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白洁,夏汐音拳头一硬,随手一挥,炸起破空的声响。


    同时老板走到柜台,端着一杯咖啡,小心翼翼地送在桌前。


    咖啡在杯里轻轻晃着,热气缠上夏汐音的下巴,濡湿了一小片皮肤。


    熟悉的浓香簇拥而来,她眉头微蹙,呷了一口,不禁怀念道:“这不是童话之心的咖啡吗?”


    童话之心顾名思义属于童话世界,一般的故事里,很少提及咖啡。鉴于作者的世代局限性,故事里人们一般都喝果汁、酒和茶,因此这咖啡极其珍贵。


    童话作家越来越少,产出越来越少,儿童又沉迷于游戏、电影,童话王国的人不得不跨时空谋求生存,老板就是其中之一。


    “看来你的记忆确实恢复了,上次收银员搭讪你时,说想送出自己的一条腿,把你吓得脸色煞白,付完款马上就跑。”


    经他这么一说,夏汐音回想起收银员的面孔和话语。


    那时她将自我的记忆封印,秉持建国后妖怪不能成精的理念。收银员就算面如冠玉,看得人心情愉悦,也不能突然扯下一条腿,放到桌子上表白。


    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换谁来都得吓一跳,以为自己酒醉神昏,遇到了神经病。


    夏汐音把画面甩出脑子,说起正事来:“我来找你是有别的事情,几天后的十二月七,还有明年的二月三,两个生日蛋糕。”


    “二月三的没问题,十二月七的不行,时间太短了。”


    “不短,割我的血就行。”


    夏汐音边撩起袖子,边掏出锋利的刀,白皙肌肤贴上刀背,冰冷的金属感扎着她,一股刺寒。


    这家店在月时村和镇里享有美名,在网上还是网红店。


    有人专程从县城摸过来,就为尝这一口。蛋糕送进嘴里,舌头一抿就化,价钱也公道。可它有个怪处:只做点心,不接生日蛋糕的活儿。


    先前有个大网红摸过来探店,不信这个邪。她绕到后头,揪住个年轻伙计,软着声问,眼风一下一下扫过去。


    伙计被她盯得发慌,嘴一滑,漏了句:“姐,不是我们拿乔。这蛋糕真不能随意给人做,做出来,要出人命的。”


    网红当场噎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回去就开了电脑,十根指头敲得键盘噼啪响,帖子标题又大又黑:探店遭遇耍猴!店员满嘴跑火车,拿顾客开涮?


    这篇文章她也瞧见了,指头在屏幕上翻飞,打了又删,删了又改,最后只能帮老板说句公道话:至少他家的点心真的很好吃,服务态度也很好。


    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话,至于那是谎言还是真相,无关紧要。


    可夏汐音知道,这蛋糕真的会要人命。


    老板在童话里当糕点师,在他的故事里,一只夜莺求助他,说要给国王庆生。


    用泣血的歌声做引,浇灌麦子,将爱意与担忧注入其中,做成的蛋糕可以替它的所爱挡灾。


    国王喜爱夜莺,却赐予它金色的笼子,可夜莺是一只自由的小鸟,它厌恶金笼子,那不是爱。


    它逃了出来,以往生日夜莺会献唱,这次亦然。只不过那歌声的魔力不再是给予他安眠,而是拯救国王的性命。


    因此它啼血歌唱,足足两个月之久,以皇家糕点师的名义赠予国王。


    这蛋糕由奇迹所练就,在国王生日那天刺客突袭,刀光剑影,目眩神摇。可刺客不知怎么的,被迷了心智,将蛋糕当作国王,刀拐了个弯,扑哧一声捅在蛋糕上。


    护卫及时赶到,拿下刺客,满殿的人大气不喘。


    视野内蛋糕裂开一道口子,从那口子里,咕嘟咕嘟涌出血来,鲜红滚烫的,顺着蛋糕往下淌。坠落的鲜血中,扑棱棱飞出一只染血的夜莺,飞进夜色中,消失逸散。


    老板烹饪的蛋糕带有魔力,当危险来临时,被祝福的人会摆脱死亡的镰刀。


    “总之,必须在十二月七日做出来,直接放我的血,我死不了。两个月太长了,我会用时间之力加速,让麦子直接发酵成面团。”


    夏汐音语气坚定,一只手握住刀柄,随时准备割开血肉。


    老板勃然大怒,五指攥成拳,狠狠砸在桌面。


    “胡闹!”老板抿直双唇,咬牙切齿地说,“你可以等明年十二月,不需要这么着急!而且这祝福只保证十二年,你怎么确定那两个人活不到三十?”


