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少女心碎成一地。


    童话故事里骑士有钱吗?都是体制内,丰衣足食应该不成问题。


    她嘴里喃喃着:“可能?”


    神子垂着眸,静默不语,一字一顿说道:“那我怎么赔你的地板?”


    一只无形的手探进她胸腔,夏汐音胸口被一把揪住。


    她恨不得回到过去,手掌抡圆了,扇上去,抽那张还在说话的嘴上。把那句不过脑子的话打回去,拍碎,碾成粉末。


    言多必失,在孩子面前提钱,除了给予他挫败,没有任何帮助。如果不是五条家有钱,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她的话语化作利刃,狠狠刺入他的心。


    而童年的伤口无法轻易愈合,伤疤和惨痛会交错在脑海深处,在提起金钱与赔偿时,记忆下意识涌现。


    也许,她的身影会模糊,今天的记忆会逸散,可那刺痛会永远存在。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果夏汐音以后有孩子,绝对不能让她来带。


    至少也得是夏油杰这种,从不火上浇油,情绪稳定的人才行。


    夏汐音抿着唇,深吸一口气,讪讪地说:“不用赔……以及,我当骑士,你当公主,我来保护你。”


    “你确定?”


    神子目光盯在夏汐音脸上,理智与信任在拉锯。


    夏汐音眯起眼睛,伸出一根手指,如钟表一样摇摆,发出啧啧的喟叹。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光剑影,而是……


    *


    阳光斜照在菜市场的入口,早市往来的人群摩肩接踵,人乌泱泱一片,像是一锅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可唯独人群遇到他们,像水流撞上礁石,自动往两边分岔、让出一条缝。


    如有实质的目光砸在身上,夏汐音顺着目光撇去,落在身侧的神子身上。


    有人扭着脖子盯,忘了脚下的路;有人正在挑菜,手悬在半空,忘了放下;卖包子的刚揭开笼屉,白气扑上脸,眼睛却追着那张脸跑。


    人比人气死人,白如雪瓷的脸,风清霁月的气质。主要的是神子的眼睛——眼皮抬起来的一瞬,周围的嘈杂都静了一拍。


    蓝,透,冷,像冬天澄清的天空,像没底的深渊。


    夏汐音瘪瘪嘴,醋坛子打翻,小声嘟囔道:“其实还是很少见外国人,好奇罢了……”


    有一个拄着拐杖的大娘,悄然上前问道:“这是你的弟弟?好可爱?”


    夏汐音跨步上前,用不算宽阔的肩膀,挡住大部分的目光。


    嘴角挂着一抹端正的笑意,皮笑肉不笑:“我表弟,比较怕生。”


    大娘斜一眼,只见女人手掌覆上他的后脑勺,轻轻按了按,把他往自己身边带,想护着易碎品。


    而那帅气的孩子眼神一愣,默默地揽住女人的腰,头埋进她的怀里。银白色的发丝蹭着她的衣服,蹭得乱糟糟,只露出微红的耳尖。


    拐杖轻轻点地,似乎在回味着什么。


    他们那个<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的姐弟,见面就拌嘴,吵得鸡飞狗跳。姐姐使唤弟弟干这干那,弟弟翻着白眼嘟囔。偶尔凑近了,也是推来搡去,打打闹闹。


    如此温馨和睦的一幕,颇为少见。


    大娘不再将目光落在神子身上,她和夏汐音四目相对,笑容爬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漾开。


    另一只手虚掩着,身子前倾,悄悄地说:“后市人少,还有许多卖冰粉甜点,套圈的。”


    夏汐音听闻眼前一亮,欠身感谢,拉着神子的手往后市奔去。


    一路上,人群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们身上,可夏汐音围着神子转,像一颗行星绕着自己的恒星。她的身体挡在他前面,拦在他侧面,护在他身后。


    总会有目光如落网之鱼,可两人嘴角扬着笑,毫不在意。


    夏汐音拎着一篓子菜,袖子被拽住,她脚步一顿。


    神子的眼睛狠狠粘在一个摊位,那摊位是卖玩偶的,款式繁多,让人目不暇接。


    顺着目光望去,平平无奇的小鸟玩偶挂在木板上。


    两人在摊位前驻足太久,老板见状胳膊伸向那小鸟,手指勾住白色的提绳,吆喝道:“这位美女,这小鸟和你弟弟长得这么像,都是白毛蓝眼,你看他这么喜欢买个呗。”


    老板穿着大棉袄,吸着鼻子,双手冻得通红,使劲搓着。


    神子静默不语,消失许久的记忆涌现,如海水倒灌。


    那天,他趴在走廊边缘,下巴抵在胳膊上,看着庭院里两只雀鸟在石子路上打架。


    身后传来木屐的声响,他没有回头。那脚步声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紧接而来是衣服窸窣的声音——长老跪坐下去,双手平放在膝头。


    “神子大人,您在看什么?”


