能关住你吧?”


    “我试过。”多雷安苦涩地撇撇嘴,“我把牢门变成了玫瑰篱笆,试图逃出去。但是铁穹堡的士兵比我想象的多得多……嗯,我被他们好好修理了一顿,现在又被关进塔楼里了。


    “之后我又变出藤蔓打算从窗口逃跑,可没想到塔楼下面有卫兵在巡逻……现在他们派了一个小队轮流看守我。我稍微有点儿动静,他们就会冲进来揍我。”


    多雷安说着忍不住破碎地啜泣了一声。


    影子先生啧了一声:“要不我把你救出来吧?”


    托芙用力点头:“对哦,影子先生可以随时‘降临’在你身边。只要有他在,再多卫兵也不是问题。”


    多雷安张开嘴,刚想说“那就拜托您了”,但另一个念头浮现在他脑海中。他摇了摇头。


    “不行。我一个人逃走很容易,可我们剧团该怎么办?那么多人一起逃跑,恐怕也不现实吧?”


    “你宁愿就这样待在监狱里?”影子先生问。


    “只能暂且保持现状了。我肯定会逃出去的,但不是现在。虽然我也不晓得逃跑的时机什么时候会到来。”多雷安笑了笑,眼睛里唯有苦涩,“我不能丢下我的团员们。也不能丢下我的家乡。我已经背井离乡过一次了,不想再有第二次!”


    众人一阵唏嘘。既然多雷安已经如此决定,众人也不好违逆他的本意。影子先生保证,假如他改变想法,自己可以随时帮助他离开监狱。


    这次神国议事就这样落下帷幕。多雷安躺在塔楼牢房坚硬的木板床上,看着那几道半镶嵌在石墙中的虚影依次消失。最后,牢房中只剩下了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的神之匣中很快就多了好几种食物。他看到了一种坚硬得如同岩石的饼(外表也很像岩石,他一度以为托芙把投石机弹药给他送来了),那是矮人族在长途跋涉时的干粮,吃一小块就能顶一整天。还有一些精灵族的水果和糕点,以及西尔维拉亲手制作的草药。


    多雷安脱掉上衣,因为牵拉到了受伤的肌肉,他疼得龇牙咧嘴。将草药敷在身上,没过几分钟,疼痛就消失了,伤处暖融融的,草药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散。


    到了晚上,又有一些烤面包、烤肉和啤酒杯转移到了神之匣里。多雷安认出啤酒瓶上的标签乃是圣城独有的品牌。这让多雷安几乎确信,影子先生人在圣城,他就是潜入审判庭的那个卧底。


    影子先生还给了他一个小草人。在必要的时候,他可以用它召唤那位可靠的同伴前来襄助。


    大家的好意让多雷安鼻头一酸。他本来只想在神国议事上诉说一下自己的不幸遭遇,可当同伴们真的开始怜悯他的时候,他却感觉不自在了。


    他真是太不中用了。其他的同伴都在为赞助人的伟业和他们自己的命运而战。先不说离去的赛勒恩,托芙小姐、西尔维拉小姐、影子先生,都是一等一的强大战士。


    可他自己呢?被关在监狱的塔楼里,随时都会挨揍,连自己的团员们都保护不了。他还算什么团长!


    如果他的能力再强一些,哪怕不像影子先生那么强大,也许就不会沦落到如此境地了。


    不不不,他不是说伟大赞助人赐给他的能力不行。赞助人的深谋远虑哪里是他这等凡人可以揣度的。赞助人赐给他“开花”,必然大有深意。


    不是这超凡能力不行,是他不行,是他的用法不对。


    他不像托芙小姐那样,是矮人族的战士。也不像西尔维拉,天生就是一位领袖。他只是一个一度被逐出家乡、声名扫地的失败者。除了动动笔杆子之外,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本领。就连这笔杆子也常常技不如人。《浪子归家》还是他在神使的启发下才写出来的,不算他自己的能耐。


    虽然他总是笑嘻嘻地说“我们几个太强啦”,但他心里明白得很,强大的是那些同伴,自己只是跟在他们后面撒花的气氛组。和其他人并列,属实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这样的他,到底能做什么呢?他好像只会拖大家的后腿……


    赞助人给予他的第二个任务,是创作一部英雄史诗。他本以为《碎镣者》上演就代表任务完成,可他的卡牌没有任何动静。这说明他的努力还远远达不到赞助人的要求……


    难道他就如此无能吗?


    “不对!”多雷安突然从床上坐起来,自言自语,“赞助人从芸芸众生中选中我,一定有祂的道理。世上有那么多英雄豪杰、智者贤人,为什么不选他们,偏偏是我?这说明我一定有可取之处。我必然能做到他人做不到的事。我为何要妄自菲薄?”


    牢房的木门被重重敲响。“你在干什么?!”门外的卫兵怒吼,“再逼逼赖赖我就把你的屎都揍出来!”


    多雷安立刻不敢说话了。


    他蹑手蹑脚地跳下床,赤脚走到窗前——狭小的牢房里只有一扇镶嵌了铁栏杆的小窗,高空的寒风灌入室内,让多雷安一个哆嗦。


    透过窗户,他能看到固若金汤的铁穹堡外的壕沟,和在正门处巡逻的卫兵。这座堡垒曾是星临城防备陆上敌人的要塞,如今成了关押犯人的监狱。


    壕沟之外,整座城市在夜色中沉睡。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仿佛传说中的月之神因怜悯他而洒下清辉。他能看见王宫那优雅的围墙,威廉明娜王后剧院极具代表性的圆顶,还有谁也不会认错的、星临城博物馆的钟楼。


    更远处,码头上亮着星星点点的光,大海上波涛起伏,在月光下反射着粼粼波光。再过几个小时,当苍白的太阳升起,码头就会热闹起来。


    船只进港或出港,工人们喊着整齐的号子,将货物从船上卸下,货运马车整装待发,将以无与伦比的高效将商业之血灌注到摩尔塔利亚的每一条血管里。那幅景象早在三百年前就被画家画进了《星临城码头的清晨》,成为摩尔塔利亚的珍贵宝藏。


    想到那幅画,突如其来的灵感如同雷霆,击中了多雷安的头顶。


    “我需要墨水,还需要笔!”他低声喃喃自语,“还需要纸!不,纸我可以自己变出来。我要把这一切都写下来!可如果写‘那种诗’,肯定会被教会发现并禁止的,还会给那些读诗的人带来麻烦。但是‘这些诗歌’不会。我知道自己要写的是什么了!”


    月光下,诗人兼剧作家伏在地板上,双手合十。当他张开手,手心里躺着一片凭空变出的、巴掌那么大的白色干花瓣。他曾在某本植物图鉴里看过,这种花瓣晒干后,能用来书写。


    他垂下头,虔诚而激动地亲吻花瓣,和被月光染成银白的冰冷地砖,他尝到了家乡的泥土的滋味。


    现在,艺术与美的赞助人的使徒,要开始创作了。


    *


    王宫西翼的贵宾室内。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光芒映照在炉火旁的冷山公爵阿方索脸上,却没给他的脸色带来一丝暖意。


    “公爵殿下,”一名护卫队长推门而入,躬身禀报,“卡莱斯特剧团包括团长在内的二十四人,已全部逮捕。另外,有十七名暴力抗法的观众,也被一并拿下了。”


    “那个团长关起来。”阿方索淡淡地说,“至于其他人,给他们一点教训,然后都放了吧。”


    “殿下?”


    阿方索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星临城里反对我的人那么多,若要把所有人都关起来,再建三个铁穹堡也不够。接下来要关的人肯定还有很多,给他们腾出点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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