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那些蜿蜒爬行的蛇群似乎慢慢变少了,江幸心头愈发没来由的慌乱,没想到子书白竟然能把青主压制到这种地步,那他的计划岂不是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他正想去做些什么,身后却传来几道踏空的声音。


    “混账,站住!”


    江幸顿了顿,回过头去,果然是陆步云赶来了。


    他怒不可遏地掐住江幸的喉咙,将他狠狠掼倒在地,沉声道:“你都做了什么!”


    金丹期的威压果然非同小可,只这几声怒吼便震得山林里鸟雀四散。


    江幸却毫不畏惧地盯着他笑,“大英雄来了,来给青主大人献祭?正好,青主大人现在饿得很,快快去给他填饱肚子吧。”


    简单几句话,便让陆步云嗔目切齿,恨不得将江幸杀之而后快,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抬手把江幸粗暴地甩至一边,恨声道:“此事绝不轻饶于你,无妄宗必须给个说法。”


    闻言,江幸冷笑一声,每个字都像淬了毒般阴寒,“我的任务从始至终都是除掉蛇妖,里面没有一条写着要保护滕龙城,找宗门要说法,还不如去跪求你那蛇妖主人给你个说法。”


    陆步云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人,一阵急火攻心,提起剑来便朝江幸刺去。


    剑尖还未触碰到江幸,便被一只手攥住,再不能向前挪动半分。


    鲜血自剑刃上流淌下来,那只手却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陆大哥,息怒。”


    子书白整个人仿佛从血海里捞出来般,雪白的道服早已沾满凝固的血,变成刺目的赤红色。


    而他的手心里,正提着那只蛇妖的头颅。


    陆步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提着的那颗头颅,长剑松动,他踉跄几步,险些栽倒在地,“青主大人……”


    江幸同样错愕不已,他还以为子书白至少要跟那蛇妖多打一阵,毕竟那是每五年吃掉一个金丹期的大妖,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被子书白杀掉?


    “你们……”陆步云声音哽咽,俨然已经彻底绝望,脸上流下两行热泪,“你们怎能如此加害滕龙城的百姓,我好心好意地招待,半分未曾得罪,没了青主大人,滕龙城往后何去何从?”


    子书白静静看着他,将头颅搁在地上,把陆步云扶起来,“你还没想明白么?”


    他声音很淡,带一些嘶哑,似乎已经累到没有力气。


    “即便今日不是江幸来说动那蛇妖吃人,蛇妖迟早也会心生歹念。妖魔的胃口是永远不会满足的,每五年献祭一次,不过是它在休养生息,待它成长到无人能敌的地步,滕龙城会是它第一个毁掉的地方。”


    陆步云执拗地推开他,愤怒道:“你懂什么,侍奉青主大人是百年来的传统,百年里从未出过这种事……”


    子书白闭了闭眼,温声道:“抱歉,我没有精神再与你辩驳,事已至此,还请城主大人速速回城照顾受伤的百姓,我与江幸也会尽力弥补。”


    陆步云终于停下指责,他缓了许久,想到那些或许还在被残余蛇群骚扰的百姓,心头如刀割般疼痛。他清楚一切无可挽回,只能努力善后,于是冷然剜了他们一眼,转身飞奔向山下。


    在他走后,这片弥漫着血腥气的山林总算归于平静。


    子书白缓慢松下一口气,收剑入鞘时,手腕微不可察的发着抖。


    他偏头望向被推倒在地的江幸,伸出手去。


    江幸没有发现他指尖的颤抖,也并没有搭上他的手,而是转身走向山巅。


    子书白叹息了声,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动作熟练地取出那蛇妖的灵核收入囊中。


    好像他的存在,远远不如那枚灵核有意义。


    片刻,江幸回头望向他,忽然抬手搭在剑柄上。


    刹那间,子书白眼眸微睁,下意识捉住了他的腕子,耳畔却听到一声轻轻的笑,浓浓的讽刺意味。


    “你已经不信任我了,还装什么体贴温柔。”


    子书白分外不解地问:“我很想信任你,可你到底为什么这样做?”


    为什么要蛊惑蛇妖伤害普通的百姓,为什么非要用这样极端的办法处理问题,为什么会对陆步云有那么深的怨恨?


    他真的不明白。


    江幸静静看着他,淡声道:“我本就是这样的人,阴险狡诈自私自利,没有人性草菅性命,我以为你早知道呢。”


    “我不信。”子书白不相信一个会救助受伤野猫的人,会狠心到害死一座城的无辜百姓,他试探着道,“你知道我一定会来帮你除掉蛇妖,所以才故意引诱蛇妖伤人,这样一来城主就没理由阻拦我们除妖,对不对?”


