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广玉兰
燕栖山没有再说下去了, 因为他觉得自己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确。
他妈妈沉默着,还是问:“山山,你是认真的吗?”
其实她知道燕栖山不是在逗她, 但是她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所以第一时间还是觉得对方在开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社交场合见的人多, 她也或多或少认识或了解其他的同性恋者, 本来是认为没什么的。可是到自己孩子头上, 还是一时间难以接受。她想自己是不是以前的教育出了什么问题,明明有坦途, 山山为什么要选择走上这样一条狭窄的路, 可是她又想起来:这似乎也不是后天形成的。
她正站在高高的办公楼上, 透过干净明亮的落地窗可以看到远处的黄浦江, 江水是灰色的,浩荡的波浪看上去渺茫而跌宕,助理急急地凑上来问云总, 这个方案……她抬抬手, 示意对方等会儿再说。
“嗯。”燕栖山轻轻应她。
她深吸一口气:“你……他在旁边吗?让我和他说几句话吧。”
燕栖山今天第一次加快语气, 焦急道:“妈妈,和他没有关系,我……我们俩没有谈恋爱,是我一厢情愿的。让他跟着我也是我的主意, 真的。”
他第一次真的感受到这个世界对于不走阳关道的人的鄙夷, 众口铄金,刚刚看到的谩骂又开始在脑子里纠缠成结,惴惴不安, 现在的第一反应就是揽过责任,把自己的心保护起来。
【不理解, 不尊重,不支持。】
【自己玩不行吗?别用来给小孩子洗脑。】
【生理性厌恶,得x病的东西。】
“没事的,我来吧。”
付舟看出他躲闪的意味,轻轻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走。
他说:“喂,您好。”
然后关掉免提,静静地听燕栖山妈妈说了什么。
燕栖山惊慌失措,一脱力坐在床上,盯着付舟的嘴唇,似乎是在期望能通过牙齿传导声音获得一点这段对话的线索。
高中时,他们班语文作文老是在引用《乌合之众》,老师最后不厌其烦,拍着铮铮作响地金属讲台说到底还有没有人能写出新颖的例子,那个时候他只是一笑而过,没有想到有一天世俗的妄言会封住他的生活。
【纯猎奇。】
【这是不正常的,这是病。】
他妈妈又说了什么,付舟忽然笑了:“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燕栖山心想是不是他自己终于疯了,这种时候付舟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可是他细细一看,又发现那薄薄的唇角勾地很是别扭生硬,活像被两根线扯上去的。
燕栖山妈妈情绪稳下来,恢复简明扼要的说话习惯,过了不多时,付舟又应了两声,就把电话挂了。
“怎么……”
燕栖山还没来得及问下去,他想问我妈妈有没有骂你有没有为难你,虽然理智上告诉他以她妈妈的性格这种事并不会发生,可是对于儿子突然莽撞出柜还被人挂到网上这件事,实在是有点超出接受范围。
付舟当头吻了上来。
他的亲吻不得章法,带着摇摇欲坠的山呼海啸般的欲望,几乎完全是在乱咬,燕栖山一时间竟没接住,被撞得仰倒在床上。
付舟压在他身上,已经开始费劲地用发抖的指尖拆解他衬衫的扣子,扣眼太小,他挑了半天硬是挑不出来,无力感顿时涌上心头。
回过味来的燕栖山这时按住了他的手,那双手温度很低,凉的燕栖山心里一惊,下意识转头去看窗户是否关好。
付舟误以为他顾虑外头,恹恹道:“你不做,就算了吧。”随即手撑着床,想翻到旁边。
燕栖山直起半个身子,抓住他:“现在……做吗?”
付舟表情寡淡,淡色的嘴上沾了一点燕栖山嘴上被咬破的血,点点头:“对,分手炮。不过像你说的,我们没在一起,所以也算不上是分手,对吗?”
与他料想的一样,燕栖山仿佛被他无形的言语掐住了咽喉,讶异的一时间一个字都吐不出。
付舟不看他,稳稳当当地转身,挪到床头柜那边去摸了包套朝后面扔过去。他提前检查过,这个酒店倒是有准备,也省去一些麻烦。
燕栖山条件反射接了,喃喃问:“是我妈妈让你不要和我在一起的吗?我、我可以去劝的啊。”
付舟说:“不是的,你妈妈只是让我们想清楚,我也只是……想清楚了。栖山,我累了。”
燕栖山妈妈温和地问他认为燕栖山真的准备好了吗,如果他们俩都想清楚了,她不会再做干涉的。可是付舟不敢确定,他不想看燕栖山承受非议,他觉得退出会比看小燕痛苦容易,他宁愿自己是备受痛苦的那个“坏人”。
他还是没有转身,他害怕看到燕栖山的表情他就会动摇。
忽然间世界开始猛地下沉,视线之中只剩下一床温暖柔软的棉被,燕栖山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脚腕用力扯开,付舟没保持住平衡,狼狈不堪地扑倒在床上,下巴狠狠磕上床边。
他张嘴质问,因为趴着而声音含混:“呃,你干什么?”
燕栖山开始叼着他后颈的一小块皮肉专心致志地研磨,像动物捕猎之后要先戏耍一番猎物,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你能那么果断地就做出这个决定,你又有什么权利替我做这个决定,他想,你凭什么就这样随随便便的一句话把我丢掉,为什么?
他把心掏出来,可是他的付哥不要,甚至还妥妥贴贴地给他放回去了,剩他用手堵着已经挖开的心口止血。
他委屈、愤怒、甚至由于精神的压力而产生了一丝细细的微妙的“恨意”,他不知道该怎样讲,只能发泄在眼前这片白皙的皮肉上。
付舟的脖子被他又吮又咬,随着刺痛,出现一片明显的牙印,其中泛着点点淤血,这样的痛意让他感觉好爽快,他想,这是我应得的。
“栖山……轻一点。”
但他仍是没忍住,发出难耐的痛呼。
燕栖山还在惶惶然地问:“为什么?”
