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夜里, 听得一声掐咒的响动, 紧接着房间顿然亮起泛黄的烛火。


    子书白望着坐在书桌边的江幸,谨慎地挪步靠近,扯来一只凳子, 稳稳地搁在江幸身边,还没来得及落座, 便听对方冷冷开口:“站着。”


    他身形一滞, 乖乖站定。


    江幸望向窗外那似乎永远不会停歇的雨, 乍然想起前世也是在这样一场雨里, 他亲手葬送了子书白。


    子书白的脑袋里没有怨恨这个词存在,是个彻头彻尾的死圣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进这本书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子书白产生如此难解难分的纠葛,换做从前,江幸绝不会管子书白身上的这堆破事。


    可现在,很多事都不同了。


    他敛起眸光, 指尖在桌上轻叩两下, 淡声道:“必须除掉方文杰。”


    方文杰心狠手辣狡诈奸滑, 但凡此人还活在世上,他们就不可能安安生生地过下去, 哪怕离开无妄宗回到蓬蒿山,也一定会再度被这疯子缠上。


    现在可以确信的是,方文杰已经在不知何时对子书白下了一道魔障,因此他才会发现子书白就是那魔尊宿体。


    只是不知这个秘密有没有被方文杰告知给别的魔修,如果其他魔修也知情,恐怕此事会没完没了。


    想到乌莫寻被骗得团团转丢了性命,江幸更是一阵头疼。


    这蠢货为了证明自己,也为了报复方文杰,竟然敢跟方文杰签下同归于尽的契约,脑子里面全是水?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打算拉着方文杰去死?


    幸好方文杰心机深沉,用一个假货去替代自己跟乌莫寻立下契约,否则他们杀了方文杰后乌莫寻也难逃一死。


    江幸沉思片刻,淡淡道:“你突然回来,说不定方文杰已经起了疑心,你得尽快回去,照我的计划行事。”


    声音微顿,他想起方文杰那张脸,眸底划过一丝狠绝,“天亮之前,杀了他。”


    良久,江幸察觉到身边人默默无言,偏头看去,子书白还在直勾勾地盯着他,四目相对,子书白下意识低垂下眼。


    “我说的计划听清楚了没有?”江幸怀疑他根本没听。


    子书白点了点头,低声道:“听清楚了。”


    江幸凉嗖嗖剜他一眼,又道:“重复一遍。”


    “我真的听清楚了。”子书白倏忽低笑了声,指尖不自觉地捏紧衣袖,缓缓开口,“我只是……突然觉得很踏实。”


    只要在江幸身边,心就很安定,好像天塌下来也没什么。


    听到他的话,江幸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轻嗤了声:“没出息。”


    子书白试探着朝江幸靠近半步,伸出手,轻轻将人揽进怀里,动作很轻,只稍微抱了片刻便放开了手。


    他的确没想过江幸会原谅他,甚至还会想办法帮他,他总说江幸对他有很多偏见,其实他对江幸也有偏见。


    江幸根本不是心硬如铁的人,恰恰相反,是心太柔软,才需要用一层坚硬的外表保护自己。


    即便江幸没有怪他,子书白也没办法放过自己,那个没能做到的承诺,说好不会再让江幸难过,却没能实现。


    的确太没出息。


    “行了,快去吧。”江幸错开视线,若无其事般道,“别想那么多,你的脑子本来就不好使,想多想错。”


    子书白没有反驳他,只小声说:“嗯,我记住了。”


    临走之前,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足靴顿在半空,子书白有些困惑地回过头去,便见江幸以手抵唇,眸光错闪,声音轻轻地开口:“上次你同我说的话,其实,我也是。”


    子书白愣了愣,似懂非懂地望着他。


    见到那副懵懂模样,江幸就知道他肯定没明白自己的意思,磨了磨牙,干脆道:“算了,外面雨大,拿把伞,别跟傻子似的淋雨。”


    “哦……”


    子书白下意识应了一声,从角落拿起把伞,缓缓推开门。


    方踏出门槛,漫天的雨丝飘落在伞面,噼噼啪啪地淹没周遭一切声响,天地哗然。


    如泣如诉的雨珠沿着伞骨滴落成一串,将远山洇成浓浓的雾,子书白猛地抬起头来,呼吸微颤。


    ——“江幸,我不能没有你了。”


    ——“我也是。”


    *


    后山。


    雨势渐小,迷蒙的雾气笼罩着山涧与湖畔,湖边打坐的弟子们约定俗成般保持着静谧。


    子书白望着眼前人,掩在袖内的握着剑柄的手背,隐隐浮现几条青筋。


    “这回又是为何?”


