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想起这人曾对他露出过这辈子最温柔的笑,弯着眼,甚至特意蹲下身,与小小的他平视。


    他受宠若惊,傻乎乎地满心欢喜,伸出手紧紧牵住那只递过来的手,被哄着骗进了乌烟瘴气的赌马厅。


    里面站着十几个人,手里捻着一沓厚钞票,数得哗啦作响。


    十万。


    那时他不懂这些钱代表着什么,只知道那只刚牵住他的手,突然就抽走了。


    他被扔在那里,一个人,被那些人不怀好意地盯着。有人在笑,有人朝他吐烟圈,有人捏他的脸,掐得生疼。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天黑了又亮,他缩在墙角,不敢哭,也不敢睡。


    后来门被踹开。


    妈妈冲进来,身后跟着警察。


    她哭得浑身发抖,把他从昏暗的仓库里抱出来,拼命搂在怀里。他浑身都疼,眼皮沉得睁不开,只能迷迷糊糊听见妈妈在喊他的名字。


    再后来,他们住进了周宴家。


    他仍然不敢一个人睡,每晚半夜惊醒的噩梦,全是那只突然松开的手,无论怎么哭喊追赶都抓不住。


    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听见陌生的脚步声,或是瞥见一个相似的背影,他都会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这种心理问题一般都可能伴随暴躁症和抑郁情绪。


    需要长期服药,稍有刺激就可能复发。


    他今天早上刚吃过药。


    可现在他站在超市的灯光下,看着面前这个人,忽然又觉得那些药可能没什么用。


    “小燎。”男人又叫了一声。


    江燎看着他,眼底没有任何情绪,一片死寂。


    “我刚出来没多久,”


    男人说,语气放软了,甚至带了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没地方住,也没钱吃饭,就是……就是想看看你。”


    话落,男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从身上的衣服,脚上的鞋,到购物车里的那堆零食。那目光就像黏腻的手指,一点一点摸过去。


    “你过得挺好,”他说,声音里带了点别的什么,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嫉妒,又或是盘算着什么,“那我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搓着手,像是终于鼓起勇气,压低声音开口:“那个……小燎,我、我能不能跟你借点钱?”


    “就一点,”男人继续说,语速快了起来,“等我找到工作就还你,真的,我就是暂时周转一下——”


    “没有。”


    江燎打断他。


    男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江燎,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肯相信:“什么?”


    “我说没有。”江燎似有些不耐,“我没钱借给你。”


    男人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直直盯着江燎,刚才的卑微瞬间褪去,又换上了道德绑架:


    “小燎,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你爸!你身上流着我的血!这么多年我在里面接受改造,早就改好了,我以后会好好做人,让你和你妈过上好日子……”


    “没必要。”


    江燎再次打断,推着购物车就迈步往零食区走。


    他不想再看那张脸,也不想再听那些话,更不想站在这盏惨白的灯光下,被那些记忆一点一点往回拽。


    他想走。


    他想去找周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胸口那股闷堵的感觉就松了一点。


    只要有周宴在,他就能安心。


    这是刻进骨头里的事。


    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噩梦惊醒,看见周宴依然抓着自己的手那样。那时他还不明白“安全感”这个词,只知道那只手很暖,握着就不会发抖。


    现在他也想握那只手。


    可下一秒,男人枯瘦的手却突然伸过来,用力按住了购物车的扶手。


    江燎头皮炸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从脊椎骨窜上来,又麻又凉,整片头皮都在发紧。


    他的指甲狠狠抵进掌心,习惯性的想用疼逼自己冷静下来。可视线却像是自虐一般,直直地落在那只手上。


    就是那只手。


    曾经把他死死按在地上,攥着花盆碎片,一下一下往他后背上划。


    他记得那种疼。


    记得血流下来的温度。


    记得自己趴在地上,小声哭着求情。


    而此时,它就按在购物车的边缘。


    离他的手,不到十公分。


    “小燎。”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似乎还想说什么。


    江燎深吸一口气,胸口的闷堵感越来越重,几乎要喘不上气。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发干:


    “滚开。”


    “别这么狠心,”男人说,语气彻底变了,带上点指责的意味,“我是你亲爸,你身上流的可是我的血!你现在过得好了,就不管我了?”


    江燎的手指蜷得更紧,呼吸越来越急。


    “我是真的没办法才来找你,”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围的人好奇地看过来,“你就帮我这一次,就一次——”


    “我说了没有。”


    江燎猛地抬起头。


    眼神里的平静彻底碎裂,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暴戾:“你他妈听不懂人话吗!”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坏了。


    那种熟悉的失控感又来了。


    胸口闷,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太阳穴突突地跳,跳得眼前发花。身体里有股劲拼命往上涌,压不住,控制不了。


    想砸东西,想打架,想把面前这张脸撕碎……


    停!


    他咬着牙,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清醒了一瞬。


    医生教过的,周宴也教过的。


    深呼吸。冷静。转移注意力。


    他会的。他练过无数次。


    可现在全忘了。


    脑子里只剩下一团浆糊,混着那些涌上来的画面,搅在一起,疯狂把他往深渊里拽。


    这段时间好不容易好转了那么多。


    他本来已经开始减药量了。


    周宴前两天还夸他,说最近脾气好了很多,要好好奖励他。


    可现在,全毁了。


    第67章 周宴,我手疼


    “你他妈什么意思?”


    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痞气,伸手就往江燎的衣领上抓。


    可指尖刚碰到衣料,他却僵住了。


    眼前这双眼睛,冷得吓人。没有害怕,没有躲闪,只有压不住的暴戾和恨意。


    男人恍惚了一瞬,好似到这时才发觉自己的儿子已经不是多年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本能地有点发怵,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嘴上却半点不肯服软,色厉内荏地吼道:“老子生你养你,你现在翅膀硬了,翻脸不认人了是吧?!”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不少人举着手机,镜头直直对准了这边。


    “看着像儿子不养爹?”


    “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这么不孝啊?”


    “亲爹都能不管?”


    ……


    就在这时,男人忽然膝盖一弯,竟直接跪在了地上。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江燎垂着眼,冷冷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人。男人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那副模样,活脱脱一个被亲儿子逼得走投无路的老父亲。


    演得真好。


    江燎心底泛起刺骨的冷笑,比他记忆里任何时候,都更像个人。


    “小燎,爸求你了……”


    男人的声音裹着哭腔,越喊越大,生怕周围人听不见,“爸当年是犯了错,可这么多年牢也坐了,罪也受了,你就不能原谅爸这一回吗?你就真忍心看着你亲爹饿死在外面?”


    周围举手机的人更多了,刚才的窃窃私语,也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指指点点。


    “我死都不会原谅你。”


    江燎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不住的颤音。


    他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像站在冰窖里,又像被火烤着。


    “你不原谅我?”


    男人猛地抬起头,脸上那副卑微可怜的模样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狰狞的狠戾,


    “是你妈出轨在先!傍了个大款,联手把我弄进牢里!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不帮你亲爹,反倒帮那个贱人!”


    话音砸下来。


    江燎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所有的理智都被这句话炸得粉碎。


    他两眼发红,猛地上前一步,一把薅住男人的衣领,硬生生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攥得死紧的拳头已经高高抬起,带着浑身的戾气,就要狠狠砸在那张满嘴喷粪的脸上。


    可下一秒,他的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握住。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力度,还有那股熟悉的气息,瞬间裹住了他。


    江燎猛地回过头。


    周宴就站在他身后,垂着眼看他,声音压得很轻:“乖,没事了,剩下的让我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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