他已经不是在问付舟了,而是像被抛弃的小狗一样反思自己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付舟感觉到脖子上的湿润短暂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燕栖山用牙齿咬开包装的声音,他趁机按着一片狼藉的脖子抬起头,直直撞上燕栖山干燥却眼眶通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锅里水烧开把锅盖掀开的那一下喷涌而出的滚烫蒸汽,给付舟心里烫出一个鲜血淋漓的泡,使他的心也沾染了沸腾的水汽。
“因为你还没有想清楚,栖山……”付舟说。
燕栖山带着薄茧的手指开始移动,沾着冰凉的液体,他情不自禁地呻吟一声。
“呼,就算……就算你真的要和我在一起,哈,也不应该是现在,在这里。”
旅行是很有欺骗性的喧嚣而疯狂的东西,主动离开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会让自己产生一个错觉:我是自由的,我们是自由的。
燕栖山学生时代一家人出去旅游,每次出发前都会规规矩矩的带上假期作业,想着怎么着也能做上几道,可是到最后总是玩疯了、忘记了,因为出去玩的时候他好像忽然觉得作业呀学校呀,都与他无关。
他只要当下称心如意,而不要将来了。
“你有没有想过回去之后怎么办,如果别人……问起来,你会怎么介绍我,你的男朋友吗?朋友还好说,可是长辈呢?不要说你不在乎,栖山,你没有办法不在乎的,别人会逼你在乎。你会为难的,我们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地牵手。”
付舟说不下去了,因为燕栖山的脸颊贴了过来,湿漉漉的蹭着他的侧脸,睫毛已经因为沾上眼泪而彼此粘连。他的泪水无穷无尽地流,一直淌到付舟裸露的脊背上,遗留在他的嘴角,付舟心想东方的海洋是不是就是这么个味道。
可能因为西藏是把云变成水的地方,即使干燥的空气里可以擦出火星,人的泪腺还是可以正常运作,生成咸涩的水液。然后再蒸发,再变成扯地连天的云雾。
他想说小燕,不要哭。
不——要——哭。
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忽然语不成调,因为好痛,真的好痛!
他没有想过会这么痛,可是他不想发出叫声,他不想结束。
付舟埋下脸,咬着被角,脊背抽搐颤抖,但是牙关被燕栖山强势地撬开,唾液不受控制地沾湿被褥。
燕栖山幼儿园周末会去少年宫参加各种活动,从小区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少年宫在路口,不太好停车,总是他妈妈拉着他的手把他送过去的,那条路在一所大学旁边,人很少,宽阔的路边种满高大的广玉兰。
广玉兰的花瓣像勺子,连接处不结实,下雨之后就会散开掉落,雪白的弧形里盛着一捧水,风一吹就不住地发抖。
燕栖山担心付舟痛,动作放轻,对方因为疼痛弓起的脊背放松下来。
他好像又看到广玉兰了,他的眼泪也流淌到花瓣深处。
==========作者有话说:==========
“扯地连天”那句灵感来源于冯唐的诗。
下一本的文案重新构思了一下,放在下面,如果可以的话想问问大家喜不喜欢这般,谢谢大家!【鞠躬】
池其羽风流纨绔,仗着让人过目不忘的好皮相又争又抢,未尝败绩。
他某天路过城中村破旧逼仄的弄堂,一眼看见一个英俊少年猫着腰在修电表。
少年不过十六七岁,面如春花秋月,赤裸的手臂上肌肉线条极其漂亮。
池其羽第一眼就觉得这张脸亲切异常,于是决定玩点别的。
“给那小孩找点事干,过两年我再找机会泡他。”
他记性好,自然说到做到。
——
【惊悚故事会】,内娱第一款角色扮演恐怖综艺,第一季居然邀请了出道即失踪的糊团HIjack当嘉宾。
忙内陆挣云胆大心细,就是每次总是莫名和Boss NPC纠缠到一起。
借着头纱的遮挡,身着黑裙的美人跨坐在他身上,一只手攀上他的腹部,声音缠绻:
“这么多期,还没和我培养出感情吗?”
陆挣云笑得单纯:“您是哪位?我们见过吗?”
该死,心上人是脸盲!
池其羽气得转身想跑,却发现大腿已经被青年死死扣住。
——
撩完就跑,不走心不走肾,就为好玩,是池其羽一向的处事原则。
可是陆挣云好像突然开了窍,温柔体贴,睁着水汪汪的眼恳求,实在让人难以割舍。
“哥哥,你知道吗?我找了你好多好多年。”
身材管理绝佳的小爱豆年轻力壮,服务意识绝佳。
池其羽被捏着下巴,仰着脸把细碎呻吟吞进肚里,头脑空白地想:
我之前见过他?
等等,他不是脸盲吗???
第42章 荼蘼
付舟最开始感觉到的是痛感, 但随即一种陌生的感觉从神经末梢涌上来,像洪水一样把他彻底淹没。大水漫灌,燕栖山是他的没顶之灾。
接下来的记忆多少有点浑浑噩噩, 他先是被压在被褥上, 燕栖山的手心正好能包住他的肩膀。
青年把被角从他嘴里拯救出来, 像是害怕再把他弄痛了, 很轻手轻脚地把付舟翻了个面。和刚刚的骤雨相比, 现在简直是仲夏的毛毛雨,打在脸上一点儿不凉快, 解不了暑, 反而让人心生烦躁。
“付哥, 是不是痛啊, 那……我轻一点好不好?”
燕栖山问,攥着他的腰的手微微松了,不过除此之外毫无退让的意思。
付舟看着燕栖山这副又要缩手缩脚的样子就来气, 往枕头上一靠, 软软的垫子正好压着他满是牙印的脊背。他抓住燕栖山的下巴, 略显用力地把他拽过来,燕栖山仰着脸看他,仍然眼含泪水,表情却显出兴奋的意味。
付舟才看不惯他这样端着藏着的模样, 于是出言调戏。
“嗯, 这么担心的话,那你怎么不出去啊?”
还没等燕栖山的脸又从脖子开始往耳根红,付舟就把他毛茸茸的脑袋往自己此时还算是毫发无损的胸膛上按, 带点调情般的粗暴。
他慢条斯理地,带着一点哄骗意味的说:“乖小燕, 咬这里,好不好?”
没等他说第二遍,燕栖山立刻开始埋头苦干。
他这种时候倒是意外的话少。
付舟被他翻来覆去地钻研,心思一直在盘算燕栖山和他就剩这么不到七十二小时,有今天没明天,下一次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以及到底能不能再见面。
还没等他数着日子把他回英国、完成项目、毕业答辩、收拾细软、找国内的工作等等一系列流程在脑子里走一遍,燕栖山又一次说话了,声音幽幽,带着被人抛弃的哀怨:
“哥哥,这种时候……你也要走神吗?好过分。”
付舟才发现现在他们俩是一个他在上燕栖山在下的姿势,和之前的那个梦境一样,青年的肌肉形状漂亮,轮廓分明,已经在刚刚的动作里被撞得发红,付舟一时间看得入迷,伸手摸了两把。
是绷紧的,手感和看上去一样好。
燕栖山没有任由他揩油,抓住他的手往付舟自己身上比划,同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说:
“到这里了。”
付舟哪里受得了这个,当下晕头转向。
这种难得的情况燕栖山当然不会放过,在他良好的服务意识之下,付舟发现自己开始控制不住地发出一些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发出的声音,他想捂嘴,可是双手还被燕栖山紧紧扣着。
“不要嘛,哥哥,很好听的。”
付舟现在想封上的是燕栖山的嘴,所以他俯身凑近,用亲吻把他俩的声音都予以缄封。
……
第二天,两个人一大早就出发,燕栖山还在酒店买了个枕头给付舟做腰垫。
付舟倚在靠背上,从车窗外看到他们路过村里的那个学校,村里人少,小学初中全部都混在一起上课,也没有固定的校服。高矮不一的孩子穿着各自花花绿绿的衣服跑操,像迎风招展的草木,生机勃勃地在风中抽条。
他们笑盈盈地和车招手,付舟胡思乱想着,和燕栖山说:“以后来这里当个小学老师也挺好,不过我能教什么呢?”
