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燎松了力气,他的身体还止不住地发抖,拳头还攥着,可眼眶却有些发酸。


    周宴看了他一眼,往前迈了一步。


    把他护在了身后。


    男人还跪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措手不及。他仰着头,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


    对方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垂着眸,眼神淡得像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垃圾。


    男人皱着眉,拔高音量:“你他妈谁啊?”


    周宴没理会他的叫嚣,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开口问:“你是哪位?找我家江燎,有什么事?”


    “什么你家!”


    男人瞬间炸了,梗着脖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是我亲儿子!我们父子俩的家事,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周宴依旧懒得接他的话,只是偏过头,对着旁边一个举着手机看热闹的顾客微微颔首,十分礼貌地开口:“您好,麻烦帮忙叫一下商场保安,就说这边有人恶意骚扰顾客,谢谢。”


    那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刻点了点头,转身就往服务台跑。


    男人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急道:“你什么意思?我找我儿子,你叫保安干什么?!”


    周宴这才把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


    “你儿子?”他慢悠悠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你确定?”


    “废话!”


    男人往前逼了一步,伸手指着江燎,“你问问他自己!他是不是我儿子?他身上流着我的血!老子生他养他……”


    “生他养他?”


    周宴直接打断他,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可周遭的空气却像是瞬间降了温,男人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寒意。


    “你拿什么生他养他?”周宴抬了抬眼,像是完没把他放在眼里,


    “你烂在赌桌上的时候,是你妻子打工养你。你喝醉动手的时候,你妻子和儿子,是被你往死里打的受害者。”


    男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周宴的鼻子就骂:“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我警告你,这是我们家的家事,你他妈给我滚远点!”


    “你们家的事?”


    周宴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男人却像是被无形的气势压住,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半步,连呼吸都顿了一下。


    “那你倒是跟我说说,”周宴垂着眼看着他,目光淡得没有一丝温度,“你们家,有什么事?”


    男人张了张嘴,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灭了大半,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周宴就这么看着他,没再说话。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连议论声都停了。


    半晌,男人才像是找回了声音,虚张声势地怒吼:“你、你他妈到底谁啊?!”


    周宴瞥了眼还在拍摄的路人,语气平静地继续开口,字字清晰,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十三年前,你因赌博、拐卖亲生儿子、故意伤害,被判十四年。那之后,你前妻,也就是江燎的母亲,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由于你在服刑,且存在长期家暴行为,法院判决离婚生效,你与江燎的父子关系,在法律上已经不成立了。”


    话音落下,周围瞬间炸开了锅。


    “我靠,原来是这么回事?”


    “拐卖亲儿子?这还是人吗?”


    “合着刚才全是演的?太恶心了吧?”


    “坐了十几年牢出来还好意思找儿子要钱?”


    ……


    男人的嘴唇哆嗦着,脸白得像纸,刚才的嚣张劲全没了,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周宴没再看他一眼,转过身,对着人群边缘早就赶过来的商场保安微微颔首。


    两个保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男人的胳膊。


    “先生,请你立刻离开商场。”保安语气严肃地说。


    男人瞬间急疯了,拼命挣扎着,指着江燎嘶吼,声音都劈了叉:“我是他爸!我是他亲爸!你们不信问他!小燎!你说句话!你说我是不是你爸!”


    江燎垂着眼,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保安手上加了劲,拖着人就往外走:“先生,请你配合,否则我们将报警处理。”


    男人被拖得踉跄,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污言秽语,骂江燎,骂他母亲,骂周宴,骂保安,骂在场的所有人。可那些骂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淹没在了超市的广播里。


    围观看热闹的人群见没了好戏,也渐渐散了。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周宴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江燎。


    江燎的手还死死攥着购物车的扶手。他还在拼命平复情绪,眼眶通红,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稍一碰,就会彻底断掉。


    周宴没说话,只伸出手,轻轻覆上他攥着扶手的手,指尖温柔地、一根一根,把他蜷缩到发僵的手指掰开。


    江燎的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好几道深深的红痕,甚至渗了点血珠出来。


    周宴看着那几道印子,眉头瞬间蹙紧。他抬起头,对上江燎泛红的眼,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哄小朋友:“江江,不要怕,有我在呢。”


    江燎看着他,眼眶里的湿意瞬间攒满,红得更厉害了。


    他张了张嘴,心里堵了好多话。想说要不是你来了,我今天肯定又要动手,又要进派出所了;想说我又没控制住脾气,又让你担心了;想说刚才那个人说的话,我真的快听疯了。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发出了一声细碎的、像小狗呜咽似的气音。


    下一秒,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明明那个男人已经被赶走了,明明周宴来了,一切都结束了。可眼泪就是怎么都止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砸,淌得满脸都是,模糊了视线。


    周宴没说话,只把人拉进怀里,一只手揽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肩膀上。


    超市的广播还在放,轻音乐混着嘈杂的人声。有人推着购物车从旁边经过,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还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匆匆走开。


    不知过了多久,江燎的呼吸才终于慢慢平稳下来。肩膀不再抖了,攥着周宴衣角的手也稍稍松开了些。


    他依旧没有抬头,闷闷的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很小声:


    “周宴,我手疼。”


    周宴低头看他。


    只能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红透了的耳朵尖。


    他弯了弯嘴角。


    握着江燎那只手,翻过来,对着掌心轻轻吹了吹。


    “嗯,回去给你上药。”


    第68章 只有有用,才不会被丢掉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张特助把车停在车库里,熄了火。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若有若无地漏进来。


    江燎坐在后座,没动。


    他垂着眼,怔怔地盯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几道红痕,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宴也没催他,只抬眸朝张特助递了个眼神,对方立刻心领神会,悄悄下班了。


    见人走了,周宴才侧过身,伸手揉了揉江燎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又顺手帮他捋顺。


    “到了。”他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温柔,“到家了。”


    江燎这才回过神,慢慢抬起头。


    眼睛还有点肿,鼻尖也红红的,嘴唇抿着,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周宴看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怎么了?”他捏了捏江燎的脸,故意逗他,“走不动路了?要我抱你下去吗?”


    江燎愣了一下,耳尖噌地红了。


    “不用。”他飞快地应了一声,自己推开车门下去了。


    玄关的暖黄色灯光亮起来,柔和地铺满整个空间。


    鞋柜上新摆了一盆绿萝,是上周江燎在学校门口买的。当时摊主拍着胸口保证“浇水就能活”,结果不到三天叶子就黄了一大半。现在全靠张阿姨每天过来力挽狂澜,才勉强吊着一口气。


    江燎站在玄关,低头换鞋。


    动作很慢。


    像是又在走神,弯着腰,把鞋脱下来,摆正,再从鞋柜里拿出拖鞋,一只一只套上。


    周宴就站在旁边看着他。


    等江燎终于直起身,他才开口:“饿不饿?”


    江燎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声音小小的,带着点没缓过来的鼻音:


    “我的手现在和不了面了……要不,还是让张阿姨来做饭吧。”


    周宴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种时候江燎还惦记着给他做拉面的事。


    周宴的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疼。


    不过他更清楚,江燎现在这个状态,根本见不得外人。那点好不容易才在眼底聚起的精神气儿,经不起第三个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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