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他温声说,“现在看不见了。”
这时,梁秋云端着汤锅从厨房出来,热气蒸腾着模糊了她带笑的脸:“阿燎,去帮小宴盛饭,可以吃饭了。”
不大的餐桌很快被摆得满满当当。都是些家常菜色,但样样透着精致。莲藕排骨汤炖得奶白,天妇罗炸得金黄酥脆,还有清炒时蔬和红烧鱼。
“小宴,来,多吃点。”
梁秋云刚落座,就先给周宴夹了块排骨,“最近是不是太忙了?看着又瘦了。”
周宴闻言抬眼笑了笑,语气温和又诚恳:“没有瘦,是阿姨太久没见到我,心里惦记才这么觉得。”
“就会说话哄我高兴。”
梁秋云眼角的笑纹更深了,又拿起汤勺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汤,“多喝点汤,这个最补了。”
江燎端着三碗米饭过来,正好看见周宴面前已经快被堆满菜的碗,忍不住撇了撇嘴。他把饭碗放在周宴面前,故意嚷嚷:“妈,我也要喝汤。”
梁秋云这才仿佛刚注意到自己亲儿子似的,“哦”了一声,顺手也给他舀了一碗,眼神却还黏在周宴身上:“你自己也多吃菜,别光扒饭。”
江燎端起碗,夹了一大块鱼肉,闷头吃起来,偶尔从碗沿上方抬起眼,飞快地扫一眼对面。只见周宴正仔细地挑着鱼刺,然后将剔好的、雪白的鱼肉,极其自然地放进了梁秋云的碗里。
“阿姨也吃,您做饭辛苦了。”
“哎,好,好。”梁秋云连声应着,脸上的笑容更盛。
江燎嚼着嘴里的饭,忽然觉得嘴里的鱼肉好像也没那么有滋味了。他盯着周宴那副温和妥帖的模样,在桌下悄悄伸腿,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对方的鞋。
周宴面不改色地继续将青菜送入口中,只是桌下,他的脚非但没移开,反而勾住了江燎试图撤退的脚腕,小腿与他的蹭了蹭。
江燎动作一僵,耳根倏地热了,立刻埋头猛喝汤,再也不敢乱动。
这时,周宴抬眼看向梁秋云,神色自然地开口:“阿姨,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寒假我想让江燎提前接触一下公司的基础事务,可能得让他在我那边多住几天,等快过年了,我们再一起回来和您过年。”
梁秋云一听,几乎没怎么思索就点了头:“也好,你做事稳重,带着他学学正事,我也放心。”
她说着,又转向江燎,叮嘱道:“过去要好好照顾小宴,别总让人家将就你。”
江燎刚把自己的腿解救回来,闻言一脸问号:“妈,您还记得谁才是您亲儿子吗?”
梁秋云伸手虚点了他一下:“你还好意思说,从小到大,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哪回不是小宴第一个想着给我送来的?上个月我随口提了句想吃核桃酥,第二天人家就让人买好送到了。你呢,就会跟我拌嘴。”
江燎被噎得说不出话,张了张嘴,发现这事竟然无法反驳,只好重新低下头去,闷闷扒饭。
周宴适时开口,声音温柔的能滴出水来:“谢谢阿姨。”
梁秋云却忽然想到什么,话音在舌尖顿了顿,最终还是夹了块鱼放到周宴碗里,状似随意地开口:“说起来,前两天,静仪给我打电话了。”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江燎下意识转头看向周宴。周宴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面上却依然是那副温和平静的表情。
“是吗,我妈……她说什么了?”
