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然没听说过了,”林绾又从灶台旁端来一盘白灼虾,烫得用毛巾湿了湿手,笑着道,“其实小白的生辰还早着呢,十月廿四才到,可你们明日就要回宗门……”
她说着说着便伤感起来,低头用毛巾擦了擦小桌。
“日后久居宗门潜心修道,斩妖除魔更是繁忙,自然不能随时回家,我们便想着提前帮他把生辰过了。”
半晌,没听到回应,林绾有些困惑地抬眼望向江幸,“怎么了,小幸?”
江幸怔怔地望着她,轻声道:“我的生日也是十月二十四。”
话音落下,林绾不可思议地道:“这么巧?”
是啊,怎么会这么巧。
林绾还未从震惊中缓过来,捂住唇轻轻开口:“想来我跟你娘也很投缘,正好,就当为你们二人提前庆祝生辰了。”
江幸看向那满桌为子书白准备的丰盛佳肴,眸光微沉,心头涌上一阵难以控制的恶意。
半晌,他闭了闭眼,缓慢吐出一口气,对林绾绽开些笑容:“好,多谢伯母一番美意。”
本来就不是他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子书白的,房子是,人是,桌上的饭菜也是,全部都跟江幸没有任何关系。
不要再想了,只是巧合而已,子书白什么都没抢他的,也什么都不欠他。
何况昨夜他和子书白的关系已经缓和了,好不容易能变回前世那样,不能重蹈覆辙。
江幸静坐在桌前,看着子书白带清儿雅儿进门,笑着同他轻轻点了下头,目光落在桌上那多到几乎盛不下的菜肴上,有些吃惊地道:“怎么做了这么多饭菜?”
“提前为你过生辰啊,你从小到大每一次生辰爹娘都陪你过,这恐怕是第一个爹娘不能在你身边的生辰了……”林绾声音有些哽咽,背过身去抹了抹眼角。
时光不饶人,她总觉得子书白还是那个不到膝盖高、走路都走不利索的小不点,一晃眼已是子书白第十九个生辰了。
子书白习以为常般沉默片刻,低声道:“也太提前了些,我生辰是秋日,现在还是初夏。”
“吃你的就是,娘想庆祝就庆祝,真是多嘴。”
“……”
江幸坐在角落,默然攥紧手心里的筷子。
就当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反正明天就会离开这里了。
看在子书白昨夜那句话的份上,江幸,忍住。
第36章 酒
(三十六)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如同嚼蜡。
江幸几乎在饭桌上听完了子书白小时候的所有丢脸事迹。
什么练剑法跑到屋檐上,结果被大风吹下来险些摔成傻子,什么偷偷跟爹娘一起去除魔, 结果被魔修抓住当成人质, 还有五岁时跟苏星策跑到山下去喝酒, 结果喝得烂醉如泥, 险些被人贩子拐跑……
子书白小时候还挺叛逆的, 也就是林绾脾气好, 教育方式比较温和, 换做江幸有这样的孩子,早就打死他了。
他安静看向对座的人,脸上涨红一片, 脑袋几乎要扎进碗里。
亏他还知道害臊。
江幸挪开眼,默默地将碗里的饭吃完。
他小时候也很淘气的, 明明可以考试考得很好, 却故意不填试卷, 老师对他头疼得厉害, 常常请他家长到学校。为了不上学假装生病,让上班的爸妈请假回来照顾他,一个星期要装四次病,剩下三天都在叫家长,现在想想,真是个叫人讨厌的孩子。
可不知怎的, 无论他装病的技巧多么拙劣, 一次也没被识破过。
他深吸了口气, 将饭碗搁在桌上,耳边是子书白一家人的欢声笑语, 江幸轻声说了句:“我吃饱了。”
没人听见。
他悄然起身离席,却听子书白在身后喊他的名字,声音有些担忧:“江幸?”
江幸身形微顿,又重复一遍,“我吃饱了,去休息会,不用管我。”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外。
天蓝得吓人,一望无边。
他想回宗门了,想今天就走。
漫山遍野鲜艳欲滴的桃花,的确美不胜收,但没有一朵花属于他。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江幸微微蹙眉,回头看去,子书白竟追了出来。
“我陪你。”他轻咳了声,又道,“今天天气正好,适合到山顶上逛逛,我带你去看山顶上的老桃树吧……”
江幸盯着他的脸,仿佛可以想象出小时候的子书白,是如何在爹娘疼爱下长大,感觉他绝对可以问得出那句话——“你感受不到这个世界的美好么?”
