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把他们吊死……”


    “然后让他们成为英雄烈士?”阿方索冷笑一声,“擒贼先擒王。没了那个闹事的团长,其他人也不成气候。所以我才最讨厌这帮文人,识得几个字,读过几本书,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学问越多,反骨就越多。”


    护卫队长低头应道:“是。”


    他躬身告退。几分钟后,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菲奥雷枢机主教大步流星地走进贵宾室。


    他已经换了一身崭新的法袍,由纯白的羊毛织成,金线和银线交相辉映,如同日月同辉一般富丽堂皇。


    旧的那件八成已经化为灰烬了。虽然可以清洗干净,但听说这些主教从来都是把肮脏破损的旧衣直接烧掉。反正他们有的是置办新衣的钱。


    两个圣国卫兵站在他身后,像两尊石像。


    “枢机大人。”阿方索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您倒是很冷静啊!”菲奥雷枢机厉声说。


    “涉事人员我已经抓起来了。”


    “仅仅抓起来而已?!”菲奥雷蹙眉。


    阿方索背着手:“我对您的遭遇感到万分抱歉,在我治下竟然发生这种事……摩尔塔利亚人骨子里就是有些……粗野。”


    “粗野?”菲奥雷枢机提高声音,像一只沸腾的开水壶,“那些戏子在台上指着一个主教的鼻子骂他是‘掠夺异国钱财的强盗’,说他是‘假借神之名行不义之事的伪信徒’——而您觉得这只是‘粗野’?”


    “那是发生在古代帝国的故事。”


    “你糊弄傻子呢?你以为我看不出那是在影射什么吗?!这种事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二次!你脸上那两个珠子是玻璃做的吗!”


    “哦?著名的卡莱斯特剧团可是由拂晓教会主教背书的。我还是受您邀请才去观剧的呢。没能看穿他们险恶面目的,难道只有我吗?”


    菲奥雷枢机脸颊涨得通红,让人怀疑他的脸是不是也变成了番茄。


    他诘问:“您的情报机构是做什么的?卡莱斯特剧团排演了整整一周,您的人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得阿方索抽搐了一下。他最精锐的间谍和心腹现在的确不在星临城。他把他们派出去做别的了,以至于疏忽了对星临城的监视。但他绝不能让菲奥雷知晓这一点。


    “枢机大人,”他说,“我的人忙于维护各地的治安,保障补给线的安全,接应贵国的军队,搜捕战场上的残兵败将——每一件事都比盯着一群戏子更重要。”


    菲奥雷冷笑:“如果您无力统治这个国家,圣座就该考虑换一个统治者了。”


    “统治又不是靠嘴皮子。您要是多给我一些人手,我也不至于这么捉襟见肘。”


    菲奥雷蹙眉。圣国虽然扶植冷山公爵作为未来的傀儡国王,但也忌惮他的势力,所以故意不给他指挥军队的权力。如果他羽翼壮大,说不定会生出不臣之心。


    现在还不能和阿方索撕破脸。圣国迟早有一天会直接统治摩尔塔利亚。在那之前,阿方索这双手套还是有用处的。


    菲奥雷敷衍道:“噢,我倒是忽略了这一点。我会向圣座禀报的。”


    至于圣座答不答应,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另外,公爵殿下,有件事我一直想确认一下。”他的声音变得随意了许多,但眼睛里的光却锐利了起来,“摩尔塔利亚王室——国王、王后、公主——确实都已经死了吗?”


    阿方索的手指在袖子里又抽搐了一下。


    “那是自然。我亲眼确认过了。”他说。


    “我收到大团长安多内拉大人的传信:亚斯特王子也战死了。摩尔塔利亚王室血脉断绝,而您是一位国王的外孙,一位公主的儿子,继承王位也并无不妥。虽然摩尔塔利亚的继承法规定,女儿和女儿的男性后代都没有继承王位的资格,但法律嘛,总是可以修改的。在我们圣国,儿子和女儿都有平等的继承权。只要皈依拂晓之神,祂的恩泽自然会照耀您。”


    “我的荣幸。”阿方索低下头。


    “没有我们拂晓教会,您就没有继承王位和统治国家的正当性。请您牢记这一点。”


    “我必然铭记在心。”


    菲奥雷似乎觉得自己终于战胜了阿方索。他拍了拍白色法衣上不存在的灰尘,得意洋洋地转身离去了。那两个石像一样的卫兵立刻活过来,寸步不离地跟上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厚重的门扉之后。


