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子书白神色微顿,抬眸看他一眼,接过那平安符来,复又戴回江幸的颈间,“我不是魔修。”


    江幸心头登时松了口气,脸色却沉下几分:“你不是魔修就是疯了,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要走,因为苏星策的死?”


    从前他怎么没觉得子书白是个这么经受不住打击的人,因为朋友的死,竟连自己从小到大的志向坚持都全然不顾了。虽说江幸不觉得回蓬蒿山是件坏事,但子书白这副状态实在诡异,就好像马上就要撑不住彻底崩溃似的。


    子书白捉着他的腕子,默然不语地垂下眼,许久,他轻声否认:“不是因为阿策。”


    “那是什么原因,说。”江幸愈发觉得他不对劲,目光将他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眼眸微眯,“你不说清楚,我哪也不去,你也休想拿谎话骗我,你若敢有一个字胡编乱造……”


    “因为我重生了。”


    刹那间,江幸喉间的未尽之言悉数噎住,他错愕地看着眼前人,不可思议地问:“什么意思?”


    子书白死了?怎么死的?谁杀的?


    他是主角啊,主角怎么会死呢,就算不是主角,谁也这样的本事杀他?


    眼见子书白紧抿着唇,不愿开口,江幸一把扯住他的衣襟,把人拽到身边来,沉声道:“是方文杰?”


    “乌莫寻?”


    “还是那复活的魔尊?”


    子书白摇了摇头,眼底流露出些许痛苦之色,轻声道:“不是,不是。”


    江幸微微吸了口气,指向自己:“我?”


    只剩下这个可能,上一世也是如此,他这个穿越者是书中唯一的变数,故此能杀子书白的人只有江幸,否则还能有谁?


    话音落下,子书白紧紧抱住他,声音颤抖着:“不是你,是我自己。”


    手臂的力道让江幸有些喘不上气,听到子书白的话更是眼前一黑,他百思不得其解,甚至被气得发笑:“什么?”


    忽然间,脑海里浮现方才那个梦。


    那个跪在滂沱大雨中举剑自刎的人,背影的轮廓渐渐开始变得清晰。


    他怔了怔,听到耳边子书白绝望的声音。


    “方文杰找到了其他护法的下落,我为了节省灵力没有出手,只禀告给宗主处理,宗主请来了剑仙,将那些魔修一网打尽。”


    一切到这里都好好的。


    直到他发现那些护法被除掉之后,方文杰和乌莫寻突然不见了。


    子书白第一时间发觉那两人是趁剑仙离开乌家,乌家无人守备时,潜入家中窃取封印着魔尊魂魄的泯无剑。


    他追了上去,果然发现方文杰的踪迹。


    在锻炉边,方文杰以乌莫寻作人质,威胁乌家交出泯无剑。


    然而还未等子书白出手,乌莫寻却抓着方文杰跳入了那满是炭火与铁水的锻炉中。


    谁也没料到乌莫寻会这么做,他们似乎立下了什么契约,违背契约便会同归于尽。


    子书白难以置信地想要救他,可乌莫寻肉身与魂魄俱损,一切已经无力回天。


    “我不是为了帮你。”那时乌莫寻眼底含着笑,仿佛根本没有感知到肉身一点点消弭的疼痛,“我是为了江幸,也为了自己。”


    “你去告诉我爹娘,就说下辈子我再也不当他们的儿子了,我没有错,我也不比任何人差,杀掉方文杰的人是我,是他们错了。”


    子书白眼睁睁地看着他身形一点点消失在眼前,魂飞魄散,无影无踪。


    然而下一刻,方文杰竟然从熔炉里爬了出来。


    他骗了乌莫寻,与乌莫寻定下契约的那个人,不过是个方文杰让手下用幻术伪装的假货。


    那阴险狡诈的魔修带着那把泯无剑想要逃走,子书白立刻追上,一剑穿心,不留任何生路。


    可没成想,方文杰临死之际,竟然把泯无剑亲手递给了子书白,笑着同他说:“你想要,给你便是。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


    指尖触到泯无剑的那一刻,无穷无尽的魔气争先恐后地袭来,连同那魔尊的魂魄,一并占据在子书白的体内。


    ——他才是方文杰要找的那个宿体。


    方文杰早在开河城时便已发现了这件事,回到宗门,来找子书白合作,也是为了诱骗子书白来到乌家。


    后来的事,子书白记不清了。


    记忆有一段短暂的空白,待他拼命压制住魔尊的魂魄,意识清醒过来时,周遭已然血流遍地,连尸体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杀了什么人,他只知道天地间的魔气全部涌入他的身体,几乎要将他折磨到崩溃。再这样下去,他会毁掉乌家,毁掉无妄宗,蓬蒿山,整个修真界都会难逃一劫。