他压下心头翻涌不宁的心绪,低声道:“伯父伯母给你过生辰,你陪我干什么,回去吧,别浪费他们一番好意。”
子书白仔细打量着他的神情,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轻声道:“你真的没事么,如果你有事要告诉我,不要藏在心里。”
“我能有什么事,只是不想再听你小时候干的那些蠢事而已。”江幸淡嗤了声,“放心吧,我不去找苏星策。”
闻言,子书白脸上更热了几分,低声嘟哝道:“爹娘说得太夸张了,其实没有那么蠢。而且,我不是担心你去找阿策……”
他是担心爹娘触及到江幸的伤心事,可又不好明说,爹娘许久没见到他,为他准备生辰也颇费心思,子书白更不忍心拒绝爹娘的好意。
如果他对江幸说自己其实愿意把一切都跟他共享,听起来会不会像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思酌片刻,子书白倏然抓住江幸的手,认真开口:“我家就是你家,我的就是你的,换做燕准也是一样,他一定也会这么说。”
江幸神色顿了顿,嘲讽地看向他:“我要你家干什么,燕准家好歹有钱。”
子书白:“……我是说,万一你想要的话。”
“滚一边去。”江幸嫌弃地将他推向屋里,“这几间破屋留着自己稀罕吧,我不要。”
被他推走,子书白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屋里传来清儿的声音。
“哥哥,快来拆我送你的生辰礼。”
他抿了抿唇,临走前深深看了江幸一眼,轻声道:“你明白我的意思,我说的话永远作数。”
待他走后,江幸坐在小院的板凳上,从米袋里抓了一把黍米。
这个人实在太完美,完美到让他恨不起来,即便有嫉妒,也会让他生不出任何跟他作对的心思。
真是讨厌。
江幸将手心的黍米狠狠丢在地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有问题的是他,不是子书白。
*
从蓬蒿山离开前,林绾给他们两个大包小包带了许多东西,针线、香囊、草药、历本袋还有亲手做的烤饼和肉干,林林总总二三十样,险些把包裹皮撑破。
“在宗门要彼此照应,不要吵架,多给家里来信……”林绾含着眼泪在山路尽头望着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一去下次见面会是何时。
原书里子书白自这次回家之后,便再也没回过家了,兴许回过几次,书里也没有提到过。主角总有忙不完的事要做,一个危机紧接一个危机,像在蓬蒿山跟家人团聚这样温馨的剧情只会越来越少。
江幸默默退到角落,给他们腾出<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半柱香后,子书白抱了抱林绾,转身走到他身边来。
“走吧。”
子书白将包裹背在肩头,眼底晕开些红,声音也闷闷的。
江幸眸色微黯,刚想说些什么安慰,顿了顿,又觉得自己简直有病,竟然心疼一个幸福美满的人,于是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什么都没说。
回到无妄宗,刚到山阶,他们迎头便撞见了一群将路都堵住的弟子们,似乎有人正在吵架。
“我这酒是给我朋友带的,不卖,多少钱也不卖。”
燕准急切地护着怀里的酒,在他身前,竟然是乌莫寻和他的小弟们。
“师兄想要你的酒是给你面子,你竟敢不领情?”小弟不屑地推了燕准一把,差点把人推倒。
乌莫寻冷声斥道:“推他做什么,万一酒摔洒了怎么办?”
他不紧不慢从怀里掏出几张高阶符纸来,在燕准脸上拍了拍:“你刚刚说你是符峰的,我拿这几张符跟你换,如何?”
脸上被符纸拍了两下,燕准大受屈辱,可碍于对方是内门弟子,只能强忍下来,低声道:“师兄,这酒是我从家里专门给朋友带来的,你若想喝,我改日让家里再寄来便是。”
这人真是可恶,他刚才只不过是想提前打开酒壶试一试酒的味道,结果乌莫寻就跟长了狗鼻子似的闻着味就来了。
见他不识好歹,乌莫寻脸色陡然沉下,刚要发作,却听身后响起一道含笑的声音:“这么巧,师兄也在这?”
他皱了皱眉,偏头看去,江幸和子书白从山阶上缓缓走开。
子书白走得更快些,三步并作两步迈到燕准身边,有些警惕地望着乌莫寻,压低声音对燕准道:“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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