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对面的二人脸色骤沉。


    “你说什么?”


    “我向来嘴笨,若说错了什么话,大可不必往心里去,”方文杰又笑了笑,背手而立,“大家齐聚于此,为了什么各自心中都清楚,不妨暂且联起手来对付这些难缠的修士?我们三人联手,就算是四大宗主也未尝不能除去。”


    “联手?”其中一个护法冷嗤了声,“还记得百余年前,本座轻信于你与你联手,最后险些被你害得功废人亡,你还敢提联手!我们三个哪个没被你这畜生坑害过?”


    方文杰似是早已料到他会如此反应,无奈地耸了耸肩,低声道:“那便没有办法了。”


    “什么意思?”眼见他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两个护法皆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下一刻,耳边传来长剑破空的声响。


    雨水在天地之间落下的速度似乎都慢了半拍,剑光凛冽雪白,如同乌云间最快最厉的闪电,穿破笼罩着浓雾的茫茫夜色。


    嗤拉一声。


    方文杰面色微滞,瞳孔疾缩,他缓缓看向自己的心口,而后难以置信地望向身后人。


    他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可子书白并未给他这个机会。


    剑招如疾风暴雨般落下,方文杰本就重伤在身,毫无还手之力,呕出一大口一大口的血来。


    那剑身上附着的灵气不知用了什么样的咒法,竟如同熊熊烈火般灼烧着他的魂魄,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撕裂扯碎般剧痛着。


    见到方文杰被杀,其余两人也瞬间意识到子书白来者不善。


    二人齐力冲上来,剑尖与刀刃顿时撞出一道又一道龙吟虎啸般的震鸣,鸦鸟和走兽被强悍的灵气吓到奔逃四散,天空也受到影响,雷雨更盛,狂风烈烈。


    不知过去多久,雨势从嘶吼渐渐弱成呜咽。噼啪的砸落声变得稀疏,直到再无声响。


    一弯皎洁的月自云缝漏出微光,积水在脚边汩汩流淌,林间终于恢复了平静。


    子书白手腕颤抖着,俯身拾起地上的伞,抖去泥水束紧,安静地等。


    虎口被割裂,鲜血沿着手臂淌进已然一片赤红的道服,子书白却浑然不觉般握着那把伞。


    还没有结束。


    他轻轻抹了些血水,缓慢抬起手来,在掌心写下一道符篆,而后猛地朝空中抓去。


    掌心缠绕着凶猛纯正的灵气,硬生生将那试图逃窜离去的魂魄攥住。


    他记得的,江幸说过,方文杰曾经靠着魂魄出窍逃走。


    长剑扬起,又迅速落下。


    仅存的那一缕苟延残喘的魔气也彻底消散。


    子书白长长舒出口气,筋疲力竭地靠在树上,低弱地喘息着。


    好累,好难受。


    胸口一阵沉闷窒息,疲倦也如潮水般袭来,压得他睁不开眼。


    今日消耗的灵气好像太多了,不然怎么会这么累呢……


    不行,再忍一忍,江幸还在等他的好消息。


    他撑着剑,努力想要走几步,眼前却骤然黑下,一头栽进偏地横流的泥潭中。


    铃铃……


    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响起。


    子书白猛然睁开眼,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剑,可却什么都没有摸到。


    他心头漏跳一拍,抬头看去,倏忽愣住。


    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孩,坐在铺满阳光的桌边,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桌上的贝壳风铃。


    “回来了?”


    子书白望着面前陌生至极的房间,怔忡地眨了眨眼。


    半晌,他指向自己,有些不敢确定地问面前的孩子:“你在跟我说话?”


    这里是哪里,好奇怪,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可不知为何,眼前这个孩子倒是有些面熟。


    那小孩搁下手心的风铃,转过头来,有些没好气道:“我今天不想跟你玩捉迷藏。”


    子书白不明所以,方要开口,身后突然响起另一道声音。


    “嘿嘿,你怎么猜到爸爸在这?”门外蹦出一道人影,乐呵呵地望着那孩子,一大一小好像完全无视了子书白的存在,眼里只有彼此。


    子书白不可思议地抬起手,在他们眼前晃了晃,“看不到我?”


