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就是普通的超市,普通的货架,普通的大爷大妈在旁边挑挑拣拣。但周宴就是能逛出一种“我在视察自家产业”的矜贵感。
“鸡蛋、葱、西红柿……”
江燎低头盯着手机备忘录,另一只手扶着车把,“火锅底料要不要买?明天可以在家煮火锅。”
“都可以。”
江燎抬眼斜睨着他,眉梢挑得带了点挑衅:“都可以是吃还是不吃,您倒是给个准话啊,周少爷?”
周宴唇角弯起一抹浅笑,语气顺从又撩人:“我们家是夫人说了算,我都听你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直直看着江燎,眼底是毫不遮掩的温柔。
江燎被他看得一阵脸热,慌忙低下头,一只手却偷偷伸过去,在他腰侧重重地掐了一把。
周宴吃痛,轻吸一口气,笑出了声。
“谁是你夫人。”
江燎小声嘟囔了一句,耳尖还红着。
到达蔬菜区的番茄堆前,他停下车,弯腰开始挑拣。拿起一个番茄,娴熟地翻过来看底部,又掂了掂分量,满意地装进透明塑料袋里,然后伸手去拿下一个。
周宴就站在他旁边,一本正经地给他捣乱。
“这个好。”周宴伸手,把一个泛青的番茄放进袋子里。
江燎面无表情地把它拎出来,放回原处:“这个都还没熟呢。”
周宴理不直气也壮:“但它长得圆润周正,好看。”
江燎闻言,一边把手里那个红透的番茄放进袋子里,一边十分平静地回道:“行,周少爷,那今晚我就给你单做这个青番茄。清炒、凉拌、炖汤,做个三吃。”
周宴愣了一下,似乎真在想象青番茄三吃的滋味。
嗯,应该会是一场折磨。
他没敢再坚持,老实了大概三秒钟,又转身往旁边溜达过去。
江燎继续挑番茄,余光却一直跟着那个身影。看他走到零食区,在货架前停住,垂着眸打量着什么。
没过多久,购物车微微一沉。
江燎低头一看,几包薯片被扔了进来。
是他常吃那款的新口味。
江燎盯着那几包薯片,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强作镇定,把装着番茄的袋子放进购物车里。还没走两步,周宴忽然又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一袋鱿鱼条。
是江燎前两天深夜刷朋友圈时看到的那款。当时他馋得不行,随手点了个赞,连自己都没放在心上,也没想起来要买。
江燎脚步顿了顿,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眼里的惊喜没藏住,亮晶晶的。
周宴闻言低笑起来,眼尾弯出好看的弧度,顺手把那袋鱿鱼条扔进购物车:“你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江燎心里甜滋滋的,推着车往前走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可他到底还是高兴早了。
两人又逛了小半圈,江燎也算是彻底见识到了这位大少爷的“败家”作风。
平日里看着冷静自持的人,一到这种地方,完全跟换了个人似的——根本不管价格合不合适,只要看着顺眼,就往购物车里放。
江燎不过对着一排酸奶犹豫了两秒,纠结原味和蓝莓味哪个更好喝。
就两秒。
等他回过神来,周宴已经伸手,把所有口味都拿了一箱,整整齐齐放进了购物车。
江燎:“……”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堆酸奶往外拿:“你干什么?喝不完的。”
周宴按住他的手:“慢慢喝。”
“保质期只有21天。”
“一天喝两瓶,刚刚好。”
江燎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周宴回看他,有些不明所以。
江燎败下阵来,默默把酸奶又放回了车里。
算了,跟一个把“喜欢就买”当人生信条的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渐渐的,江燎从一开始的“你别买了”,到中途的“这个家里还有”,再到最后彻底麻木。
他面无表情地推着车往前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以后绝对不能再带这位大少爷来逛超市了。
绝对。
前往下一个区域时,江燎看着购物车里堆成小山的零食饮料,然后又抬眸看向身边的人。
那人穿着件白色衬衫,领口松垮垮地露出一截锁骨。眉眼舒展,一双桃花眼天生带着三分笑意,看什么都像含着点情意。
明明是贵公子的长相,搁别人眼里,该是游艇香槟、美女环绕的那种设定。
结果呢?
