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要不你打我一顿
因为时间太早，私人学习隔间还没被占完，江燎挑了一间角落的位置，钻进去，反锁上门。
狭小的隔间里，三面是厚隔音板，一面是磨砂玻璃门，关上门就是一个完全封闭、仅容一人的空间。
江燎将背包丢在地上，自己滑坐到角落的小沙发上，背靠着冰冷的隔板，才终于感到了一丝短暂的安全感。
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才刚稍微松弛，随之而来的便是参加“周宴限定版·床上马拉松”之后，排山倒海的疲惫和身体各处清晰的酸痛。
他吸了吸鼻子，本能地屈起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对面空白的隔音板。
不行，不能光顾着当鸵鸟。必须要想想，以后该怎么办。
和周宴的关系，算是彻底回不去了。那道他小心翼翼维护了十几年的界限，昨夜被他亲手撕得粉碎。什么“发小”，什么“跟班”，什么“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从今往后都成了自欺欺人的笑话。
以后每一次碰面，甚至每一次眼神交汇，都会变成无声的拷问，逼他想起自己昨夜是如何卑劣地玷污了心中的那束光。
或许是因为没吃药，一股比平日更强烈的自我厌弃感汹涌而上，瞬间裹挟住他的呼吸。窒息的闷痛扼在喉头，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江燎本能地开始自救，想要抓住点什么。一点熟悉的慰藉，或者，一种能盖过心底钝痛的、更直接的刺激。
仿佛某种病态的本能，他的手抖得厉害，却还是伸向口袋，慌乱地摸出手机和耳机。
指纹解锁，指尖快速划过屏幕，点开了那个加密的文件夹。他的手指悬在空中，犹豫着点开了一个日期很早的文件。
轻微的电流声后，周宴的声音在耳机里流淌出来，比现在更青涩一些，嗓音还带着点少年人未完全褪去的清亮，语调却是一样的温和耐心，正在讲解着一道物理题：
“……所以这里的关键是要理解能量守恒在完全非弹性碰撞中的具体应用。你看，光滑面下滑块A的初始动能，一部分转化为碰撞耗掉的内能，剩下的才是它们粘在一起后，以共同速度运动的动能……”
那是高二的某个周末，他在周宴房间问题目的时候偷偷录下的。那时阳光很好，他们靠得很近，周宴身上有好闻的洗衣液味道，讲题时手指偶尔会点在他的草稿纸上，他甚至能看到对方睫毛垂下的弧度。
平静的、属于过往的、安全的声音。
江燎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屈起的膝盖上。试图将自己沉入这段无害的回忆里，屏蔽掉现实的混乱、身体的不适，以及心底那快要将他淹没的恐慌。
录音被设置成了单曲循环，周宴平稳的讲题声成了此刻唯一的锚点。
……
与此同时，周家别墅主卧里。
周宴看着手机上被挂断的提示，指尖在屏幕边缘点了点，脸上丝毫没有意外的神情。
身侧的床铺早已凉透，空荡荡的，只留下一个被睡皱的凹陷。空气里还浮动着昨夜未散尽的暧昧气息，现在却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的呼吸。
周宴懒洋洋地斜靠在床头，垂下眸，慢悠悠欣赏了一会儿自己胸膛和手臂上的几道新鲜抓痕，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然后，他不慌不忙地打开手机，在一堆App里，点开了一个几乎快要被遗忘在角落的定位软件。
那是很久以前，江燎的那个生物爹有段时间发疯，天天堵在学校门口，惹得江燎情绪极度不稳定。
他放心不下，便哄着给人装上了这个家庭共享定位。后来这些年风平浪静，这软件也一直安安静静躺在彼此手机里，谁也没再提起。
直到此刻。
周宴看着屏幕上那个稳定闪烁、停留在图书馆的光点，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跑得倒挺快。
他放下手机，进浴室简单洗了个澡，换了身看着软和、毫无攻击性的休闲装。
下楼时，张阿姨正在厨房里忙活早餐，见他下来，忙擦了擦手：“周少爷醒了？早饭这就好。对了，江少爷一大早就走了，说是学校有急事，我瞧着有点不太对劲，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嗯，我知道。”周宴温和地打断她，“早饭先温着吧，我出去一趟，接他回来一起吃。”
九点钟的图书馆，正是人流渐密的时候。周宴停好车，刷卡进门。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寻找，凭着对某人习性的了如指掌，直接往图书馆最深处、最偏僻，也最适合自我惩罚的角落走去。
穿过一排排高大书架，最终，他停在了一扇单人隔间门前。透过模糊的玻璃，能隐约看见里面一个模糊的人影，正蜷缩在沙发角落，一动不动，像个被遗弃的、自闭的团子。
