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的痛楚短暂唤醒了江幸的理智,他怔忪地回过神来,放开陆泽民,任由他丢下篮子哭着跑远。
篮子里的衣服掉落在地,江幸木然地俯身下来去拾,动作倏忽一滞。
这些衣服,全都是那孩子自己的小衣服,人还没有灶台高,已经开始自己照顾自己。
胸口闷得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的眩晕,他用力攥紧胸前的衣襟,努力调整渐次急促的呼吸。
这些人只顾自己的高洁名声,只顾外面那些与自己毫无干系的百姓,却从来不在意生下的孩子。既然不在意,干嘛要把孩子生下来?
全都该死。
这里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就连空气都让他恶心。
江幸缓慢放开胸口紧攥的衣襟,呼吸渐渐平复,眸光变得冰冷。
——他改主意了。
他记得陆步云说过,蛇妖就住在这附近的山上。
他要陆步云亲眼看着他不惜抛妻弃子以死护佑的百姓们,是怎么被他殷勤供奉的蛇妖杀光的。
*
月沉日出,红通通的太阳自城楼上升起,如一盏明亮的灯点燃整片天地。
子书白抱剑坐在回廊里,闭目小憩,身旁传来细微的声响,他睁开眼,看到陆步云端着饭菜坐在他身边。
“吃点吧。”
闻言,子书白摇了摇头,低声道:“抱歉,我朋友还没回来,我没什么胃口。”一想到江幸那副眼眸通红的表情,他就很担心。
见他不肯吃,陆步云也没强求,只把饭菜搁到一边,低声道:“他叫江幸,对吧?”
子书白点点头。
“他是个好孩子,他生气是因为我不够珍惜自己的性命,跟妖魔做交易。”陆步云长长叹息一声,眼底流露出些许愁绪,“但这是唯一能够让滕龙城延续下去的办法,没有青主大人,滕龙城将会再度经历数不尽的天灾,百姓们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我们别无选择,你能理解么?”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微微蹙了下眉,声音很淡,“我不能理解。”
陆步云怔愣了瞬,似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没想到你也认为必须要除掉青主大人,毁掉滕龙城百年来的安宁?”
子书白神色平静,缓缓开口:“我只是认为,人不会被天灾所打倒。”
千百年来没有妖魔的帮助,人还是在天灾下找到了生路,这片土地生活不下去,就迁居到另一片土地,山挡了路就移山,海挡了路就填海,用自己的双手双脚创造适宜生存的家乡,这才是人的强大之处。靠妖魔施舍才能勉强维系的平安幸福,如同水中泡沫般根本不牢固。
陆步云抿紧唇,眼底杀意尽显,声音沉沉:“那便对不住了,为了城里百姓的未来,我绝不会让你们破坏这场交易。”
百姓对他寄托了太多期望,这些年来的敬重信赖,他无法辜负。
“陆大哥,陆大哥!”
院门忽然被用力砸响,陆步云短暂收敛眼底的杀气,深深看了子书白一眼,起身去开门。
大门打开,一群百姓慌慌张张地围上前来,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青主大人发怒了,城里有好多蛇!”
“献祭时间不是还没到么,为什么青主大人要伤害我们?”
“我老婆孩子都受伤了,你怎么还不去献祭?”
陆步云怔愣片刻,反应过来之后神色一凛,“大家别担心,先藏在家里不要出门,我去西山看看!”
一定是那个叫江幸的修士做了什么,该死,离献祭的时间只差三日,怎么偏偏这时候无妄宗派修士来添乱!
子书白自然也听到了那些话,他心头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立刻掐诀用遁地术赶到西山。
他速度比陆步云要快得多,抵达西山时,漫山遍野的青蛇还没有完全爬进城里。
长剑斩开一条血路,所有扑上来的青蛇皆被凌厉的剑风扫成数段,子书白爬到山巅上时,一眼看到江幸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庞然大物般的青蟒身旁,蛇群竟然避开了那人的四周,好像与他达成了某种合作。
心中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江幸!”
子书白震撼地望着他,斩掉飞扑而来的蛇群,焦急万分地开口,“快过来!”