    江幸面色微顿了下,半晌,他又嗤笑道:“你简直蠢得无可救药了,我只是觉得陆步云虚伪恶心至极,想要让蛇妖杀了他而已,别再给我找借口,我听了只想笑。“


    子书白脸色苍白,声音极轻:“恶心,哪里恶心?”


    一个全心全意为百姓着想的人,就算有些愚钝,也依旧是个善良到几乎没有缺点的好人,究竟哪里恶心?


    江幸张了张口,却始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真可怜,连自己因何而怨恨都不知道。”


    子书白无奈地垂下眼,落寞地转身离去,“或许你知道,只是不愿对我说。”


    “罢了。”


    江幸额头泛起青筋,指尖死死掐着掌心,直到对方走远,才一拳砸在身旁的树上。


    手指渗出血来,疼痛短暂缓冲了怒火。


    没关系,他不在乎。


    良久,江幸抹了抹眼睛,将那灵核仔细收好,朝宗门的方向御剑而去,两个人的身影终于背道而驰。


    *


    滕龙城。


    无数百姓堵在城主家门前,那条可怜的大黄狗被挤到角落瑟瑟发抖。


    “陆步云,滚出来给我们个说法!”


    “青主大人为什么生气,为什么伤害我们?”


    “你究竟做了什么,滕龙城百年来从未出过这样的祸事,你算什么城主!”


    陆步云除掉残余蛇群,回到家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他沉默地走到众人面前,缓缓跪下来,两行眼泪自脸上淌落,他俯身叩首,“乡亲们,青主死了,都是我的错,要打要罚我都认,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城主,只是滕龙城的罪人。”


    众人皆看向他,有些人甚至激动地冲上去动手打他,摊贩们也用烂菜叶子和鸡蛋招呼上来。


    陆步云无言以对,只静默地承受这一切。


    直到太阳西沉,黄昏落幕。


    百姓们一个接一个失望地离开,陆步云仍跪在原地,身上散发出菜叶鸡蛋腐烂恶臭的气息。


    忽然间,一条整洁干净绣着小花的手帕出现在他眼前。


    “陆大伯,你别哭。”


    陆步云怔忡地抬起头来。


    小女孩笨拙地用那条手帕为陆步云擦拭着眼泪,摘掉他头顶的烂菜叶,口齿不清道:“你上次教我种的水仙花开了,什么时候到我家来看看?”


    他嘴唇翕动,喉头却哽着,什么都说不出口。


    视线微顿,陆步云看到小女孩身后还站着许多目光担忧的百姓。


    “幺儿,去。”


    有人轻轻推动自家的孩子,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的孩子跑过来为他整理身上的污秽。


    陆步云紧紧抱住那些懵懂茫然的孩子们,终于痛哭出声。


    *


    夜色黑沉,滕龙城亮起灯火。


    子书白拖着疲倦的身躯走进陆家,他还欠陆步云一声道歉。


    然而走到正厅,他却看到陆步云坐在桌边,身旁是他的妻子和孩子。


    “泽民,慢点,爹把鱼刺挑好了你再吃。”陆步云话音落下,察觉到门外有客,抬头看清来人后,眸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低低叹息了声,递上一副碗筷,“坐下一起吃吧。”


    子书白身形微顿,片刻,还是坐在了饭桌前。


    菜式很简单,一条剩草鱼,其后是三样素菜。


    “城主大人,我……”


    “还是叫陆大哥吧。”陆步云低声打断他道,“都结束了,好的坏的都结束了,你说得对,迟早都会有这么一天。”


    他应该承担这份责任,让滕龙城百姓自力更生对抗天灾的责任。一味地忍让,换来的只是妖魔欲壑难填。


    今日回到家,看到萱娘煮好了饭,泽民像是看到陌生人般惊讶地望着他,他忽然察觉到自己除了身为一城之主外,还有另一个身份,这个家里的父亲。


    “陆大哥,滕龙城一定会好起来的。”子书白心头仿佛卸下了一道重担,微微笑着道,“百姓不能没有你,滕龙城也是。”


    陆步云抿了抿唇,忍住眼泪,“别说这些了,吃饭吧。”


    小泽民把自己爱吃的鱼肉夹起一块,搁进了子书白的碗里,轻声道:“那个很坏的哥哥没有跟你一起回来吗?”


    子书白怔愣地看向他,“什么?”


    “就是那个爱欺负小孩的坏哥哥。”小泽民扒了两口饭,小声道,“他跟我说了好多话,把我气哭了,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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