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莫寻出声打断他,起身把江幸从地上扯起来,丢出门外。


    江幸静默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缓慢开口:“他在利用你,但我没有。”


    或许前世他的确利用过乌莫寻,但今世却没有。


    “倘若有一日方文杰要将我们全都害死,你当真不会有半分后悔么?”


    他尝过后悔的滋味,没那么疼,却有点苦。


    “我言尽于此。”江幸转身离去,“想清楚了来找我,跪着求我,我兴许会大发慈悲原谅你那日干的蠢事。”


    待他走后,乌莫寻靠在门板上,脸侧落下一道滚烫的泪痕。


    第54章 偏爱


    (五十四)


    北殿。


    子书白抬起手来, 方要敲门,又垂下眼,仔细整理好衣襟和发鬓, 又在心底准备好措辞, 而后才轻轻敲响房门。


    吱嘎一声, 门开了。


    待看清眼前人后, 子书白眸光划过一丝肉眼可见的失落:“你们回来了。”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应该在家中多陪一陪爹娘么?


    “怎么, 见到是我不高兴?”燕准仿佛看穿他内心所想般, 笑呵呵地揽住他肩膀道,“你不高兴也没用,江幸说了今天让我陪你去疗伤。”


    子书白朝他身后看去, 轻声问:“江幸呢?”


    “他有事要忙,你好歹也该装出一副惊喜的表情迎接一下我吧?”燕准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感慨道, “有天资就是不一样, 体质非同寻常, 伤都比我们这些肉体凡胎好得快,你这样子看起来哪像受过伤的人?”


    听到他的调侃,子书白低低笑了声:“没什么特别的,你好好修炼,肉身也会变强。”


    啥意思,说得好像他不想好好修炼似的。


    燕准嘴角微抽, 语重心长道:“你这人哪都好, 就是太不会说话, 有时候也不怪江幸他们看到你就来气。”


    闻言,子书白赧赧地轻声道:“我又说错话了?”


    “没事, 我善解人意。”燕准带着他出门,低笑道,“往后你担心自己说错话,就想一想换成我会怎么做,你瞧我长这么大从来不得罪人。”


    两人一前一后地朝丹峰而去,子书白若有所思地道:“可我不想学你,你的确不得罪人,很多时候却是在忍耐自己,对别人妥协。”


    燕准:“……那你想学谁,江幸?”


    听他提起江幸,子书白笑了笑,小声道:“不了,江幸说话很难听。”


    他学不来江幸,三句不离一个滚字,要么就是骂人废物,要么就是喊人蠢货,学江幸说话,爹娘会气到动手揍他的。


    燕准噗嗤一声笑出来,又敛起笑意,回头指向子书白,“你等着吧,说江幸坏话,我回去就告诉他。”


    “我只是说很难听,没说我不喜欢。”子书白赶紧补充,“我的意思是,如果真要学的话,我想学阿策。”


    “阿策?”燕准没听过这个名字,狐疑地望向他。


    子书白点了点头,轻声道:“阿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他从小就很聪明,很可靠,所有人都喜欢他,任何人只要见他一面跟他说几句话,就会对他萌生好感,想跟他交朋友。改日我带你见见他,你就会明白了。”


    小时候的子书白最崇拜的人除了爹娘和奶奶,便是苏星策。


    如果他能变成苏星策那样,跟江幸相处的时候,江幸一定不会讨厌他,或是生他的气。


    只可惜他好像天生就少那么一根筋,永远不如苏星策头脑灵活,说话讨喜。


    “其实你现在这样也很好,”燕准温声道,“只要跟你相处过就会明白你这个人很善良,也很可靠。反正我不讨厌你。”


    子书白轻笑了声:“你跟我说的话和奶奶教导我的一样,只要心是好的,不会说话也没关系。”


    所以就算江幸有时说话很难听,他也半点不生气,因为他知道江幸的心是好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丹峰门口,甫一步入大殿,便见檀心守在那小榻边,似乎早就等候多时。


    “小白,你来了。”


    远远瞧见子书白,檀心立刻起身,紧张地攥紧衣角,有些结结巴巴道,“伤、伤口还疼吗?”


    子书白神色微顿,摇了摇头:“有劳你费心,已经不是很疼了。”


    话音落下,燕准的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游走片刻,低声道:“你们认识啊?”