听到他的声音,江幸身形微僵,他缓慢转过头来,望向浑身染血的子书白。
对方还在努力朝他奔来,好像不顾一切也要到他身边。
掩在袖内的指用力掐进掌心,很快又缓缓松开,他淡声道:“我跟青主大人说了,要想永远不受修士的打扰,就得变得更强。”
望着愣在原地的子书白,江幸无所谓似的笑了笑,“五年吃一个金丹期有什么用,把全城人都吃掉,修为会增长得更快,如此一来再也不会有人敢打扰青主大人清修。”
青主盘伏在地上,蛇尾落在江幸身旁,意味深长道:“你的朋友?”
江幸漠然地看了一眼子书白,收回视线,“不熟。”
子书白脸色苍白,攥着长剑的手微微颤抖着。
他不明白。
为什么江幸会去帮蛇妖杀人,难道是觉得蛇妖杀光百姓,城主才会幡然醒悟自己犯下的错误?
倘若要以害死全城的百姓为代价完成任务,他们斩妖除魔的意义是什么?
他不死心地又伸出手,小心翼翼的祈求,“江幸,快回来,蛇妖很危险。我们慢慢商量,一定会有更好的办法。”
蛇群锋锐的牙齿咬穿手臂,刺骨的疼,潺潺流出血来。
子书白却浑然不觉般盯着江幸,那眼神让江幸没来由的憋闷,就好像他相信自己一定会到他身边去,然后一切难题都会解决,所有事都会有完美的结局。
“区区外门弟子,你没资格命令我。”江幸冷沉出声,“我今日就是要毁了这座城,你有本事连我一块杀。”
话音落下,子书白眸底那点微弱的、希冀的光也逐渐消散了。
他死死盯着江幸,片刻,举起长剑用掌心的鲜血浸透,蛇群被狂暴凶残的剑气尽皆卷成碎片,子书白不再多说半个字,一步步朝他走来。
江幸心口漏跳半拍,脑海里冷不丁想起一件事,书里对子书白的修为从未提及过,但这蠢货从来没打输过任何人,思及此处,他急切地对青主喊道:“还等什么,快进城去……”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狠狠掐住他的脸,迫使他转过头去。
子书白居高而下地沉沉望着他,一字一顿道,“等我除掉蛇妖之后,希望你能好好解释清楚。”
浑身僵滞,江幸呼吸都停了片刻,手脚麻木着不听使唤。
他抬手用一道法术屏障笼罩在江幸身上,将人推去身后,声音泛冷。
“回城,保护百姓。”
江幸愕然地看着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反对,又被打断。
“我真的很生气。”
子书白声音隐忍而压抑,身上磅礴汹涌的灵气蓄势待发,令人胆战心惊。
“所以,别让我说第二次,好吗?”
第20章 可怜
(二十)
脑海一片空白,身体不知怎的已经听从对方的命令行动,直至走到半山腰,江幸才回过神来,冰冷的四肢恢复往日的温度。
他凭什么要听子书白的话说走就走?
真是昏了头了,江幸方才竟有一种如果不赶快离开,后果会很严重的错觉,就像野兽对于危险的感知,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不剩,唯有逃跑的本能。
仔细想想,就子书白那个软弱可欺的性子,能把他怎样?
江幸咬紧牙关,越想越是一阵难言的羞辱,倘若重来一次他一定骂回去,子书白算什么东西凭什么那样对他说话,以为自己是谁?
不会觉得他之前承认他们是朋友,就可以对他发号施令,干涉他的选择吧?
江幸气得抬脚狠狠踹在树上,连踢了几脚总算出了些邪火。
他果然跟那蠢货不是一路人。
在子书白的世界或许是不存在绝望这件事的,他永远对自己充满信心,认为自己能改变糟糕的现状,让所有人获得<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天真烂漫到令人发笑。
那蠢货的一生都太顺利了,顺利到恰巧能够把每个问题都解决,老天爷从不为难他,即便是绝境也会给他留一线生机。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人,完全相反的性格。
子书白最痛恨妖魔,也极厌恶那些会伤害无辜的人。
而江幸喜恶全看心情,厌恶一个人会想尽办法用最阴狠的办法折磨对方。
说到底,他们根本就不适合做朋友,三观大相径庭,况且谁都不是会为对方改变原则的性子,注定只能同走一小段路,很快就会迎来命运的分叉口,而后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不过分道扬镳又如何,他不在乎,大不了反目成仇,他继续去当他的炮灰反派。
江幸窝火地靠在树上,望向山巅,他偏偏不回去保护那些百姓,子书白能把他怎样,把他杀了?死圣父有那个胆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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