    片刻,那个男人径直朝子书白走来,眼看就要撞上他,子书白赶忙避到一旁,困惑地盯着他们。


    “除了你还有谁,妈妈要加班。”小孩凉嗖嗖地说着,语气格外熟悉。


    子书白有些拘谨地站在角落,眼睛来回看着他们。


    男人尴尬地干笑了声,从身后掏出一本书来,递到小孩面前,“看这是什么,天气科学绘本。”


    小孩淡淡看向那本书,低声说:“我已经在图书馆里看过了。”


    话音落下,男人更加手足无措了些,轻咳一声,俯身下来把小孩揽进怀里,“对不起,小幸,爸爸今天有任务,下次一定陪你去动物园。”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子书白懵了片刻,转头去看那孩子的面容,骤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幸,是江幸!


    天啊,变得这样小,他竟然没认出来。


    足靴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些,他越发好奇,心痒难耐地盯着小孩的脸。


    很白皙,脸上有点肉肉的,还没长开,眉眼之间也没有长大后那股生人勿近冷蔑不屑的神色,反而瞧起来软乎乎的,很乖很听话的样子。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江幸又为什么会变小,还看不到他的存在?


    忽然间,子书白反应过来。


    这是梦。


    一定是因为他晕过去睡着了,才会做梦。


    他先前与江幸神识交融过,故此才会梦到江幸,可不知为何这次与上次不同,这次居然梦到了小时候的江幸。


    实在太神奇了。


    子书白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小小的人是江幸,怎么会这么柔软可爱,手小小的,胳膊细细的,眼睛圆圆的,亮晶晶的泛着细碎的光。


    他以为江幸小时候也会是那种不好惹脸色差的模样,真是彻底颠覆了想象。


    “用不着了,我自己去了。”江幸似乎在跟男人赌气,从凳子上爬下来,自他手心接过那小汽车,“我要睡午觉了,请出去。”


    男人赶忙捉住他的小手,低声道:“别生气别生气,生着气睡觉会不长个的,爸爸知道错了,你罚我吧。”


    江幸瞥他一眼,淡声说:“骗人,你每次都这么说,我问过老师了,生气睡觉不会变矮,书上也没有写过。”


    听到这话,男人忍不住被他故作严肃地模样逗笑,“所以你承认你生气了?”


    江幸噎了噎,微张着嘴不知要说什么反驳。


    那副憋闷的表情实在太可爱,子书白咬了咬下唇,还是没忍住走上前,试着摸了摸他的小脸。


    指尖在触碰到脸颊时竟直接消失不见了。


    摸不到。


    一阵强烈的惋惜在心头萌生,子书白干脆半跪下来,仔仔细细盯着面前的小江幸。


    “我给你的惩罚就是不理你。”


    半晌,江幸终于想出了对付男人的办法,嘴角隐约扬起一抹胜利的笑容,小大人般客客气气道:“所以,请你出去。”


    这下男人没了办法,只得咬了咬牙道:“不行,我不接受,你不理我我就不走了。”


    说罢他竟然直接坐在地上耍赖,又躺了下来,“你什么时候消气我才会走,不然你就让你可怜的爸在冰冷的地上冻感冒吧。”


    江幸却自顾自爬上床,给自己盖好小被子,悠哉悠哉地说:“随便。”


    听到他的话,男人趴在地上又憋不住笑出声来,半晌,他坐起来,温声道:“好吧,既然你这么狠心,那下午的作家签售会我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去了。”


    话音未落,江幸立刻从被子里冒出头来,不可置信地道:“是谁的签售会?”


    “你最喜欢的那本天剑勇士的作者开的签售会,”男人绘声绘色地跟他描述着,“我好不容易才托人拿到名额的,听说会场里有一个巨大的天剑勇士模型,跟真人一样大,而且还有作者亲笔签名的书……”


    他还没说完,一扭头,发现江幸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了他面前。


    “快走呀。”江幸把男人从地上拽起来,全然忘记了刚才的不快,急切催促着,“快点,你帮我买到签名书我就原谅你。”


    男人低低笑起来,将他抱进怀里,“好好,遵命,都听你的。”


    一大一小推门而去,子书白不明白签售会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何江幸会如此兴奋,可看到他心情转好,自己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他起身想追随他们一同出门,可迈出房门后,眼前的场景竟然又变了。


    空旷洁白的廊道里,一个疲惫的女子坐在长椅上,握着一个馒头狼吞虎咽的塞进嘴里,她仿佛已经累极了了,连抬起胳膊的动作都显得有些费力。


    一个小小的身影缓缓朝她走来,手心还提着个沉甸甸的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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