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此地是生死相搏的战场,身后是敌人,他们恐怕已在毫无察觉中身首异处。


    禅院直毗人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看向来人。


    橘发蓝眸,正是特级咒术师——中原中也。


    今日的中原中也未着高专那身便于活动的制服。


    他肩披挺括的黑色风衣,头戴一顶同色礼帽,帽檐压得略低。


    帽檐阴影之下,那双湛蓝如冰海的眼眸冰冷地扫过堵在门口的术师们,不含丝毫温度。


    那一眼之中,某种压抑的、极度不悦的凛冽气息满溢而出,如同被顶级掠食者无声锁定的寒芒,即便是身经百战的禅院直毗人,也下意识地肌肉绷紧,感到了本能的忌惮。


    特级术师的威压,即便是底蕴深厚的御三家,也需心存敬畏,衡量轻重。


    于是,聚集在门口的术师们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无声地向两侧退开,为中原中也让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而沉默的道路。


    凝滞的空气仿佛随着这个动作重新开始流动。


    在一片近乎屏息的静默中,中原中也穿过人群,步入会议室。


    皮鞋踏在光洁地板上的“哒、哒”声,清晰而富有压迫性的节奏,伴随着一股尚未散尽、仿佛刚刚从修罗场归来的、新鲜而浓烈的血腥气息,在术师们之间悄然弥漫开来。


    那不是错觉,是真切而锐利的、带着铁锈与死亡味道的血气。


    落在中原中也身上的视线交织着惊疑、探究、忌惮,以及难以言喻的寒意。


    直到他旁若无人地走到主位前,停下脚步。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这位以强悍桀骜著称的特级咒术师,单膝触地,以一种无比恭谨、绝对服从的姿态,半跪而下。


    主位上的女孩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如何?”


    无人注意的角落,加茂宪纪飞快地、更深地垂下了头。


    浓密睫羽投下的阴影里,他的瞳孔难以自抑地轻轻颤动,指尖在袖中冰冷。


    他在恐惧。


    中原中也抬起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上:“加茂家,已清理完毕。”


    恍惚间,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似乎骤然变得浓重、粘稠、刺鼻,几乎令人窒息。


    “——你这是什么意思?!”


    禅院直毗人的声音如同淬火的利剑,骤然劈开了这令人心脏停跳的凝滞气氛,他不再掩饰怒火与质疑,矛头锐利地直指主位上的森鸥外。


    那个被他们有意忽视、试图以沉默施加下马威的女孩,并未立刻回答他饱含怒意的质问。


    她先是对着依旧半跪的中原中也温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上位者的关怀:“起来吧。”


    中原中也依言起身,动作一丝不苟,流畅自然,仿佛早已融入骨髓的本能。


    随即,在众人复杂目光的聚焦下,他沉默而坚定地迈步,站到了森鸥外座椅的斜后方,如同最忠诚的影卫,也是最锋利的刀。


    在此期间,禅院直毗人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始终与森鸥外相接。


    那双泛着浅淡红晕的紫色眼眸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年轻的面容却平静得如同深潭,不起一丝涟漪。


    在他刻意施加的、饱含数十年积威与术师压迫感的注视下,竟无半分动摇,甚至隐隐有种……反被审视的错觉。


    但回应他的问题的,并非森鸥外,而是中原中也,他的声音清晰而冰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加茂家主及其麾下数名核心成员,与犯下无数滔天罪行的特级诅咒师加茂宪伦秘密勾结、图谋不轨。已于今日凌晨,执行死刑。”


    出门开个会,家就被抄了、主心骨被连根拔起的其余加茂术师:? !


    震惊、暴怒、荒谬、恐惧……种种情绪在他们脸上交织,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防。


    “有什么异议,等开完会,自然有你们陈述的机会。”五条悟终于懒洋洋地插话,挥了挥手,打断了即将爆发的混乱,“现在,先坐下。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五条悟的语气算不上严厉,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但配合着那双微微睁开的苍天之瞳,却让那几名几乎要暴起质问的加茂术师如同被冰水浇头。


    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在血管里奔涌,但残存的理智与对“六眼”的忌惮,终究将他们狠狠拉回残酷的现实,意识到此刻的场合与绝对不利的情势。


    带着一身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与绝望,加茂家的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沉着脸,脚步僵硬地走进了会议室,在那些空着的、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的座位上落座。


    禅院直毗人面色凝重, 目光深深看了一眼主位上始终从容的森鸥外,终究率先迈步。


    其余禅院族人跟在他身后, 沉默地步入会议室。


    整个过程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无人敢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们脑子里仍有些发懵, 嗡嗡作响。


    什么意思?加茂家……御三家之一的加茂,这就被总监部以如此酷烈的手段清洗了?