燕栖山想了想:“自然或者地理?我只能教历史了……到期末我俩就该无条件把课时拱手相让了。”
“嗯,蛮轻松的。”
“那我就来办公室偷偷找你约会。”燕栖山笑嘻嘻的。
他俩都闭口不提即将到来的分别,仍然状若无事发生般继续这次旅行,可是这次却没有那么悠闲。燕栖山憋着口气似的,连开十七个小时,全然不见疲惫的样子,中间付舟想换他下来,也没成功。
燕栖山提前在拉萨预定好车位,后面他回去了再拜托人把车开回来。
不是旅游旺季,他们俩买机票都很顺利,航空公司很快把预订成功的消息发到他俩手机上,付舟心里泛起失望,他随即又觉得自己真是太自私了,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欲幻想燕栖山的要事延误。
站在拉萨贡嘎机场宽敞而空旷的大厅里,付舟再回想上一次来的时候这里有这么大么,好像自己独自往前走就要被布满条纹的天花板吞没了。
他俩没法一起走,付舟要过海关。
距离登机还有充足的时间,他们俩从奔波中停下来,忽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燕栖山捧起他的手,脸色苍白,付舟几乎疑心他是不是因为疲劳驾驶而低血糖。
他问:“我们,就这样了吗?”
付舟回他,说出来的话根本没过脑子:“说什么呢,我又不是去外星。有什么事发消息就可以啊,我国外手机号不是现在微信这个,你发邮箱好了,来找我玩也行,再说了,我又不是不回国。”
“可是……”燕栖山不说话了。
可是人心易变,谁又知道以后又会怎么样?燕栖山患得患失,想着自己对于付舟来说会不会只是旅行中短暂沾染的狂热,是不是在回归正常生活后就会被抹消。
也许他只是付舟生活里片刻的晃神,瞬间的心悸,没有重要到会影响对方继续走自己应走的道路。
他不敢问上一问。
付舟看到他眼眶红红的,一想到这家伙昨晚上边掉眼泪边用力的场景不觉腰痛,赶紧制止:“栖山,公共场合,别丢脸。”
“付哥,你觉得我丢脸吗?”燕栖山喃喃。
眼泪对于付舟来说,是过分展示脆弱的东西,所以其实他有点羡慕燕栖山能这么轻易地把自己的情绪暴露在外,可是他此刻想着离别,笨嘴拙舌,下意识地说“丢脸”。
付川也和他这么说过,让他第一天上学别哭,不要给她丢脸,所以谢文远哭了,他没有。
“怎么会。”他回答,付舟想着要是燕栖山拥抱他或者亲吻他,他就要动摇了。
他要和他回去,在所有人面前说是的我就是他的男朋友,才不管什么狗屁偏见。
付舟等了良久,燕栖山直直地看他,端着他的手迟疑,硬生生把眼里的水分压了回去。
他低下头,在付舟指尖亲了一下。
广播里在说着哪个航班要登机了,一队旅行团在导游的吆喝下熙熙攘攘地过去,不得不在他们俩这里分成两股,人潮汹涌,他们被四面楚歌地围住,他人目光如炬,如芒在背。
燕栖山说:“……对不起。”
对不起,他痛苦地想,我还是没有在阳光之下吻爱人嘴唇的勇气。
付舟明白他的意思,也没有因此责怪他,而是举起自己的手,嘴唇在自己的指尖上碰了一下。
“这就够了,栖山。”他笑笑。
在排队等待登机的时候付舟手机忽然响了,他微信是新号,大部分人又设置了免打扰,故而这声震动十分突然。他划开屏幕一看,竟然是他爷爷。
格桑次仁给他传了张照片,黄绿色的花萼下生出细丝般柔软洁白的花瓣,末端泛着玫红,从层层落叶里探出笔直而无叶的枝干,他第一眼就看出是那朵墨脱林子里的金线兰。
格桑次仁在语音条里说:“嘉措,我找人去林子里帮你看了一下,它开花了。”
开花了,付舟想,可惜他不能缓缓归矣。
他点开语音输入,想着说点什么,毕竟这段时间实在是发生太多事情了。
不过爷爷不需要知道这些,免得让老人家徒增烦忧。
他只需要知道孙子度过了难忘的一个月,以及他还是会回去的。
回到墨脱,回到西藏。
所以他把空白的语音条上划取消,又重新说:
“嗯,我下次回去再看。”
老师曾经在大学课堂上讲过,诞生于亿万年前的兰花是植物界进化最高等的科,十八岁的付舟举手问:“兰花大多依靠附生在树木上靠枯枝败叶来吸收养分,为什么算是最高等呢?”
“嗯,这是一个分类学的问题。”老师回答,“但是我个人有一种比较……文学的解释。”
满屋子理科生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部分人还不是很感冒地打起哈欠。
“兰花是一种裸根植物,它的进化来自于它有把自己脆弱的根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勇气。”
付舟登机,等着引擎轰鸣,轮子收起离地,他的耳朵里充满尖啸。
从飞机的车窗往外看,他看到遥远的地平线上有连绵不尽的雪山,数不清的江水漫漫,在空中几乎像是凝固的。可是他知道,三江之源的水会流淌到遥远的东方海面。
毕竟,青藏高原的风会为长江中下游平原带来雨露,西藏的风总有一天会变成江南的雨。
飞机上空调很冷,让人起鸡皮疙瘩,空姐过来问他要不要拿条毯子,他笑着说谢谢,给我一条吧。
付舟拉下挡板,盖上毯子闭上眼睛。
他想燕栖山这时候应该正在往东,正在飞过横断山脉。
即使闭上眼睛,他还是能在脑子里勾勒出窗外的江河湖海,它们义无反顾地东流而去,而他忐忑不安地在艳阳中一路向西。
毕竟,仍怜故乡水。
==========作者有话说:==========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渡荆门送别》李白
(希望审核大大放过我!我到底写啥了给我封七次)
小情侣不会分开很久的!