    贵宾室里只剩下阿方索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王室都死光了。


    这句话他说得那样自然,那样笃定,连他自己都差点儿信了。


    但他知道,斯黛拉还活着。


    她从那地道里跑了。那个该死的女护卫,还有那群天杀的老鼠(老鼠!他竟败给了一群老鼠!)破坏了他的计划。等他的士兵终于从石墙下面钻过去的时候,地道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斯黛拉不知去向,如同一滴水融进大海里。也许她已经死了。阿方索寻思。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流落在战乱的荒野里,能活多久?也许她饿死了,也许被强盗谋财害命,也许在阴沟里摔断了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这样缓慢而凄惨地死去。


    但阿方索不敢赌。一旦斯黛拉回来……她是先王仅存的血脉,“天真善良”的小公主,北方最美的明珠。而他呢?无耻的叛徒,卑鄙的变色龙,可恨的卖国贼。人们会支持谁,用脚趾都能想到。


    斯黛拉若是嫁给哪个外国王子,或者本国的领主,那就更完蛋了。哪怕她没有继位的资格,她的丈夫也会用刀剑为她争取那顶黄金冠冕。


    谁的刀剑更锋利,谁的军队更强盛,权力就在谁手里。


    拥有权力的人制定法律。而法律保护的从来不是那些没有权力的人。


    “必须找到她。”阿方索喃喃自语,“不惜一切代价!”


    第119章 老鼠的旅程


    星临城外,北方大道的一条岔路旁。


    一群刚从城里逃出来的难民聚集在指路牌下。人群中有许多穿着体面的男女,骑着驴子,或驾着马车,显然是城里的富商或小贵族。也有许多衣衫褴褛的贫民,只能把行囊背在肩上,有些连行囊都没有,慌乱中连家当都来不及收拾便逃出城了。


    “要我说,应该往南边逃。”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说。他骑着马,带着好几个随从,还有一辆装满行李的驴车。


    “亚斯特王子在镇守白泉谷,只要到了那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男人自信满满,“王子总不能对他的臣民见死不救吧?”


    他的话赢来一阵赞同的低语。


    “我可不这么看,老爷。要我说,王子都自顾不暇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哼了一声,他只背着简易的行囊,“白泉谷撑不了多久!圣国的军队,没人能挡得住,哪怕亚斯特王子也是一样。”


    衣着体面的男人怒道:“你这老头,说什么胡话!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活得可比您久,老爷,我经历过两次战争。刚开战时,大家都像您一样自信,可结果呢?”


    老人耸耸肩,“依我看,我们应该往北逃,越过国境线去其他国家。听说更北方的国家信仰古代的真神,没准能抵挡住圣国的进攻呢!”


    “那些古代真神不是都死了?”一个挽着发髻,牵着孩子的女人说,“但老伯说的对。圣国从南方来,我们应该往北方逃。”


    “白泉谷不会失守的!”衣着体面的男子还在坚持。


    “无所谓,反正我要去乡下投奔亲戚。”有人这么讲。


    “去别的国家避风头是对的!”


    “到山里去躲一躲……总归是要回星临城的。”


    人群叽叽喳喳,莫衷一是。他们是一道从星临城逃出来的,有一些同生共死的情谊,但面对不确定的未来,众人还是决定分道扬镳。


    一些人跟着体面男子往南方去了。另外一些则和老人启程北上。人群很快散去,就只剩下一个披着斗篷的年轻女子还站在路牌前。


    她的兜帽拉得很低,几乎把全身都遮住。她没有坐骑,也没带行李。她愣愣地盯着路牌,直到其他难民都散去了,她还是一动不动。


    “我应该去哪儿……?”斯黛拉自言自语。


    她好不容易逃出星临城,走到这里已经快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了。她身上的每个地方都在痛。燃烧的木棚砸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差点儿昏过去,费了不知多少功夫才爬出来。她的脸颊到现在还火辣辣地痛,可她不敢停下来查看。


    星临城中一片混乱,好像传说中的神战末日降临在了大地上。到处都是剑拔弩张的士兵、慌乱的男人和女人、哭泣的孩子。她被人流裹挟着,踉踉跄跄地朝城门方向走去。


    城门上方悬挂着天平狮子旗,被火焰熏黑了一半。此地本该有士兵检查旅客,维持秩序。可现在根本无人把守。士兵要么溃逃,要么被冷山公爵的部队杀死。而公爵还没来得及接管城市。于是人群像溃堤的洪水一样从城门奔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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