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的话语仿佛毒蛇喷吐的毒液,沿着毒牙被注入她的血管里。
“——被诅咒的人啊!”
***
“这一代的圣女被诅咒了。”
三百年前,苍翠王庭,始祖圣树最顶端。
十二位圣裔理事聚集在这里,凝视着圣树枝头的金色果实,神情惊惧不安。
十个月前,圣子费拉利恩去世,享年九百二十七岁。在他的遗体依照古礼被埋入圣树下的当天,圣树最高的枝头就结出了一枚新的、小小的果实。
精灵从圣树的枝头诞生,在圣树的根部长眠。肉体回归大地,成为圣树的养料,滋养着新的生命。
正如春夏秋冬,四季轮回,草木枯荣,万物循环。生命也在世界上不断循环往复。
新一代圣女的诞生,是值得整个精灵族欢庆的事。从好几个月前起,人们就在筹备各种庆祝活动了。圣女的果实落地的当天,将有无数精灵汇聚到苍翠王庭,参加长达一个月的庆典。
然而就在新的果实结出后不久,观星台传来消息,十个月后将发生一次日食,好就是在圣女诞生的日子。
日食。真是个可怕的词汇。在精灵族中,没有比这更晦气的日子了。
草木生长需要阳光,失去阳光就代表失去生机。精灵族讨厌日食也是理所当然。
年轻的夫妻绝不会在日食的日子去圣树前祈求儿女。而在日食的日子中降生的孩子,会被冠以“诅咒之人”的蔑称。
没有这么倒霉吧?精灵们听到观星台的消息后想。树果落地的日子可以精确到天,虽然那天会发生日食,可也未必是在树果落地的刹那。没准早上日食,树果晚上才落地呢。
随着日期临近,精灵们越发焦虑不安起来。为了掩饰焦虑,他们加倍地投入庆典活动筹备当中。
到了圣女诞生的日子,十二位圣裔理事依照习俗,齐聚在圣树之顶。他们不安地望着天空,望着树枝,望着脚下的王庭,等待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来临。
苍白的太阳被黑暗吞噬了。黑夜降临大地。
圣树最高的树枝在风中摇摇晃晃。
一位圣裔理事惊恐喊道:“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天呐,求求您,再迟一会儿,哪怕就迟十分钟也好啊!”
但是命运的时辰并不会随着人的意志而改变。
就在太阳完全被黑暗掩盖的刹那,金色的果实从枝头坠落,掉在早已铺好的柔软的衬垫上。
果实从顶端裂开,鲜红的汁水四散飞溅,宛如血液蔓延。
一名圣裔理事失魂落魄地走上前,剥开果实的外壳,从中捧出一个小小的婴孩。
在婴孩响亮的哭声之中,一丝阳光重新洒在了大地上。
“在日食的不祥时辰诞生的,被诅咒的圣女。”兰玛诺理事喃喃道。
他环顾众人,压低声音,“不如我们现在就把她送回根脉,等待下一任……”
“兰玛诺理事,你疯了?!”怀抱婴儿的圣裔惊恐道,“这可是圣女,你要杀……”
“她绝对会给精灵族带来灾祸!”兰玛诺神色冰冷,“这样的人对精灵族有任何好处吗?”
“可精灵族绝不能互相残杀……”
“叫外族人来动手,这样我们就不用背上弑亲的诅咒。”兰玛诺说。
“这跟我们亲手杀的有区别吗?不行,绝不能做这种事。况且,诅咒之人不过是传说……”
兰玛诺阴恻恻地看着他:“那我们走着瞧吧,朋友。费拉利恩不服管教,已经够糟糕了,看看这个圣女,会好多少。”
***
你是在日食时诞生的,被诅咒的人。
西尔维拉听着这句话长大。
没有人敢当着圣女的面说这种话,但言语就像风。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更何况圣女很早慧。
当西尔维拉向她的老师询问,她是否真的遭受了诅咒时,老师露出为难的笑容:“那都是无稽之谈。日食只是普通的天文现象,是太阳被月亮遮挡了,日食可以被预测,被计算。在日食时诞生,没什么大不了,就跟在下雨或者下雪的日子诞生一样。”
可西尔维拉也听说了另一种说法:太阳被月亮遮挡,这意味月亮的力量最为强盛。月亮代表癫狂,畸形,异变,黑暗的巫术。所以在月亮之力最强盛的时辰诞生的人,是带来不祥的人。
西尔维拉想要证明他们错了。虽然在日食时刻诞生,但她是个正常人,她绝不会带来什么灾祸。
相反,她会给精灵族,带来漫长的、漫长的和平时代。不会再有争斗,不会再有牺牲。在她的治世,所有人都能自由自在、幸福快乐地生活在阳光下。
她必须做到,她不得不做到。
因为她是从圣树之顶降生的,被祝福的圣女。
她没能做到。她没办法做到。
因为她是在日食之刻降生的,被诅咒的罪人。
***
西尔维拉死死盯着面前魁梧的黑袍人。
“我想要的,注定不可能得到……因为我是……被诅咒的……”
格雷肖举起血色巨镰,镰刃反射着暗红的天空,将西尔维拉脸庞也映照成血红。
如果我死去,圣树就会诞生继任者。那想必是个比我更优秀、更称职、更聪慧、更勇敢的圣子或圣女……
用我的死亡,为精灵族,带来……
“不对!”