第43章 悬铃木
燕栖山很忙, 忙的他来不及去细细揣摩自己心里的百转千回。
杂志社已经整理好详细地银行流水和报销单据,至少保证单位提供的经费每一笔的去向都清清楚楚,燕栖山和同事之间沟通他自掏腰包补贴的聊天记录也还在, 整个编辑部都可以加以证明。
澄清和公示很快编辑好发出去, 这方面的公关问题算是暂时解决些许。
但是财产的问题哪有取向来的吸引人, 对方早就聪明地把舆论风向导向了燕栖山个人情感生活方面, 再加上他们杂志受众青少年多, 这个事情主要被推给家长们,导致谩骂仍然持续不断。
燕栖山只能慢慢等待舆论冷却, 打官司最多能告那个机构名誉权侵权, 他还是请了律师处理。
幸好他有几个同学已经进了律所, 正愁刚入行时间短没案子接, 因此在了解到这件事之后就纷纷抛来橄榄枝,愿意帮给他咨询。
他高中人缘就好,曾在担任历史课代表的时候收上去十几张卷子硬是说全班三十六个人全部交齐, 老师盘问时也支支吾吾, 一问三不知, 拖延时间让大家补;再加上运动会愿意自掏腰包,从学校后面的狗洞走私奶茶请大家喝。
有这等学生时代的“大恩”,别人自然愿意帮忙。
然而等他说完情况,也总有人多多少少要问上一句:
“燕哥, 你真的是……那个吗?”
末了还要补上一句:“噢, 之前没看出来呀。”好像这件事非得有个外显的标准来衡量。
不过燕栖山已经不太在意,他在慢慢学着和舆论自处。
短时间内他不能再出镜,不过账号并没有停止更新, 每天发几条各地风景混剪。
最开始还有人在下面提到之前的事攻击,但是慢慢地, 随着时间推移,评论区也回到了应该有的氛围。
人们在网络上的记忆是很短暂的,像潮水冲过,大概只有沙滩上被冲垮洞穴的螃蟹记得浪尖的形状。
他写完自己的稿子又联系筹备打印出版,这一忙,竟然已经过了快两个月。
五六月份正值上海的梅雨季,燕栖山走在路上的时候感觉连迎面吹来的风都是潮湿的,狗皮膏药般粘腻而无法剥离,是一种很容易让人感到烦躁的天气。
趁着等红绿灯的功夫,他打开手机,习惯性的挂上梯子翻墙,点开x,开始看他小号唯一一个关注的账号。
最近一条动态还是两天前:
付舟@FUZHOU 2天前
拜托各位,能不能不要我每次一说采完样本记得洗手,就反复问是不是有毒是不是不能吃?
是因为脏啊,会污染别的样本啊。
无脚鸟@FootlessSwift 2天前
回复给 @FUZHOU
这几天还忙吗?
付舟@FUZHOU 1天前
回复给@FootlessSwift
对,在带研一,你是哪个专业的?有事要找我的话可以下周约个时间。
除此之外再无更新,燕栖山有点苦恼——非常苦恼。
他两个月前连轴转几天把事情处理的七七八八,就开始惦记该怎么和付舟联系,又担心唐突发邮件过去影响对方的工作,于是乎开始跑到x和ins偷看。他从小就喜欢在社交平台“潜水”,此时视奸起来格外极其得心应手。
他之前的号长久不用被当成人机封了,所以干脆建了个新号,“无脚鸟”来源于燕栖山大学时期看的一部电影,他毕业之后才知道这种鸟的原型就是雨燕。
不幸的是,也不知道付舟是太忙还是不爱看香港电影,反正到现在还没有识破这个突然开始给他积极留评的账号的真身。
付舟仍然一板一眼地全网同名,账号里发的东西基本只和学校事务相关:x上全是吐槽学业,ins上全是考察照片,下头评论转发的也是一水儿的亲友团。
所以付舟把这个忽然开始和他积极互动的账号当成了暂时不愿透露姓名的,疑似有求于他的同学。
这无疑是燕栖山最不想看到的结果,可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憋屈地扮演下去,气得在脑子里直咬手绢。
最近他得空就看看付舟的账号,不过对方似乎真的很忙,更新频率非常低,偶尔发一条都能被燕栖山抢到前排。
然而即使这样他也没被识破,付舟只是在某一次回复中委婉地提示这位同学好好准备夏季学期考试,不要一天到晚在网上冲浪。
赌气走神的燕栖山一脚踩上路上松动的瓷砖,飞溅的泥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他熨烫笔挺的丝绸裤脚,今天还好死不死是白裤子。
湿透的布料黏在小腿上,凉飕飕的,燕栖山心里瞬间翻江倒海,支着腿立住,活像突然半身不遂。
“燕先生,您没事吧?”保安见他僵在门口,探头出来问。
“啊,没事,我发个呆。”燕栖山摆摆手,刷脸进小区。
他在路边站了片刻,有点不乐意拖着湿漉漉的裤腿回家,想了想,鞋跟一转,径直朝他家隔壁楼走过去。这个小区在滨江,风景好,离开发区挺近,挨着地铁站,去哪里都方便,燕栖山毕业之后才搬过来。
他在楼下摁门铃,等着摄像头把他的帅脸传上去,过一会儿有个厌倦的声音:
“有什么事?”
燕栖山很轻快地说:“裤子湿了,来你家借纸。”
“靠,你就是不想弄脏你家地毯吧!说真的,你这间歇性洁癖什么时候能治治?”
上头人不客气地骂他,不过还是嘀嘀咕咕地开门。
楼里一层就两户,分列在电梯两边,这样同一层的住户也完全不会有碰面的风险,非常适合养猫且喜欢到处乱跑的摄影师或者在阴间时间下班的大厂社畜居住。
詹御冬在电梯出来的小门厅就把他堵住,不耐烦地扯给他一沓被狗啃似的纸巾。
他戴金丝眼镜,穿皱皱巴巴的衬衫西裤,明显还没从他一点睡八点起的作息里恢复过来,表情浮躁,带着缺觉人特有的易怒,皮肤白的像鬼,脸色黑如锅底。
燕栖山乐呵呵地接过,蹲下擦裤腿,无意间瞥见门口柜子上放着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还裹着撕开一半的快递包装袋,封面明显不像是上海这边常见的风格。
他手贱,一把抓起来就读标题:
“《洸仔‘基’会主义,奚氏船厂赶工接驳》……嚯,这标题,够耸人听闻,原来你还看港娱?”
詹御冬铁青着脸抢过去,还把杂志揣怀里,有意挡掉封面上面容姣好的年轻男人:“不看,大学同学寄的。”
“寄给你干什么?专门通知你奚明洸脚踏好几条船?”
燕栖山看他遮遮掩掩,不由得大喜过望,给詹御冬肩膀一下,心说好不容易揪住这个模范学生的把柄。
从小到大,燕栖山家里让他学学人家小詹认真好学坐得住,詹御冬家里让他学学人家小燕活泼好动善交际,两个人的哥们儿情谊里多少带点仇恨。
“就算他万艘龙舸绿丝间又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同学是他的粉丝,想让我上海首映式线下真人快打,行吗?”
“我又没说啥,你急什么?”