    她的沉默像一把火浇上去,老板脸涨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跳,突突撞着皮肤。


    老板大口喘气,胸膛起伏,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随时要炸:“你——!”


    心里喷涌的话想从嗓子里炸出,可他对上了一双涣散的双眸。


    夏汐音静默不语,眼皮僵在那里,不眨,不动,像两扇锈死的闸门。她枯坐在原位,肩膀松垮,脊背弯曲,脖子撑不住头颅的重量。


    手指搭在膝上,抠着裤子的布料,指甲陷进纤维里,绞出细密的褶皱。


    女人像一株枯死的花,满脸无能为力。


    夏汐音咬紧牙关,她只想到这一个办法,距离下次满月还有两星期,下次见面就是十年后,夜莺的蛋糕正好是一个轮回,这十年无论是谁都不会死。


    潮汐之力化作命运的丝线,缠在骨头缝里,时刻提醒着她,太宰先生的死她记忆犹新。


    在她能用出人间失格后,每当夜晚悄然而至,梦里的画面一帧帧掠过,鲜血与围巾融为一体,高楼直达苍穹,身影一跃而下,永远在循环往复的七秒。


    那时夏汐音以为自己被恶鬼缠身,是诅咒,她不以为意,一头埋进沙子里,自欺欺人。


    可事实告诉她,是预知梦。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刻在她脑子里,鲜血从高处溅下来,染红地面,渗进石缝。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缠着他的脖子。


    三次,她已经在梦里,一晃而过的画面中窥见死亡,并感同身受。


    于黄昏中寂静,阖紧双眼,竭尽全力后心无遗憾,或许还有其他世界的可能性。


    她不能再一次等到悲剧发生后,力不从心,只能双膝跪地,悲痛欲绝地落泪。


    “会死,至少有一人会死,我确定……”为了说服老板,夏汐音剖开血淋淋的心,将真相揭露在面前,“我经历过计无可施,目睹前辈的身死。也当过懦夫逃避,抹掉自己的记忆,装作一个普通人,这些您都知道。”


    在五条悟和夏油杰离开后,这十年她不能随意插手,规则像铁链一样锁着她。


    否则,同一时间线的自己,记忆和经历就会被抹除,从未存在,变成时空悖论。如一滴水蒸发在太阳底下,或者一片纸烧成灰烬,从来不曾出现过。


    就算夏汐音愿意抹掉一部分人生,去换其中一人的性命。


    可她无法选择正确的时间线回溯,一回溯就是一年,她要选择回到那一年去救他们?


    她是倒霉蛋,妥妥的非酋,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苦笑着爬上脸颊。


    命运总是喜欢跟她开玩笑,从小到大,从生到死,从过去到现在——那双手一直在拨弄、玩弄、戏耍她。


    毕竟,夏汐音是“它”为数不多的朋友。


    如果,她选错了时间,连续九年只是默默地陪着他们。直到最后一年,救回了其中一人,等她再回到家乡,学业和生活,其他人对自己的记忆,就会被屏除。


    夏汐音挺起腰板,将空气灌入肺部:“我意已决,您必须帮我,这是月时村的规则之一。也是您能在这里受到庇护的条件。”


    说罢,她觉得自己语气太重,遂放缓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拜托,看着重要的人离开,无能为力只需要一次就足够了……”


    人不能再经历刻骨铭心的失败后,再一次被钳制住双脚,停滞不前。


    哪怕结局无法避免,至少要有迈出第一步的勇气。


    “不好,我拒绝。”


    他一锤定音,没有丝毫犹豫。


    这让夏汐音猛地一愣,脑子飞快运转,试图再说服一下老板。


    桌椅的刺啦声传来,她抬头望去只见男人弓着腰,脊骨一截一截折下去,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就不再挺起来的稻穗。


    她见状,伸手去扶,却被老板推开。


    “谢谢你。”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拱出来,碾过干涩的声带,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救了村子里的人。”


    他闭上眼,睫毛覆下来,盖住那些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


    “不需要你太多血,我的也可以。”


    听闻,夏汐音大吃一惊,她以前专门看过老板的原典,脑海里并没有说可以用糕点师的血。


    这是怎么回事?


    夏汐音惊讶的表情展露在脸上,实在是很好猜。


    “因为,我也爱夜莺。不然怎么会干掉脑袋的事,把国王的蛋糕给换了呢?”老板的手包住自己的上半张脸,大拇指与小指揉捏着太阳xue ,“爱不只有爱情,还有亲情和友情,你将自己带入夜莺,灌注鲜血。可我对你十几年的亲情,就如父母爱屋及乌,我的血可以替换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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