    他没有回答,长老也没有再问,庭院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挪动,爬上他的脚踝,拉长身影。


    晚膳时间,仆人跪在门边,低着头,纹丝不动。肩膀微微抖着,但她死死压住,不让那颤抖泄出。


    直到膳房的人端来漆器托盘,五条悟跪在桌前,用筷子戳了戳鱼的眼睛,那个圆鼓鼓的、死掉的眼珠从鱼脸上脱落,滚进酱汁里。


    “我不想吃。”


    五条悟把托盘推开,漆器在桌面上蹭出轻微的声响。


    仆人沉默无言,身子伏低,头巴不得低进地板。


    长老逆着月光,五官被阴影吞没,神色晦暗不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沉沉的人形。


    “神子大人,您不需要那种东西。”


    那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没有任何起伏。


    月光冰凉,铺在木地板上,淌成一片冷白色的水洼。


    五条悟小小的身影跪得笔直,脊背绷成一条线,像一根被拉紧的弦。银白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只苍蓝色的眼睛。


    那里面空无一物,只是盯着面前的餐盘。


    鱼躺在盘子里,肉被他戳得烂兮兮一团。唯有那双眼睛,夺目明亮,浑浊的蓝浮晃在汤面。


    他没有动,目光被那蓝色的鱼眼箍住。


    窗外传来叽叽喳喳的声响,雀鸟跳到窗扉。


    它爪子抓着木框,蹦蹦跳跳,黑豆似的眼睛望进来,凝视着跪坐的小小身影。


    另一只也跳上来。两只雀鸟挤在一起,蹭着,啄着,扑腾着。它们打过架,现在又和好如初,挨在一起,彼此歌唱。


    神子不再抬头,探出手拾起筷子,夹住米饭送进嘴里,味如嚼蜡。


    它们还在欢唱舞蹈,雀鸟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彼此,小到不知晓一个孩子端坐在此,一口口嚼着索然无味的食物,无权欣赏婀娜的舞蹈。


    神子摇摇头,头也不回径直向前。


    他已经不需要……


    “唰”耳边刮起一阵风,身体比脑子更快,神子抬手捏住,掌心碰到一片毛茸茸,是白色的雀鸟玩偶。


    夏汐音猛地上前,眼眸低垂,放软声音:“早上是我不对,小悟不要跟我一般见识,这玩偶权当赔礼。”


    “我不需要……”


    “可我想送给你。”


    夏汐音眨着眼,里面的柔光溅出来,洒了神子一身。她拽着他的衣角,轻轻地晃,手指不知不觉爬到玩偶上,戳一戳雀鸟的肚子。


    神子轻轻托着玩偶,像是捧着铁,格外烫手。


    恰好一个小女孩路过,她牵着母亲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玩偶。


    骤然展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她从包里拿出一只狮子,乐颠颠地和小鸟碰头,天真无邪地说道:“嘿嘿,我的狮子比你强!”


    神子见状像一个呆滞的人偶,久久不能回神,任由夏汐音托着他在闹市游走。


    一切必需品采购完毕,夏汐音左手钩着三个塑料袋,坠得手腕上勒出红痕;右手提着两捆大葱,晃来晃去;胳膊肘里还夹着一袋橘子,挤得圆滚滚的果子都快掉出来。她整个人像一棵挂满果实的树,走一步,晃三晃。


    而神子提着三人的早饭两只小手各拎一个袋子,垂在身侧,稳稳当当。袋子里装着几个餐盒,叠在一起,冒着微微的热气。


    “胡辣汤给杰的,你和悟是豆腐脑。包子和甜油条看着分……”夏汐音的嘴喋喋不休,像开了闸的洪,“油条得趁热吃,凉了就软了。包子有三鲜的和猪肉的,我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馅,就都买了。要是吃不完可以放冰箱,明天早上热一热——”


    一个人从他们身边掠过,脚步乱七八糟,左脚踩右脚,右脚磕左脚。身体歪向一边,又拧回来;歪向另一边,又拧回去。像一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草,随时会扑倒在地。


    男子在他们身后瞅一眼,继续跌跌撞撞地走。


    神子原本垂着的眼,在他路过的瞬间,目光追过去,钉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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