燕栖山慢条斯理道,没等詹“天骄”怒不可遏地跳脚,他就很不见外地溜达进詹御冬家,边走还边说,“没事,大厂工作压力大,找个明星当精神寄托能理解,就是没想到喜欢……这种类型的。”
奚明洸是港娱当红小生,脸和演技都无可指摘,就是个人作风问题实在是令人难以评价。
燕栖山意外于詹御冬这种“好学生”居然会对这种花蝴蝶类型的人感兴趣,正欲再问,手机提示音突然响。
他刚刚没把梯子关掉,拿起来一看,发现是付舟的ins。
他无心再去关心好友的追星问题,赶紧点开看。
是一张快拍,画面昏暗,背景像在酒吧里,付舟坐在舞台边上,捧着话筒,燕栖山第一次绝望于照片无法传递声音。
但是更令他绝望的是付舟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的外国男人。男人蓝眼睛,个子很高,长得还算是英俊,就是有个忧郁的鹰钩鼻,另一只手拿贝斯,正在和付舟说说笑笑。
图片上的配字是:BAND~^-^~。
付哥居然在对别的男人笑!!!
燕栖山差点失手把钢化膜捏碎,偏偏詹御冬还凑上来端详,拱火道:“哟,后院起火,怎么被偷家了啊,燕少?”
燕栖山没理他,燕栖山正在愤愤地敲打键盘,每一下力道都仿佛带着必把屏幕砸穿的决心。
FootlessSwift 刚刚
你旁边是谁啊???
FootlessSwift 刚刚
他是你男朋友吗哇塞真的很般配。
FootlessSwift 刚刚
乐队队内谈恋爱好浪漫啊【爱心眼】【爱心眼】。
詹御冬看他连发三句冒犯的话,乐了:“那个,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放。”
燕栖山头也不抬,开始在评论区找自己刚刚的评论想删掉。
居然没找到。
詹御冬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口吻,他现在倒是一点也不显得暴躁了:“你ins用的少吧?快拍评论会直接发到人家私信里的。”
燕栖山当场呆住,愣愣地端着手机不敢动了。
手机又一声响,付舟回复了他的私信。
==========作者有话说:==========
“万艘龙舸绿丝间”——皮日休《汴河怀古》
詹御冬的官配是奚明洸,两个人是一个毒舌社畜1x港娱花蝴蝶0,双C,破镜重圆。
(嗯分手理由是亲嘴把对方毒死了)
这本不会提很多,后面有思路了会给他俩单开一本。
第44章 红嘴山雀
付舟回到英国立刻就过上实验室、考察地点、出租屋的三点一线生活, 有时候干脆就卷铺盖在实验室睡了,第二天顶着浓重的黑眼圈把轮班的王瑞秋吓得尖叫不止。
“至于吗,师兄?小心变成实验室的幽魂, 校园怪谈已经够多了!”
相传在夜深人静之时, 从试管里可以凭空提取出深红色的液体, 此时在你身边会有阴森的低语传来, 伴随着嗓子被扼住的到气声:
你试管做区分标记了吗……没做标记和白做有什么区别……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
付舟冲她高深莫测一笑, 脚步虚浮地走了,留下王小姐为自己后头的“福气”恐惧万分。
不同于上海一只脚迈进夏天, 此时已经热得让人恼火的温度, 伦敦还是一如既往地阴冷, 有的时候甚至需要穿上大衣和薄羽绒服。
付舟裹紧外套走在风里, 决心回去好好补觉,可惜就算是不拉窗帘也晒不着一丁点儿的太阳。
没睡多久,他就醒了, 饿醒的, 胃里一阵空落落地痛。
他忘记自己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吃过饭。
付舟拉开冰箱, 抽出一盒牛奶,英国也就牛奶便宜且量大,又掏出来一盒小青菜,似乎是四五天前买的。他揭开包装袋, 根部果然烂了, 英国的蔬菜不放冷冻就撑不过两天。
他沉默一会儿,心想今天是没力气跑到亚超去了,决定还是叫个外卖。
付舟开始反思自己顾头不顾尾, 现在连每天吃什么都毫无准备。
燕栖山此刻在干什么呢?他忽然想,我都不知道他平常是自己做饭还是点外卖多。
规律而理性的生活就会开始让人向往自由, 付舟之前没觉得,毕竟他以前的生活乏善可陈、循规蹈矩,没有什么好回味的,充其量是一些模糊的闪回。
现在在生活间隙,他第一次能想起具体的画面,和具体的人,他控制不了自己,没法不去想燕栖山。
好友知道他回国这段发生了什么,但见他不愿意多说也就没问,久而久之产生了一些匪夷所思的传闻——付舟被人甩了。
毫无根据的主观臆断来源是谢文远,他最近课余常驻伦敦西区,品鉴太多良莠不齐的剧目,导致脑子内部构造也从零散灰质变成狗血血旺。
谢同学推理能力糟糕,但为人仗义,从付舟欲说还休的沉默态度和他朋友圈更新的少数燕栖山的照片里拼凑出了一出三流折子戏:留子返乡路遇知音,以为是天生登对莫抛弃,却道是人善被人欺,旅行搭子变负心狐狸。
付舟见他时时关心嘘寒问暖,以为他看上了哪个小演员拿哥们儿练手,办事很不厚道,不由得膈应起来,更加埋头学术。
学校事情了结大半,他总算有空和“独守空房”的谢同学约个饭,
谢文远关切问他:“你走出来了吗?”
付舟没好气地回:“柜门吗?不走出来难道爬出来?”
“不是这个!你都在英国了,又没有把‘我是顺直男’印在身上,不是相当于你家柜门常打开么?”谢文远说,“我说的是分手啊!你和你的国内小男友,卷头发的那个。”
付舟习惯性地揪住对方的不当用词吐槽:“怎么说的好像我有很多小男友一样……等等,我们没分手啊?不对,我们在一起了吗?”
他现在才能猛然认识到这个问题:他和燕栖山拉拉扯扯勾勾搭搭快一个月的种种行为到底算不算谈恋爱?
付舟冥思苦想,脑子里不断闪回的却是一些燕栖山自愿俯首做炮/友的感人场景和限制级画面,却丝毫没有答应在一起的情节。
谢文远目瞪口呆,悠悠点评:“你们这问题比分手大多了吧?分还是没分,这是个问题。”
“其实现在还有个事。”
付舟苦恼地抓抓头发,转移话题。他这段时间头发长得更长,没空修剪,现在已经能扎出一个较长的马尾,老是掉进领口里,让他的背部感到颇为不适。
他点开手机给谢文远看:“咱们学校鸟类学也不知道招进来什么怪人,你看看,他是不是在骚扰我啊?”
谢文远来回翻了翻:“嗯,确实感觉不大对劲,不过也有可能人家就是想找你咨询。”
“不太可能,我问了好多次他找我有什么事他都不回,再说,几乎每条动态都前排也太奇怪了。”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猜测哈,这个‘无脚鸟’就是你……呃,还没有确定关系的那谁呢?”