沙哑的嘶吼打断了西尔维拉的思绪。
她木然地望向声音的源头。
埃罗温手脚并用地爬向她。
他身被重创,甲胄残破,满脸是血。他仰起头,朝着西尔维拉的方向,朝着所有黑日教团成员,朝着流血的森林和暗红的天空,发出来自内心的呐喊:
“圣女大人绝不是被诅咒的人!您既然在日食时刻诞生,就意味着——”
黑袍人举起长剑。
“——您是注定要在黑暗的时代,引领精灵族的人!”
【请你记住,我的继任者……】
西尔维拉记起有一首歌。她唱着歌登上圣树之顶,摘下金色的种子。那颗种子会被埋进遭受过兵燹的土地,长成一棵大树。
她记起有一个孩子,跟随大人流亡到苍翠王庭,赤着双脚,头发蓬乱,面黄肌瘦。她说那你来当我的侍从吧。孩子仰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彩。后来他对她说:您一定要快点回来啊!
她记起有一个老人,从先辈那里接受了使命。这使命任谁看来都有些荒唐,然而数十代人竟然奇迹般地将“珍宝”传承了下来。
她再一次记起了歌声。但这一次不是她唱的歌,而是人唱的歌。精灵和人类团坐在篝火边,互相唱着彼此的歌谣。
这是世间当有之景。
她却未能守护。
啊,兰玛诺理事说的不错,我真是一个软弱的人。
最后,她记起了圣子手记上最后那段话。
【请你记住,我的继任者,你会诞生在一个艰难的时代,你会遭遇许多挫折,但是永远不要放弃希望,永远不要放弃战斗,永远不要妥协,永远不要退缩。】
——我有没有成为……对精灵族有用的人?
当!!!
格雷肖的巨镰脱手飞了出去。
他讶异地看着面前单膝跪地的精灵女子。她用那把只有她才能拉开的银弓,击飞了那柄朝她头顶挥来的血镰。
“费拉利恩大人,原来您的遗言,是这个意思吗?”
某种灼热的东西从她的眼睛里流淌出来,滴入深红的大地之中。像血一样滚烫,像火一样灼热。
【请你记住,和平从火中来,自由从血中来。】
【光明从黑暗中来,新生从死亡中来。】
“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了。”她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给谁听,“我想要我的子民,永远幸福和平。”
她摇摇晃晃地向前踏出一步,踏过血腥的土地,走向哭泣的森林。
“我想要给我们的森林,带来光明和新生。”
不知为何,格雷肖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大的危机正在逼近,他不由自主倒退一步。
“我想要血。”西尔维拉用手背抹去脸上滚烫灼热的液体,“我想要火。”
作者有话要说:
嗯,圣女被诅咒这件事在第一次和兰玛诺理事见面的时候就提到过,不过被埃罗温打断了
第83章 万物新生
莱曼正和三个血色的格雷肖战斗。
这场面让他想起了地球的一部科幻电影,男主角也是和无穷无尽的、一模一样的敌人殊死搏斗。
虽然面前的格雷肖只有三个,但其战斗力和那部电影相比也不遑多让。
不论莱曼斩断它们多少次,它们都能再度愈合伤口。本就不是活人的东西,即使杀了也根本杀不死。
要是托芙在这里就好了,直接一把火把它们轰成渣。什么血色分身,什么血色甲胄,在高温中通通都得蒸发。
忽然,莱曼耳边响起了一个沙哑的,像是在祈愿,又像是在哭泣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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