周宴静静看了片刻，然后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沉浸在物理题海的江燎猛地一颤，惊慌地抬起头，看向门外那个熟悉的高大人影，心脏瞬间跳到嗓子眼，血液仿佛冻结。
周宴找来了？
怎么会这么快！
现在装死还来得及吗？
他手忙脚乱地扯下耳机，录音里周宴讲解题目的声音戛然而止。狭小的空间瞬间被死寂和门外无形的压力所填满。
“江燎。”
周宴的声音适时响起，隔着一层玻璃，有些闷，听不出什么情绪，“开门。”
江燎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他嘴唇咬得发白，一点点挪到门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将门拉开了一条缝隙。
周宴就站在门外。图书馆高窗落下的天光将他笼在其中，浅米色的羊绒衫柔软地勾勒出肩线，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甚至透着一种让人想要亲近的温柔感。
与昨夜那个将他困在方寸之间，动作强势，逼得他哭泣战栗、直至失控求饶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江燎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整个人透出了一种被彻底侵夺后无从遮掩的疲惫，眼圈还红着，脸色苍白，看向周宴的眼神里充满了惶然、戒备，以及几乎要溢出来的愧疚。
周宴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落在他因为紧张而无意识攥紧的耳机线上。随即，视线缓缓下沉，又停在了被江燎慌乱中掉在地上、屏幕尚未熄灭的手机上。
录音软件的界面，明晃晃地亮着。
周宴眉毛微挑，没给江燎更多反应的时间，直接往前踏了一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气势，挤进了这间本就狭小的隔间。
空间因为他的侵入瞬间变得逼仄压迫。他反手关上了门，“咔哒”一声轻响，锁舌扣合，将这个空间彻底封闭。
江燎被周宴逼近的气息笼罩，几乎喘不上气，他退无可退，索性抢在死刑审判落下之前，把备好的台阶慌忙抛出，只求这人肯接：
“昨、昨天……我是喝多了，脑子不清楚！灯光那么暗，我、我八成是把你错认成哪个杂志模特了！对，都是酒精的错，这绝对是个意外！天大的误会！”
他越说越快，脸颊发烫，声音却虚得发飘，“你……你要是觉得亏了，实在气不过，揍我一顿也行！我保证站直了让你打，绝不还手！”
第13章 哪个时候的我更让你有感觉？
“杂志模特？”
周宴挑着眉，简直要被他这侮辱彼此智商的离谱借口给气笑了。他没好气地问，“你房间墙上贴的那个……肌肉都快把背心撑爆的泳裤男？”
江燎抿了抿发干的唇，下意识地小声反驳：“人家是摇滚歌手，不是模特。而且，他的造型是艺术追求，时尚美……”
周宴没理他，俯下身，手指越过江燎僵硬的腿，轻而易举地捡起了地上那部还没熄灭的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一瞬，他甚至没有点击播放，便重新抬眼，看向面前瞳孔骤缩、仿佛被雷劈中的江燎，嘴角似乎极轻地勾了一下。
他拿着手机，从容地在旁边那张小小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长腿在有限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委屈。然后缓缓地、用那种江燎熟悉的、温和的语调，轻声问：“这次，又在用我的哪段录音？”
又。
这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江燎早已摇摇欲坠、千疮百孔的心理防线上。
江燎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宴，看着对方那张依旧俊美平静的脸，以及他手中随意把玩着的、承载着自己最大最羞耻秘密的证据。
他一直都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第一次？还是每一次？
他知道自己像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偷偷录下他的声音，在无数个失眠或崩溃的夜里，反复聆听，如同瘾君子吸取着唯一的毒品。
那他心里会想什么？是不是觉得很可笑？很可怜？很……变态？
巨大的羞耻和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恐慌，如同冰水混合着滚烫的岩浆，将他淹没、焚烧。连最后一点侥幸和伪装都被撕得粉碎，丝毫没有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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