付舟皱起眉头,他其实已经设想过这种可能,但是查看对方的IP后发现对方确实是在英国,况且英国和中国时差极大,他有几条动态发出的时候已然是半夜,他想着燕栖山不至于熬到那么晚。
至于无脚鸟和“Swift”都是燕子的意思这茬则被付舟当成了一个不太令人愉快的巧合。
“肯定不是。”他斩钉截铁道。
谢文远不甚在意,完全没想到自己已经一语道破天机,往嘴里猛塞烤蘑菇:“那再观察几天,他说了更过分的咱们一起想办法。”
燕栖山机关算尽太聪明,却全然忘记x的IP地址会根据梯子的所在地变化,以及半夜打游戏打到气急败坏确实有害于健康。
身体情感双重意义上的健康。
第二天,付舟之前的乐队主唱突兀地找上了门,开门见山,问他愿不愿意最后再来几场返场演出。
没见过炒冷饭突然炒到六年前,付舟询问他怎么会想要来爆炒“活化石”,主唱耸耸肩:
“我毕业了,家里要让我去美国分公司,恐怕没空搞乐队,总不能把其他几个人都打包走。再说了,传统英摇在美国有什么市场。”
付舟非常意外:“你也会在乎市场吗?”
主唱笑了,付舟上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们俩都没满二十岁,因此注意到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远没有之前来的真诚,这也是付舟第一次见他穿西装,人模狗样,丝毫不像当年的年轻金发疯子:
“怎么说呢,‘每一次我都会选择做富人,因为至少有钱的时候,我就算面临困难’……”
“……‘你也是坐在豪车后座的’?”付舟接过他的话。
他心说也对,毕业了总得开始直面现实,不管是接手家里生意也好,自己找个合适的工作也罢,迟早得面对现实,为了所谓的“自由”一直拖拖拉拉到现在的估计乐队里也只有他一个。
“你为什么找我?咱们乐队的鼓手不是消耗品吗,一年换一个。”
“没什么特别的,大概是因为你和乐队的气质比较相符吧。”
主唱随意答道,看样子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当天只是排练,每个人随便弹弹唱唱找之前的感觉,付舟想着告诉亲友们他在干什么,就随手发了条ins。几乎是刚发出去,就有人给他连发了好几条私信。
他一点开,三条让人恼火的消息径直跳到脸上。
付舟也顾不得再问问谢文远这个不靠谱的军师了,心想这完全就是骚扰,不如用个极端一点的手法断掉对面的念想。‘’
他咬着牙,任由酒吧强劲的背景乐的鼓点在他的太阳穴上敲得生疼,一字一句按照节奏打,力透手机屏:
【FUZHOU】是又怎么样?
【FUZHOU】你是谁啊?
【FUZHOU】能别发奇怪的话了吗?
对面没回。
已经喝得忘乎所以的主唱忽然问他:“你还没回答我之前那个问题呢——坐不坐豪车后座啊?”
付舟笑笑:“我嘛,多走路挺好的,有利于身体健康。”
“早和你说了多走走多走走!”
燕栖山妈妈通过燕越水的手机,对坐在沙发上正在往自己腿肚上仔细贴膏药燕栖山咆哮,“这下好了,年纪轻轻的动不动伤筋动骨,一天到晚不上班的时候就窝在家里,不多出门小心以后和你爸一样骨质疏松!”
燕栖山浑浑噩噩、心不在焉地应着,也没注意听他妈妈在说什么。
他刚刚看到付舟回的消息一踉跄,绊住詹御冬门口皱起的脚垫,很狼狈地在餐桌上做了个俯卧撑,期间结结实实地拉伤小腿。
詹御冬哭笑不得,也不着急问消息里到底发了什么,赶紧把燕栖山扶回他自己家。
结果祸不单行,正好碰上来便宜哥哥家看富贵猫的燕越水。
“我后面这个月休假。”燕栖山冷不丁道。
燕越水问:“所以?”
燕栖山忽然恢复动力似的,单脚一跃而起,把一旁正在优雅舔毛的麻雀吓得直哈气。
他伸手摸摸猫头权当安抚,不出意外地手上多出两道抓痕,燕栖山顾不得皮肉之苦,颇有些恼火地宣布:“我要去英国!”
“为什么啊?”燕越水问,“你再天天到处乱跑,不如把麻雀宝贝过继给我。来,宝宝到小姑这里来,啊。”
麻雀还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只是这回燕越水学聪明了,拿着一根猫条手舞足蹈。
于是公主殿下卖国求荣,完全不理留守冷宫的皇后燕某,咪咪叫着,屁颠屁颠地奔向意图收买它的外戚的怀抱。
在戏份里似乎应该扮演大内总管的詹御冬说:“为了抓奸。”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路跟了过来,刚刚从冰箱里顺了两盒冰淇淋。
“什么抓奸?”燕栖山妈妈诧异道,平静之下声音隐隐崩裂。
三个人忘记太后还在线上垂帘听政,“宫室”内外顿时鸦雀无声。
麻雀舔完猫条,开始端庄地拿燕越水新做的长美甲磨爪子。
==========作者有话说:==========
“每一次我都会选择做富人,因为至少有钱的时候,我就算面临困难,我也是坐在豪车后座的。”——《华尔街之狼》
小燕闪击英吉利!
第45章 香樟树
在去机场的路上, 天空又开始毫无征兆地落雨,水滴从车窗上划过,竟然有细微的冷意丝丝渗进车里。
雨滴落在被称为“泾”的小河道里, 水滴激起蔓延开的圆弧, 一圈又一圈。
燕栖山想不起来具体是之前的他参与制作的哪一期杂志, 就记得那一期的主题是水循环。
中国从西到东, 曾经有一条长长的干涸的荒漠带, 随着大气运动,亚洲季风出现了。
而青藏高原缓慢的隆升导致风被高原阻挡, 亚洲季风为江南带来了云和雨, 于是这里有了大大小小的江河湖海, 于是江南成为了鱼米之乡。
燕栖山想他原本也是干涸的, 是付舟的出现让他的心变得潮湿多雨。
去机场要走高架,一眼望过去只能看到高楼,天空是灰色的, 除了高速边花坛里的花仿佛这里就再没有绿色了, 行道树都在下方。
上海满大街的行道树主要是两种:香樟和悬铃木, 后者又名法国梧桐。
伏尔泰说过神圣罗马帝国既不神圣也不罗马又不帝国,燕栖山的高中地理老师则喜欢说法国梧桐同样既不法国也不梧桐。
香樟落果,悬铃木掉叶,人走在路上的时候一不留神就会踩上什么, 烂叶沾鞋底, 香樟果会溅出深色汁水,表面还有一层油渍,原本都是比较招人嫌的情形。
可自从燕栖山从西藏回来之后, 连绵的雨天和闷热潮湿的温度都不足以让他感到心烦,詹御冬开玩笑说他活像被什么餍住了心。
燕栖山一而再想起付舟, 痴心妄想着过下一个路口就会遇见他,然后亲亲热热地凑上去问他在这种天气有没有被树叶上掉落的水珠滴到,毕竟在他小时候模糊的印象里伦敦街头的树不算多。
若是真被滴到了,他恰好可以用指腹抹掉付哥鬓旁流下的水滴,付哥会说什么呢——他会笑着让自己别动手动脚,还是一言不发地红了脸呢?