梁秋云看着他,眼神里揉着复杂的心疼与叹息:“她问你最近过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有没有按时吃饭。”
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了些:“她说她看了国内的新闻,知道今年冬天特别冷,让你一定要多穿点。”
话到末尾,语气里又带上了些许的酸楚,“还问我,小宴是不是还像小时候一样,一到冬天就容易咳嗽。”
周宴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下眼,专注地用手中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一下,又一下。
“静仪她啊……”
梁秋云斟酌着词句,轻轻叹了口气,“在电话里,听着嗓音有点哑,像是很累。怀远还是老样子,离不了人,她独自在国外照料,其实,心里和身体,都挺难熬的。”
江燎的心像忽然被一只手猛地攥住,闷闷地发紧。他努力想说些什么,却见周宴已经抬起头,十分温和地回道:“我知道,她一直很辛苦。”
梁秋云看着眼前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心里蓦地涌上一阵酸软的疼。
她想起很多年前,沈静仪离开前紧握着她的手,语气哽咽又痛苦:“秋云,小宴就拜托你了。那孩子性子冷,心思深。我不求他能长成怀远的温厚性子,只盼你能多给他些暖和气,让他……至少像个正常人。”
那时周宴才六岁。他独自站在楼梯拐角,不哭不闹,只冷眼旁观着母亲叮嘱完,然后抱着昏迷的弟弟上车离开。
梁秋云喉间微哽。她看着周宴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映着餐桌顶灯温暖的光,却似乎怎么也照不进深处。
这么多年里,周宴永远礼貌周全,成绩优异,从不让人操心,却也好像……从未真正像江燎那样,放肆地哭闹、撒娇、犯浑过。
他把自己包裹得太好了。
“小宴,”
梁秋云的声音更软,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阿姨知道,你心里或许一直有个结。但静仪她……虽然人没回来,可心里是一直记挂你的。当年她带着怀远走,也是实在没办法的事……”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重。江燎抿了抿唇,挪了挪腿,笨拙地用膝盖蹭着周宴的腿侧。
周宴没有看他,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倾听的神情。但在桌布掩盖之下,他的手却径直探过去,握住了江燎的手。
那手掌的力道有些重,指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掌心却是凉的。
江燎被握得一怔,手指下意识蜷了蜷,紧接着便安静地回握了过去。
“嗯。”
周宴在这时轻声开口,打断了梁秋云未尽的话语。他声音如常,听不出异样,仿佛只是接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话。
“我都明白的,阿姨。”
第23章 不想被你妈妈听见的话,就乖乖忍好了
晚饭后,梁秋云起身收拾碗筷,江燎下意识想跟着帮忙,却被她轻轻推了回来:“去陪小宴说说话,这里不用你。”
江燎被推出厨房,一抬眼,便看见周宴独自站在窗前。窗玻璃上映着客厅里暖黄的灯光和他安静的侧影,而他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老城区路灯稀疏,光线昏黄,将他修长的影子孤零零地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没入沙发旁的阴影里,无端显出几分料峭的孤清。
江燎走过去,在周宴身边站定。两人肩膀隔着几寸距离,窗外的寒气和屋内的暖意在此处交织。他张了张嘴,那些平时斗嘴打闹的话此刻一句也溜不出来,哽在喉咙里,只剩下一片笨拙的空白。
其实他对当年的事也知道得不多。那时他年纪小,再加上刚到周家不久,对周宴的父母和那个双生弟弟都没什么印象。
只依稀知道,周宴六岁那年,他的弟弟周怀远,在一场看似普通的感冒之后,免疫系统忽然罕见地发生错乱,攻击了自身中枢神经,被确诊为“急性播散性脑脊髓炎”。
几次抢救,几次希望燃起又熄灭,最终周怀远陷入长久昏迷,成了医学意义上的植物人。
国内治疗无果后,周妈妈便带着周怀远,飞往了当时周爸爸所在的国家寻求最后一线希望。自此,便再也没有回来。
“你不用想着怎么安慰我。”
周宴忽然先开了口,声音很轻,“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这时,梁秋云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打断了窗边凝滞的空气。她的目光在周宴脸上停留一瞬,温声开口:“小宴,今晚就别回去了,跟江燎挤一挤吧。”
周宴转过身,十分爽快地点头答应:“好,那就麻烦阿姨了。”
“麻烦什么,”
梁秋云摆摆手,眼角漾开细纹,“你的睡衣、洗漱用品,不都一直收在阿燎衣柜左边的格子里么?我再去给你拿床厚被子,夜里冷。”
她没再多说,利落地安排好,便早早回了自己房间,将客厅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江燎心中还惦记着刚刚的事,心不在焉地洗漱完,等推开自己卧室门时,周宴已经换了一套白色棉质睡衣,靠在了床头。
床头灯晕开一圈暖黄的光,将人整个笼罩其中,他正垂着眼看手机,神情专注,看不出心情如何。
江燎爬上床,钻进被子里。床不大,两个人挨得很近,他能闻到周宴身上熟悉的沐浴露香气,和他自己用的是同一种。
“关灯吗?”周宴将手机放到一旁,转头问他。
“嗯。”江燎应了一声。
“嗒”的一声轻响,床头灯熄灭,浓稠的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房间。只有窗外的一点月光,勉强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里投下朦胧的光影。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