    他常往丹峰跑,自然也认得檀心,他们是同一届弟子,不过他之所以认得檀心,是因为总听到师姐们数落他办事不力。


    比如丹炉的火怎么又熄了,为什么少放了两味药,去采的草药怎么全都蔫了……诸如此类的问题数不胜数,燕准这才记住了这个人。


    子书白点点头,笑着道:“我们一起出过任务,檀心是随行的医修。”


    燕准:“……”


    子书白他们还真是命大,听师姐说,檀心可是自打进宗门后一颗像样的丹药都没炼成过。


    “那次任务我什么也没做,但是小白救了我的性命。”檀心脸红红地望向子书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丹药瓶,有些期待地轻声道,“我今天又炼了两枚丹药,师姐夸我有进步了,你要不要尝尝?”


    燕准敏锐地察觉出些许不对劲,目光落在檀心身上,看到他眼底那副紧张胆怯的神情,又转眸看向子书白。


    “好啊。”子书白毫不介意地接过那丹药瓶,打开来便要吃下。


    燕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干笑了声道:“小白兄,我有话跟你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他将人拽出殿外,直勾勾地盯着子书白:“你不能收他的丹药。”


    子书白困惑地望向他:“为什么?”


    这是檀心的一片好意,倘若不收,檀心会以为他心生嫌弃的。


    燕准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这丹药能不能吃暂且不论,你难道看不出来檀心对你不同?”


    子书白茫然地摇了摇头,思索片刻,又道:“因为我救了他的性命。”


    “他对你有好感你看不出来?”燕准真是服了他了,这不明摆着长着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么,“你救了他无可厚非,可你不懂拒绝,他会以为你也对他有意的。”


    话音落下,子书白眼眸微睁,下意识道:“你误会了,檀心和我只是朋友,他不是断袖……”


    这世上怎么可能还有除了他和阿策以外的第三个断袖呢?


    燕准默了默,抬手敲了两下他的脑袋,“一个男人在见到另一个男人的时候是不会紧张脸红的,我什么时候对你脸红过?”


    子书白怔忡片刻,垂眸看向手心里的丹药瓶。


    没错,江幸也从未对他脸红过。


    “把东西还回去。”燕准煞有介事般指点起他,“你既然已经有了江幸,就不能再收别人的东西了,你懂不懂什么叫偏爱?”


    偏爱,这个词很陌生。


    子书白不喜欢这个词,家里有三个孩子,爹娘总说不会偏爱,但其实对清儿雅儿比对他要更温柔,他以前还因此跟爹娘吵过架,后来爹娘跟他道歉此事才算结束。


    他刚想说些什么,又听燕准低声道:“你不偏爱江幸,就是对江幸不公平,因为江幸一直很偏爱你。”


    话音落下,子书白眼眸微睁了些。


    半晌,他缓缓走进丹峰大殿,将那瓶丹药递还给檀心。


    燕准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见檀心脸色煞白,而后夺过那只小小的丹药瓶,飞快地跑走了。


    “你跟他说什么了?”


    待子书白回来,燕准迫不及待地问,“你这张嘴,不会直接说叫人家死心吧?”


    子书白抿了抿唇,低低道:“我说,我很喜欢他的丹药,不过不用如此特地讨好我,我性情浪荡,来者不拒,谁都可以。”


    燕准:“?”


    子书白笑了笑:“他吓跑了,想必从今往后都会很讨厌我。”


    燕准颇为不解道:“你直说你不想要不就好了,何必弄脏自己的名声?”


    “我不想他为我伤心。”子书白轻轻道,“我理解那种伤心的感觉,被喜欢的人拒绝会很难过。”


    江幸就总是拒绝他,那种滋味很不好受。


    “那要是他没被吓跑呢?”燕准无语道,“万一他高高兴兴地扑进你怀里怎么办?”


    子书白敛起笑容,低声道:“那我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拒绝他,而不必担忧这般无所顾忌的人会为我伤心了。”


    闻言,燕准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我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干的。”


    子书白一直如此,遇到难解决的问题,能牺牲自己一些就不会主动伤害别人,倘若对方得寸进尺,便不会再顾及对方的感受。


    “不过你方才说的话,我受益匪浅。”子书白躺到小榻上接受师姐疗伤,轻笑道,“我会一直记得的,多谢你的教导。”


    燕准挠了挠脸,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随口敷衍了声:“哦……对你有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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