本来他以为自己被大大小小的琐事裹挟,不会再对虚无缥缈的情感挂怀,都说恨比爱长久,可是燕栖山发现思念更加无孔不入,如黄梅季不开空调就会浮在瓷砖表面的水汽。
他幼稚软弱,他一天不想就难受的要死。
所以他在傍晚乘上飞机,燕栖山在第二次日落里闭上眼睛,窗外的云层是一望无际的一根镶金边的毛线,沉默地钩织着天空的边角。
他睡前还想,到底要飞越多少山峦和平原才能见到想见的人。
燕栖山善于自我安慰,又庆幸自己生活在现代,要是在古代,他就得沿着丝绸之路走上几个月,甚或几年时间。
旁边的詹御冬焦虑地翻手机,看什么时候能连上机上WiFi检查他的月度总结到底发没发出去,捣鼓半天还没个信号,索性破罐子破摔,问空乘要了一杯香槟。
先前三个人好说歹说,添油加醋,好容易让他妈妈相信此行不是真的是为了“抓奸”,单纯为了缓解燕栖山相思之苦,又给云女士解释付舟的履历。
燕栖山的母亲,搞互联网金融出身的云晓青女士思索片刻,精准关注到东亚家长最重视的点:“人家学历比你高啊。”
燕栖山兴高采烈,明显已经被荼毒不浅:“对呀对呀,是我高攀了!”
云总受够便宜儿子的恋爱脑,又怕他不去找一回就没法安定下来,叮嘱道:“找个人和你一起……水水?”
燕越水说我不行我不去,我要准备七月初的漫展正片。
詹御冬插嘴:“我报名,必须得当面看这个笑话,义不容辞。”
为了目睹燕栖山勇敢追爱的可笑场景,就算牺牲剩余的假期他也在所不惜。
那个账号自从上次被抨击一番之后就没再说话,此时已经被付舟抛诸脑后。
乐队第一次正式演出,所有人都不出所料地迟到。
俄罗斯贝斯手看到付舟就眨着蓝眼睛和他打招呼,他们俩算是唯一付舟退队之后还有联系的,大概是因为都独在异乡。
他毕业之后在法国给一个奢侈品品牌做设计总监,专攻高定男装,原本不甚流利的英语已经染上轻微的法国口音。
“最近不是时装周连着,你怎么抽得出时间?”付舟问他。
俄罗斯人开起法国地狱笑话:“过几天我直接飞米兰,上司还算通融吧,知道是‘纪念青春年华’之后就给我批假了,不过要是下一季新品反响不好就要上断头台了。”
时尚产业看着光鲜亮丽,不过付舟可是天天看着这位满世界看衣服、算价格、填表,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是日常,估计这几天的假远不止“通融”那么顺利。
乐队原来对他这么重要吗,付舟想着,明明他刚加入的时候连摇滚都没听过。
看上去一丝不苟的键盘手和主唱正在对瓶吹,额发被发胶牢牢固定到脑后,穿着棕色夹克,像伦敦街头能随便抓出的上班族。
付舟有点对不上号他的脸,他想他之前的头发颜色是这个造型吗,怎么记得是个白金爆炸头来着。
“嗯,对,我女儿也喜欢……”他笑着回主唱的问题。
付舟注意到他手指上的钻戒,意识到原来键盘手已经结婚有孩子了。
他内心诧异,可是他不是也才二十六岁么,甚至好像还比我小几个月。
不过也对,二十六岁距离他的十八岁已经和他离三十四岁一样近了,不是一个适合做梦的年纪了。
演出进行到一半,主唱突然把话筒朝后扔过来,付舟条件反射地举手接过,他原本戴着帽子坐在鼓后面垂着头专心打鼓。
因为鼓手的位置比较微妙,他也不想一抬头就看到主唱扭来扭去的屁股。
忽然间舞台上的光也朝他调转,他眯着眼站在聚光灯下,眼前顿时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台下人的面庞。
主唱哑着嗓子叫唤:“付舟,这一首你来!”
“唱什么啊?”付舟在噪音里吼回去。
酒吧里很吵,大部分人到后半夜已经酩酊大醉,更别说还有人开始用电视看球。
“名字!”
什么名字?
付舟困惑地去看剩下两个人,贝斯手耸耸肩,回答:“他是说乐队的名字?”
付舟愣住,贝斯手干脆自己开始唱第一句:
“就让我——”
他们乐队的名字来源于一首歌,时间过去太久,付舟竟然已经忘了,和别人说起时也只是简单地以“乐队”来代称。
现在他想起来了,乐队的名字叫Strawberry Field(草莓地)。
当时键盘手还问,我们四个男人叫小草莓什么的不觉得瘆得慌吗,主唱以一种显而易见的口吻问你是在英国吗。
键盘说是又怎样,主唱摊手,语气傲慢,武断道那不就好了,在英国没有人会不听披头士的。
贝斯手说没有关系,关于草莓元素在男士服饰方面的应用,其实现在也……
主唱和键盘一起大叫给我闭嘴。
所以现在付舟开始唱:
世事缥缈/亦虚亦实/何须济怀
曾经你眼中的所有误解
或许在有些人眼中难以理解/但现在已经得到解决
我总想要把错误变成现实/但非常遗憾这并不对
付舟唱着唱着,猛地一怔,几乎走调。
因为他在遥远的酒吧角落里看到一张好熟悉的脸。
青年的卷发剪短了,现在刚刚碰到脖颈,好像新染过,颜色比之前浅淡一些,发尾是鱼缸里的白沙一样的颜色。
他背对着付舟,正在和别人说话,明明只分别了三个月,可付舟再见到他的时候仍感新鲜,他感觉到自己目光近乎贪婪。
其实付舟唱歌的时候声音偏向于清晰明亮,比他平常的音调也要高,不适合这首梦幻而沙哑的歌曲。他压着嗓子,越来越轻,不过反正已经喝嗨了的酒客不会在意。
让我接上你/因为我正要去那片草莓田
燕栖山转过身,脸颊上笑着,耳饰晃荡。
明明应该是不可能看清的,可是付舟就是觉得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张俊美的面孔上因为嘴角提起而几不可见的、甚至于都不知道能不能被称之为酒涡的小小凹陷。
他忽然想吃草莓了,真正的草莓,故乡的草莓。
欧洲这边的草莓色香俱全,每个都红红火火、甜香扑鼻,吃到嘴里反而是微甜的一捧水,连果味都难以察觉。
他朝键盘手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火急火燎地开始调音色,以接上最后一句的变调收尾。
付舟轻轻地唱,几乎快要被喧嚣盖过,可他坚信对方一定能听到:
“Strawberry field forever。”
唯有草莓田永恒不变。
草莓田的说法来源于瑞典语,意为能让人身心都感到放松的秘密地方。
付舟注视着燕栖山,即使身处人海,他俩仍然仿佛存在于单独的空间,把上海和伦敦连绵的阴雨天全部一股脑地避开,因为草莓田里是不会下雨的。
在这永恒的瞬间,他在耐心地等着燕栖山和自己对视,全然没注意到紧握着话筒的手心已经在出汗。
==========作者有话说:==========
歌曲是披头士的《Strawberry Field Forever》,感觉歌词真的适合这篇!在语句顺序和翻译上做了一些微调。
下一本也想试试自己写歌词(思考),男团也要搞乐队舞台!