    那一刻,子书白骤然明白了天道石上的箴言是什么意思。


    如今的他,可以将天下所有的魔气吸纳进体内,方文杰身上魔气也好,江幸身上的魔气也罢,他可以将天底下所有魔修的魔气收走。


    世间所有罪恶、孽障,尽数加之他身。而后只要他自刎而死,大道便再也无魔。


    这就是他的使命。


    生下来,就是为了要替天下人去死。


    子书白别无他法,唯一令他放不下的,是江幸。


    他死后,爹娘会悲痛,却也会理解他的选择,燕准会流泪,可迟早会抹平这段伤痛,而江幸不同。


    分明做出过要活下去的承诺,最终却没有兑现。江幸会恨他,恨到一生到死都不会原谅他。


    “对不起,江幸,这次一定不会重蹈覆辙,我保证。”子书白捧住江幸的脸,近乎祈求地道,“你别讨厌我,我再也不会多管闲事,我什么都不做了,我们回蓬蒿山吧……”


    江幸木然地听着,像是还没从那些话中缓过神来,良久,他抬起头,又被子书白用力抱紧。


    隔着薄薄的衣衫,子书白慌乱如麻的心跳清晰无比地传来,眼泪一颗颗地砸在他脸侧、颈间,烫得惊人。


    “是我错了,真的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做,我不该丢下你一个……”子书白无助地抱着他,声音哽咽,“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这一世永远陪着你,你如何恨我都没关系,别赶我走好不好?”


    江幸颤抖着吸了口气,嘴唇翕动,努力压下喉间的酸涩,低低笑了声道:“你是不是真的蠢?”


    子书白心头倏然一凉,刚想说些什么,唇忽然被江幸轻轻吻住。


    他怔愣在原地,直到江幸的泪湿漉漉地蹭在他的鼻尖。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受了无妄之灾而惨死,脑子里竟然只想着重生后来跟他告罪。


    不觉得委屈吗?不觉得愤怒吗?


    不觉得被全天下亏欠吗?


    但凡换个正常人也该发疯走极端了吧,为什么子书白一点也不把自己经受的痛苦放在眼里呢?


    江幸这辈子也理解不了子书白,就像他不理解当年爸妈为什么要为了救被洪水冲走的孩子们而死,为什么爷爷会把抚慰金慷慨捐给受灾群众,为什么这些人一味地帮助别人,却从不在意自己身上发生的苦难。


    他的确恨他们,深深地恨。


    恨他们太可怜,做了好人,却没有好报。


    “你这天底下,最蠢的蠢货。”江幸一拳又一拳砸在子书白身上,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觉得我会恨你,未免太瞧不起我!”


    子书白怔忡地望着他,肩头被砸痛,微微蹙了下眉,也不敢出声阻拦。


    “你觉得你死了我会怎么做。”江幸抬起头来,眼眸通红,恨恨盯着他道,“我会跟你一起死,你死多少次,我就死多少次,直到我救到你为止!”


    “不行,”子书白下意识地急切道,“你不能这么做,你得活下去……”


    “少他妈跟我扯淡,”江幸用力踹了他一脚,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救人不是你一个人的权利,你以为我做不到么,我告诉你,我也可以。”


    被他重重踢了一脚,子书白吃痛轻呼了声,眸光却小心翼翼落在江幸身上,无不错愕地望着他脸上的怒意,咽了咽口水,小声道:“江幸,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不打我?”


    “不能!”


    江幸心底一股邪火无处发泄,没打死他都算好的。


    实在叫人憋屈,恼火,他一想到子书白跪坐在血泊里,拿着剑对准颈子的那一幕,就恨不能把方文杰还有那些魔修畜生全都杀个一干二净。


    好一个大道无魔,原来那该死的书名是这个意思,他偏要改写这个结局,他偏要让子书白活下来,偏要让这群混账付出代价。


    逮着子书白折磨个没完,欺人太甚!


    第68章 我也是


    (六十八)


    窗外, 暴雨如注。


    雨帘从屋檐倾泻而下,在青玉阶上砸出密集白亮的水花,又汇成浑黄急流, 淹没房外梅树的树根。雨声似万马奔腾, 轰隆隆地响着。


    水雾弥漫间, 几道闪电劈开天幕, 雷声滚滚碾过, 整个天地都在这瓢泼大雨中颤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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