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不喜欢那个坏哥哥,但也不希望坏哥哥有事。


    陆步云也一脸错愕,摸了摸孩子的小脸,“泽民,他都跟你说什么了?”那混账修士可别把他家好孩子教坏了。


    小泽民努力回忆了下,学着坏哥哥的模样说道:“就算有一万个人告诉你你爹是英雄,但你不该这么认为。等你爹死之后,百姓最多只记住你爹五年,五年之后连你爹姓什么都不知道……你家里会变得很穷,你娘会独自把你养大,靠拾荒生活,其他孩子不再羡慕你,而是嫌弃疏远你……就这些了。”


    呼,他可真厉害,这么长的话都记得住。


    小泽民抬起头,却发现陆步云和子书白皆愣愣地看着他,他小声道:“不过我已经不生他的气了,哥哥还回来吃饭吗?”


    子书白神色一点点变得难看,他猛然起身,抓起剑来,“抱歉,我得回去找他。”


    陆步云怔愕地坐在原地,甚至没注意到子书白的离去,他没想到江幸是因为这件事而去蛊惑蛇妖——因为他死之后,他的孩子会悲惨的度过一生。


    为什么从前他从未想过这件事?


    为百姓殚精竭虑刻苦修炼,却从没有管过家里的萱娘和泽民。


    陆步云俯身下来,用力抱紧小泽民,哽咽着开口,


    “他说得对,爹不是你的英雄。”


    他牺牲的从来不只是他自己,而是这一家三口人的未来。


    与此同时,子书白一刻不敢停歇地来到西山,没寻见江幸的踪影,又赶忙调转方向朝宗门而去。


    风在耳侧袭掠而过,他有种原本触手可得的东西,忽然自指缝间溜走,再也回不来的预感。


    江幸。


    我有话想问你。


    ——是不是也有人曾经如此伤害过你?


    说不出怨恨的理由,是因为你并非在怨恨,而是在痛苦。


    第21章 废话


    (二十一)


    清早落了雨,玄极峰的桃花仿佛比先前开得更盛些,斜斜地探出身来,垂下一枝蓬勃灼艳的花团。


    一道剑气斩落桃枝,沾挂着雨露的花瓣洋洋洒洒地坠下来,如同下了一场花雨。


    乌莫寻得意地挽了道剑花,收剑如鞘,朝对面小桌旁安静品茶的人挑了挑眉,“如何,我刚练成的这招惊虹剑法。”


    方文杰随意瞥他一眼,搁下手心的茶盏,答非所问地淡声道:“有人来了。”


    闻言,乌莫寻疑惑地循着他的视线看去,面色倏然冷下,他自齿缝里挤出一声不怀好意的笑来,低嗤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小叛徒回来了。”


    山阶上,江幸神色沉郁,分明有阳光洒在他身上,周身却好似笼罩着阴寒难化的冷气。


    一看便知心情差得要命。


    见他不好受,乌莫寻心里可太好受了,脸上写满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


    他缓缓走到江幸面前,拦住他的去路,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怎么灰头土脸的回来了,你那位天灵根好兄弟没陪你一起?”


    听到熟悉的声音,江幸漠然地抬眸望去,一言不发地绕开他。


    被无视的乌莫寻脸色泛青,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人扳回来,沉声道:“耳朵聋了是不是,我问你话。”


    话音刚落,乌莫寻神色倏然一滞,他看到江幸眼底一片绯色,眼睫也好像湿漉漉的,像刚哭过。


    他登时噎住,手被对方用力甩开。


    江幸兀自走到方文杰面前,取出怀里的灵核搁在小桌上。


    见到那枚灵核,方文杰抬手将其捏在指尖看了看,有些讶然地笑了声,“厉害。”


    那蛇妖可不是寻常新弟子能对付得了的角色,难怪宗主会那么看好那子书白,天灵根果真名不虚传。


    江幸依旧没说话,沉默地转身要走。


    “站住。”


    乌莫寻又上前来挡住他,把人上下打量一番,冷嗤道:“怎么,受委屈了?”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拦住去路,江幸终于耐心耗尽,抬眼望向乌莫寻,“滚。”


    “我凭什么滚?”乌莫寻见他回话,非但没有被他惹恼,反而低低笑出声来,抬手揽住江幸肩膀,意味深长道,“跟你的好兄弟闹别扭了是不是?”


    虽不知为何江幸能完成那个不可能的任务,但他们的计划好像阴差阳错的成功了。


    江幸闭了闭眼,如果不是清楚打不过,他一定会揍死他。


    为什么老天总是要派一群傻叉来折磨他?


