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女子诧异地抬起头来,错愕地望着面前的小孩,“小幸,你怎么在这?”


    子书白无比震撼地望向她,那女子的声音居然跟他阿娘一模一样。


    江幸努力把那沉甸甸的盒子提起来,递到女子的手上,“我给你带了饭。”


    女子不可思议地看着那装着面条的饭盒,呼吸一窒,“你自己来的?爸爸呢?”


    “爸爸有任务。”江幸抹了把头上的汗水,低声道,“阿姨煮的面条太多,我一个人吃不完,我想分给你。”


    那饭盒里被泡到发软的面条,散发着浓浓的香气。


    女子却眼眶泛红,一把将江幸拉进怀里,声音有些哽咽地说:“你怎么能乱跑呢,医院离家里那么远,那么多大路多危险,你怎么能自己跑过来呢?”


    江幸把头埋在她怀里,看不到脸上的表情,小声说:“我会看车,也会等红绿灯,认得路不会走丢,没事的。”


    女子喉头哽住,眼泪情不自禁地滑落,她连声音也不敢发出,赶忙擦去泪水,平稳语气道:“不行,下次不许再这样了,你想妈妈就给妈妈打电话,妈妈做完手术会回给你的……”


    她实在说不下去,又抹了一把脸,眼圈红透。


    “我知道了。”江幸的声音有些失落,他缓缓抬起头,从口袋里取出几张纸来,递到女子面前,“你别哭,我以后不会乱跑了。”


    女子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听有人喊道,“何医生,来了个肠套叠的小孩!”


    听到这话,女子赶忙起身,又不放心地转过头来叮嘱江幸:“给阿姨打电话,让阿姨接你回去,不要乱跑就在这里等着,知道吗小幸?”


    江幸望着她那着急的模样,乖乖的点了点头,抱着那还热腾腾的饭盒,静默地坐在长椅上。


    子书白立在不远处,看着那落寞孤单的小身影,他一步步靠近对方,伸出手想摸一摸那柔软的脑袋,却摸不到。


    于是他也坐下来,坐在江幸的身旁。


    漫长的寂静。


    许久,子书白听到身边传来小声啜泣的声音。


    他心错漏一拍,有些慌张地转眸想去看江幸的神情,眼前的场景竟然又变了。


    天色暗沉下去,昏暗的房间内,一道烛火幽幽亮起。


    “要吃蛋糕了,快坐好。”


    江幸坐在桌边,面前是插着蜡烛的蛋糕,身边是笑眼盈盈的父母,头顶戴着只金色的小帽子,脸上有些红扑扑。


    “今天是十月二十四日,六年前的今天,小幸出生了,”女子点燃蛋糕上的蜡烛,眸底蕴着温柔如水的笑意,“那小幸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叫这个名字吗?”


    子书白怔愣了下,旋即错愕地望向江幸。


    他们竟然是同月同日生。


    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江幸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却与他同一天出生,甚至就连母亲的声音都那么相似。


    “因为你希望我成为最幸福的小孩。”江幸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哝道,“都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你怎么每次都要问。”


    女子捧住他的脸颊,调笑着道:“又害羞了?小幸好容易害羞啊。”


    第69章 解惑


    (六十九)


    子书白恍惚失神, 他从没见过那样的江幸,那么幸福,那么温柔, 眼睛笑起来弯弯的, 唇畔的笑容甜甜的。


    是啊, 江幸也有幸福的时刻, 不是一直都孤孤单单的。


    目光情难自禁地追随着他走, 耳边传来他们热热闹闹的笑声, 周遭灯光倏然暗下。


    “吹蜡烛许愿咯。”


    “我不许, 去年的愿望都没实现,一点用也没有。”


    “肯定是你去年的愿望在心里说的太小声了,老天没听见, 这回你在心里多说几遍肯定就能实现了。”


    “谁说的?一定又是你编的,你上回还说生气睡觉长不高, 我今年又长高了很多, 你怎么解释?”


    “不是我说的, 妈妈说的。”


    “你……”


    小孩被揉了一下脑袋, 那柔软顺服的发顶瞬间被揉得乱七八糟,他瞪了男人一眼,却乖乖闭上眼开始许愿。


    爸爸会骗他,但妈妈不会。


    他认真地在心底许下一个愿望,而后用力吹灭面前的蜡烛。


    老天爷,你这次听得清楚吗?


    “祝小幸生日快乐!”


    一道拉炮声响炸开, 无数彩色的纸片在江幸的头顶飘落。


    穿过那些纷然落下的彩纸, 子书白凝望着那个坐在父母中间的小孩, 低声道:“生日快乐。”


    那日在蓬蒿山,爹娘给他过生辰时, 江幸在想什么?