    不是,总监部怎么回事?高层集体疯了? ?


    且不说那“勾结诅咒师”的罪名是真是假、证据何在有待商榷,还有那死了几百年的加茂宪伦凭什么“秘密勾结”……那毕竟是御三家啊!


    好歹也该正式下达文件,走个流程吧?怎么就直接动手了? !而且事先竟无半点风声泄露


    待御三家所有代表终于带着各异的心情落座,偌大的会议室被一种紧绷的死寂充斥,森鸥外这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既然人已到齐……”


    她的视线平静地环顾一周, 紫红色的眼眸掠过每一张或惊疑、或愤怒、或沉思、或恐惧的面孔。


    此刻,再无一人敢随意插嘴,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与她目光的直接接触。


    “在场的各位,心中或许存有许多疑惑。”她声音平稳和缓,如同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早已尘埃落定的小事,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重量。


    从前,总监部那些真正掌权的高层,总是隐匿在昏暗房间厚重的屏风之后,如同操纵傀儡的阴影,单独接见术师,下达命令。


    今日却破天荒地采用了现代会议室的形式,将所有人聚集一堂——这本身就足以引发最深的疑虑与不安。


    而最大的疑惑,无疑是端坐于主位、俨然掌控全局的年轻女孩。


    一个相比起咒术师显得过分羸弱、通常只会出现在辅助监督队伍中的女孩。


    一个明明只是用寻常语调说着话,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却莫名带给在场这些见惯了生死与强大的术师们,如同面对深渊或不可抵御的天灾时,才有的、无形而沉重的压迫感的女孩。


    她继续说道,仿佛只是在做一个简单的开场白:“那么,在会议正式开始前,我先介绍一下自己。”


    清透的女声在寂静中流淌,带着一丝浅淡得体、却毫无暖意的笑意。此刻,若还有人因她的外貌与语气而认为她软弱可欺,恐怕连自己是如何消失在这世上的,都不会明白。


    “——我叫,森鸥外。”


    话音落下,她刻意留下了一个极其短暂、却又仿佛被无限拉长的停顿。


    在这静得连血液流动声都仿佛能被听见的会议室里,她将原本平放在光洁桌面上的双手,以一种近乎仪式般的缓慢与优雅,缓缓抬起。


    十指修长,指尖相对,而后轻轻交叠,虚虚悬置于身前。


    随后,她下颌微收,以一种既显专注、又透出绝对掌控的姿态,虚虚悬置于交叠的手背之上。


    那并非什么具有特殊含义的姿势。


    配合着她那张过分年轻、甚至略带少女稚气的脸庞,本应显得毫无威胁力,甚至有些故作姿态。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一股无形的、凛冽的寒意却悄然攫住了在场许多人的心脏与喉咙,令他们呼吸微窒,噤若寒蝉。


    甚至无法对她的下一句话,做出任何及时、恰当的反应,无论是质问,还是附和。


    或许,她只是在享受这短暂沉默中滋生的、属于权力的战栗。


    那不到一秒的停顿之后,森鸥外唇角微扬,展露一个无可挑剔的、却让人心底发冷的浅笑,清晰而平稳地宣布:


    “姑且,算是如今总监部的部长吧。”


    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轻柔。


    却在这间汇聚了咒术界最顶层力量的肃穆会议室里,如同惊雷骤落,掷地有声,余音回荡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不过是、不过是个只配用来繁衍后代的弱小女人,也敢在此大放厥词,窃据权柄——


    “唰!”


    锋利的寒芒,如同暗夜中掠过的冷电,骤然自某个禅院族人身侧的阴影中迸发!


    利爪划破空气与皮肤的细微声响,瞬间斩断了他脑中翻腾的恶毒臆想,亦如他脖颈上突兀出现的那道细细血线——不深,刚好划破表皮,沁出鲜红的血珠,带来刺痛与濒死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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