私底下各种垃圾食品都来的。
生巧、曲奇、甜甜圈,刚才还往车里扔了两袋大白兔。
不过……
江燎嘴角没忍住弯了弯。
还怪可爱的。
周宴察觉到他的目光,偏头看过来:“怎么了?”
江燎飞快地移开视线,推着车往前快步走了两步,耳尖发烫:“没怎么。”
周宴弯了弯嘴角,正要跟上去,手机却忽然响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抬手覆住手机听筒,侧头对江燎说:“公司的事,我去接个电话。”
江燎心里顿时如临大赦。
可算能歇口气了。
他忙不迭点头:“去吧去吧,我去给番茄打个价,你打完电话去称重区找我就行。”
正好也能趁机结束掉这无休止的采购。
周宴点头答应,很快消失在层层货架后面。江燎看着他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推着车往称重区走。
超市人不算多,稀稀拉拉的客流里,偶尔有举着棒棒糖的小孩跑过。广播里循环着潮流歌曲,混着冰柜的嗡鸣、远处的扫码声,嘈杂得厉害。
江燎站在自助打价机前,把装着西红柿的保鲜袋放在秤上,低头查看屏幕按品类编码。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身侧有人站了过来。
他原本没在意,依旧低头按着按键,等着价签打印出来。
直到肩膀忽然被身侧的人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像是对方没站稳。
江燎本能地往旁边侧身让了让,随口说了句:“不好意思。”
与此同时,他指尖捏着刚打出来的价签,正要往袋子上贴,抬眼的瞬间,动作却猛地僵在了半空。
身侧站着个高瘦的男人,棒球帽的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穿了件灰扑扑的外套,洗得发白发硬,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整个人往那里一站,像一团沉郁的影子,和周遭明亮的环境格格不入。
江燎的视线,死死钉在了那张露出来的脸上。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周遭的所有声音,像是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空气骤然凝固。
江燎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他,又好像不是。
眼前这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榨干了生气,瘦得脱了形,眼窝深深陷下去,颧骨突兀地凸着,皮肤是毫无血色的灰败,连皱纹里都透着一股沉郁的颓气。
可那眉眼的轮廓,那看过来的阴沉沉的眼神,那嘴角勾起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哪怕隔了这么久,还是像针一样,狠狠扎进了江燎的脑子里。
第66章 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
“小燎。”
男人先开了口。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太久没和人说过话,每个字都带着滞涩的摩擦感,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然后狠狠砸在江燎的胸口。
江燎站在原地,指腹上刚撕下来的价签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可整个人却像被丢进了冰窖里,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
男人说着,嘴角僵硬地往上扯了扯,试图挤出一个温和的笑,眼底却藏着局促又刻意的讨好。
江燎没应声,低着头自顾自地将价签贴在塑料袋上,又把西红柿放进购物车里,指尖动作稳得反常。
“十几年没见,”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细细打量,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感慨,“都长这么大了。”
江燎终于抬眼,眸色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声音很淡:“你怎么出来的?”
男人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他开口就是这句,一点情面都不留。半晌才讪讪地收回目光,低声回道:“表现好,减了一年刑。”
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点自我安慰的意味,“不过我都蹲了十三年,也差不多该出来了。”
十三年。
江燎扶在购物车上的手下意识收紧。
原来,都已经十三年了。
他抿着唇,浑身紧绷着。
别想。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别想那些。
可没有用。
那些画面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一不留神,就全涌了上来。
他记得小时候,这人喝醉了酒,揪着妈妈的头发往墙上撞。他被妈妈藏在衣柜里,捂着嘴不敢出声,听着那些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砸进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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