    方文杰实在被他气得想笑,抱臂而立,视线却有意无意地试探着他,“你若是不想抓出那些魔修,我不会勉强你。”


    “我去哪没有必要禀告给你。”子书白掌心一松,语气平静地开口,“先前的计划需要修改,你去将那些魔修引到山下,我会跟你一起去除掉他们。”


    “你愿意出手了?”方文杰眼眸微眯,敏锐地盯着他,“这倒奇怪,怎么回去一趟,便突然有了新的计策?”


    话音落下,子书白缓慢将视线挪向他,面色毫无波澜。


    “方文杰多疑,以你撒谎的水平未必能骗过他。”江幸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你照实说真话便是,但要捡着能说的真话说。”


    在方文杰的审视中,子书白终于启唇:“自然是为了防止你趁乱逃走,倘若除掉了那些魔修,你目的达到,说不定下一步就会去夺取泯无剑。”


    听到这话,方文杰面色骤变,唇畔笑容僵滞,声音沉沉道:“你回去见了江幸?”


    子书白闭口不言,一个字也不多说。


    见状,方文杰只当他默认了,淡笑了声道,“江幸想得太多了,我身受重伤,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你眼皮子底下逃掉。”


    “你不按我说的做,那就免谈。”


    方文杰眸光一冷,半晌,他似是万分无奈般叹了口气:“你有疑虑也属正常,好吧,就按你说的做。”


    “他现在最想要的是除掉其他护法,其次才是夺取泯无剑,因此方文杰一定会答应你的要求,而后再想其他办法潜入乌家。”


    江幸的话果然没错……好厉害。


    子书白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跟在方文杰身后,迈上山阶。


    忽然间,他脚步一停,转眸看向跟在身后的乌莫寻,“等等。”


    “又有何事?”


    方文杰深吸了口气,按耐着心底的燥郁,低声问,“可是江幸还叮嘱了你什么?”


    子书白抬手指向乌莫寻,一字一顿道:“你,回去。”


    乌莫寻:“?”


    他登时变了脸色,咬牙切齿道:“我又怎么你了,子书白,你别太不知好歹,我们是在合力除魔没错,可我不是你的手下。”


    闻言,子书白仍风轻云淡地望着他,片刻,语气平静的开口道:“你上次就帮了方文杰,叫我如何信任你。何况你实力太弱,会添麻烦,回去。”


    太弱两个字如同一道雷在乌莫寻耳边炸响,他怒意顿起,冲上前便要扯住子书白的领子,却被方文杰拦住。


    “就按他说的办吧。”方文杰拉着乌莫寻到身边来,压低声音道,“何必在此等小事上闹不愉快,既然他不想你去,你左右没别的事做,就去帮子书白照看江幸吧。”


    声音虽小,但没有要避开人的意思,子书白自然听的一清二楚。


    方文杰是在拿江幸威胁他。


    毕竟在方文杰眼里,子书白根本不知道乌莫寻是好是坏。


    这是一个交换。


    子书白静静看着乌莫寻,眼前仿佛又出现乌莫寻浑身被铁水烫得不人不鬼的模样。


    很可怜。


    一生到死都在为了跟爹娘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而活着,可却一直在被方文杰背叛,连那个同生共死的契约,也是假的。


    “呵。”乌莫寻冷笑了声,睨着子书白放狠话道,“你给我记住了。”


    子书白没有说话,只静默地看着他从自己身旁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似乎听到一道极轻极淡的声音。


    “江幸不会有事。”


    子书白神色微怔,转过头去,乌莫寻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下山阶。


    是传音。


    仿若一滴雨水滴入了心湖,荡开圈圈涟漪,子书白在这一刻才发觉,其实他身边有很多同伴。


    他眸光一点点变得坚定,回头看向方文杰:“走吧。”


    不能辜负的信任,又多一人。


    *


    “宋凛时,躲躲藏藏苟活了这么多年,我们便寻你不见,原来是窝在无妄宗当了个小弟子。”


    两个魔尊护法立在方文杰面前,冷嘲热讽地打量着他。


    “当初尊主死后,你逃得比谁都快,这时候冒出头来,是打算趁机抢功?”


    方文杰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慢条斯理地开口:“不光我一个人在躲躲藏藏吧,二位不也销声匿迹了百年,连魔域的大门也不敢迈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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