    他默然垂下眼,探出手去,妄图接住一片将要落在掌心的彩纸,纸片却透过他的掌心,飘落在地。


    待子书白再度抬起眼时,那些纷纷扬扬的彩纸已然消失不见。


    窗外响起淅沥沥的雨声,天色雾沉昏暗,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孩站在小板凳上,摇摇晃晃地去关窗。


    子书白吓了一跳,赶忙想去扶住他,可指尖根本无法触摸到他的身体,只能心惊肉跳地看着他在小凳上拼命地够着窗子。


    好在有惊无险,江幸最后还是把窗子关上了。


    小孩不顾脸上的雨水,从小板凳上下来,又搬着板凳走到厨房里,用一口小锅开始煮面。


    撕开袋子,放入面条,加入调味,所有动作都很熟练,仿佛他经常这么做。


    子书白心口闷闷的,他讨厌这种什么忙都帮不上的感觉。


    这种事不该让江幸一个孩子去做……他如此想着,全然忘记自己小时候也常常给清儿他们做饭。


    饭做好,江幸小心翼翼地端起锅子,一点点倒进饭盒里。


    看这样子,他竟然是又打算去给母亲送饭。


    子书白看向窗外愈下愈大的雨,心头不免焦灼,下这么大的雨淋湿会生病的,而且雨天路滑,万一摔倒怎么办,行人归家心急,被马车撞到怎么办,他一个孩子,怎能独自跑出去!


    他终于按耐不住,抬手掐诀,可这不过是一场梦境,里面发生的事情根本不在现实,纵使子书白有通天的法术,也不会更改分毫。


    果不其然,江幸把包好的饭盒抱在怀里,直直奔着房门口而去。


    子书白赶紧跟上他,提心吊胆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突然间,一道叮铃铃的声音在房内传来。


    江幸迈出门槛的动作一顿,他谨慎地关好门,又折返回来。


    “喂?你找谁?”


    江幸皱了皱眉,轻声说:“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能回来了?”


    子书白还未明白过来发生了何事,只见江幸愣愣地听着,忽然大喊一声:“骗人,你骗人!”


    他用力地把手心的东西丢在地上,然后抱起桌上的饭盒朝门外冲去。


    大雨如注,小孩不管不顾地在街上奔跑。


    子书白被他吓到,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却也没时间细想,追在他身后,焦急万分地陪着他。


    不出他所料,江幸果真摔倒了,毫无防备地跌进水坑,整个人浸满了泥水,干净整洁的衣衫一下子满是污垢,他爬起来,第一时间却不是大哭,而是慌乱地检查自己怀里的饭盒。


    饭盒里面的面条洒了一半,混着雨水和泥水,已再吃不得了。


    雨水落在子书白的身上没有多少重量,可落在小小的江幸身上,好像能够将他压垮。


    直到这一刻,江幸终于哭出声来,他捧着那只饭盒,抬起头来,无助彷徨地嚎啕大哭着。


    心被那哭声揪得紧紧的,子书白下意识地半跪在他身边,努力地轻哄着他:“别怕,小幸,没事的,只是摔倒而已……”


    江幸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偌大的世界只有他自己。


    子书白急迫地想抱着他离开,可又没办法碰到他,无奈之下,他只得冲入那滂沱大雨中,朝过往行人一个个求助。


    有没有人能看到他,有没有人能帮帮江幸……


    可没有一个人能在这场虚无的梦境里感知到子书白的存在。


    子书白遍寻不得,又担心江幸自己一个人会出事,只得赶回去。


    可等他即将踏进那水坑中时,面前的场景骤忽转变,变回了江幸和父母的小家。


    怎么会这样?


    江幸呢?


    子书白慌乱地在房间内寻找着江幸的踪影,可哪里都看不到那个瘦瘦小小的人,而房内却多了两张黑白色的图画,正是江幸的父母。


    脑袋嗡的一声,他愕然地看着那两张微笑的面容,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何事,子书白心跳极快,似是要跃出胸口,他方要推开房门走出去找人,却听到一道近乎微不可察的窸窣声音。


    子书白脚下顿住,转过身来,望向房间一角的衣柜。


    他一步步朝那衣柜走去,身体渐渐穿过了那只柜门。


    下一刻,一个蜷缩着抱着自己的小孩出现在眼前。


    没有哭,也没有睡着,只那样静静地坐着,坐在堆成小山的衣服中间,用父母厚重的衣服把自己深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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