    “我早跟你说过,跟我作对有什么好下场,你以为依靠那天灵根就能青云直上么,还不如老老实实地跟着我……”


    乌莫寻还在耳畔循循善诱般说着那些恶心人的话,江幸忍无可忍地刚要把人推开,余光却忽然看到山阶上匆匆赶来一道身影。


    他动作骤然顿住,眸光也冷下来。


    子书白风尘仆仆地一路赶回宗门,见到江幸之后,眼前瞬间亮了亮,全然忽视了在他身旁的乌莫寻。


    “江幸!”他急切地走上前来,迫不及待地道,“我有话想跟你说……”


    听到他的声音,乌莫寻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停了下来,他转眸看向来人,发现是子书白,心头又是一阵无名火起,“闭嘴,看不到师兄在此么,规矩礼数叫你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子书白终于发现他的存在,他愣了愣,对乌莫寻行了一礼,“哦,见过师兄。”


    说罢,他又立刻着急地望向江幸,轻声道:“江幸,我方才想明白了一些事……”


    乌莫寻何尝看不出他在敷衍自己,气得够呛,刚要拔出剑来好好教训他一顿,却被一只手轻轻握住了手腕。


    “师兄何必对这种蠢货动怒。”


    话音落下,子书白和乌莫寻皆怔了怔。


    “从前是我对师兄多有得罪,”江幸平静开口,眸光丝毫没有分给子书白一缕,淡声道,“跟某些人待在一起,实在让我倍感恶心,还是跟师兄在一起舒服自在,还望师兄不计前嫌原谅我。”


    心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钝刀轻轻划了一下,不至于要命,却绵长持久,闷闷的疼着。


    子书白怔忡地望着江幸,他想说自己感受到了他的痛苦,想要帮他的忙,替他分担。


    可看到乌莫寻揽住江幸的手,张了张口,一切皆哽在喉咙,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傻,看得出来江幸在故意跟他划分界限,宁肯跟乌莫寻道歉,也不愿再跟他说半句话,铁了心要把他从江幸的世界赶出去。


    但是,他不想走。


    “我先前教导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听,吃了亏想起我来了,”乌莫寻脸上的得意之色压根藏也不藏,看着子书白那副丢了魂的模样,心情瞬间大好,“这次我大发慈悲原谅你,再有下次我可绝不轻饶你。走吧,我带你看我新练的剑法。”


    江幸神色冷漠地跟着乌莫寻离开,那身墨色的莲花道服,矜贵疏冷,高不可攀,立在乌莫寻身边是那么匹配。


    就好像从始至终他们才是一类人,而子书白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挤进他们的世界。


    结束了。


    他跟江幸不再是朋友。


    心头好像被剜走一块肉,子书白默然地望着江幸远去的背影,良久,缓缓回过头,踩着湿冷的山阶朝山下走去。


    身上被蛇妖打伤的伤口后知后觉般刺痛起来,子书白行尸走肉般到丹峰拿药,正好撞见在搭讪师姐的燕准。


    见到燕准,他又想起临出发前,他们三个是那么亲密无间,一起在开河城喝酒作诗,打闹说笑。


    子书白从另一位师姐手里接过药材,望了燕准许久,还是没有上前打扰燕准的兴致,疲惫沉默地离开。


    回到北殿,他小心地给自己上药,清理身上的血污,而后躺在熟悉柔软的小榻上。从没睡过这张榻,原来竟那么短那么窄,根本盛不下他,子书白只好稍微蜷缩起身体,安静地闭上眼。


    爹,娘,奶奶……好累啊。


    或许一觉睡醒就会轻松了,由于神识交融后遗症的缘故,梦里还能梦见江幸——一个不会讨厌他,不会疏远他的江幸。


    说不出口的话,在梦里说出来吧。


    呼吸渐渐变得清浅绵长,天色也步入黄昏,天地一片宁静温柔,只闻虫鸟轻喃。


    天空零落着灰濛濛湿漉漉的小雨,山阶上出现一道模糊的身影,忽远又忽近。


    拨开遮掩的云雾,那道身影也一点点变得清晰。


    子书白怔在原地,望着那抱着小猫的人,轻轻唤了一声,“江幸。”


    对方转过头来,视线没有冰冷,没有厌恶,只平静地看着他。


    成功了,他果然梦到江幸了。


    那只猫是江幸先前救下的小猫,他记得呢,那时他还没有学太多治疗伤势的法术,把可怜的小猫变成了野猪一样的大猫。


    不知怎的,看到这样的江幸,子书白反而更局促几分。


    因为他清楚,现实里的江幸已经不会再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