第46章 橘子
让付舟失望的是燕栖山没有看他, 甚至于像是有意在躲避他的视线,脚下踩着风火轮一样旋转三百六十度,就是不面对舞台这个方向。
他是紧张, 付舟却理解为了心虚, 心里顿生疑虑。
还没等他再看几眼, 燕栖山就如一尾游鱼, 游进人群里看不见了, 付舟硬是寻找半天没有找到。
演出结束,他们四个留下来等酒吧老板请他们喝酒。
付舟心不在焉, 安静地和他们碰杯, 安静地小口啜饮辛辣的酒水, 他听剩下三个人聊天, 聊奶粉涨价,股市涨停,还有到底要不要在巴黎买房子, 自觉也插不进话。
键盘手突然问:“付舟,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付舟说:“我还是想要回国的吧, 嗯,之前看到了一个项目……”
他没说下去,觉得没必要说太多。
小眼镜李想之前说的是对的,不光他申请学校要所谓“社会实践”做投名状, 找工作也一样, 要求学生不能局限于课本,要找实习、做志愿、奔赴田野。
付舟这个专业和学历还是适合做研究类工作,再去高原研究所之前, 他想先跟个环保项目,也算是提前适应环境, 彻底杜绝作业中高反的可能。
就在这时候,他又看到了燕栖山——现在他确定那就是真正的燕栖山,绝对不是他在做梦。
燕栖山举着酒杯,里面只剩下薄薄一层金黄的酒液,随着他的走动,冰块撞击在杯壁上,他还没见过燕栖山这样的状态,他忽然意识到对方也不过只比他小三岁。
虽然都说酒吧的灯光和酒精能构成一种容易美化他人容貌的氛围,所以是一见钟情的高发地,可是对于真的帅哥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
燕栖山垂着眼皮,不知在想什么,袖子一直撸到胳膊肘上,露出精悍结实、线条流畅的小臂肌肉,浅蓝色衬衫有点紧,胸口处是一件薄薄的假两件,昏黄的灯光几乎能照穿布料,付舟发现自己没法把眼神从对方鼓胀的胸肌上移开。
他回家之后是不是又努力健身了,想摸。
要知道三个月前他还抓的对方的背上都是痕迹。
付舟随即被自己下流的想法吓了一大跳,他心虚地四下看看,仿佛此刻身边漂浮着一个漫画对话框,会把角色的心声告知八方。
贝斯手注意到他直勾勾、不加掩饰地注视,叼着根烟过来和他一起看,忍不住吹了个口哨:“哇塞,那哥们儿身材真好,让我看看……衬衫是Hermes春夏新款,裤子是Gucci秋冬?品味也还不赖啊!”
“你看上他了?”付舟半开玩笑地问。
贝斯手白了他一眼,带着时尚圈特有的刻薄:“拜托,这在我们国家是违法的好吗?单纯职业素养,欣赏美,认可美,我靠,脸长得也不赖!”
正说到一半,燕栖山似乎终于意识到付舟在锲而不舍地欣赏他,转身望过来,两个人得以看清他的全脸。
“付舟,你去要个联系方式呗,问问他有没有意愿当模特,大中国区下个系列找了个香港明星,但下下个主题还没定,说不定和他适配。”
若是让贝斯手看到燕栖山在所有照片里都咧着大牙傻乐的蠢样和一成不变比出剪刀手的单调造型,估计会立刻收回自己的话,不过付舟设想了一下以那个牌子的拍摄风格拍燕栖山,顿时感觉心怦怦跳。
“你喝多了吧,哪有随便抓个人当模特的……再说,我记得你们的风格似乎有些太超前了,人家恐怕难以接受。”
贝斯手工作的牌子选的模特脸和身材都好,就是每次都像“洛阳布料贵”,堪堪达到不被打码的程度,甚至把模特的裸体画上夸张的彩绘,竭尽所能,突出配饰和服装设计。
“你懂什么啊,这叫人体美……懂了,你护食是吧?”
又不是没吃到,付舟腹诽道。
不过他此时无心喝喝多的毛子逞口舌之快,仍然密切关注着燕栖山的一举一动。
燕栖山转身时动作幅度过大,被他用转换器变成耳夹的不甚牢固的耳钉当即滑脱,他抬手抓了一下,没捞着,耳饰叮铃咣铛,就要一直砸到地上。
“我的西太后!”贝斯手小声尖叫,看上去恨不得以身代之。
忽然一直和燕栖山在说话的人伸出手,精准地把耳饰捞住了。
那人从被人群遮挡的角落里走出来,百无聊赖地帮燕栖山把耳饰戴上了,从付舟这个角度看过去动作极其亲密,修长的手指似乎还在燕栖山的头发上拨弄了一下。
酒吧的打光让这种简单的动作都显得暧昧,不清不白。
男人和燕栖山一般高,黑色短发,戴眼镜,明明是白净潇洒的外貌,给人的感觉却有点薄凉和烂桃花。不知道是不是付舟的错觉,陌生男人似乎还朝他这边投来了饶有兴趣的一眼。
示威吗……付舟无意识地咬紧后槽牙,心凉了大半截。
果然燕栖山和他只是玩玩,这才多久就找上小白脸,真是惺惺作态!
“这个也帅,hot nerd啊。”贝斯手不恰当地点评,转头看到付舟的表情立刻住嘴,以为他因为目标名草有主而心有不甘,赶忙安慰,“没事,没事,天涯何处无芳草……”
“靠,我被挖墙脚了!”付舟怒道。
“挖我墙角也没用,那毛子有我帅吗?”
燕栖山声音愤愤,为了避免表情扭曲破坏自己完美无瑕的侧脸,还得一点一点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詹御冬冷笑着说:“那刚刚是谁紧张地躲到桌子下面,连耳夹自己都带不上,手抖可不是好毛病。你对象一直在看你,真的不过去吗?我没时间陪你闹了。”
“我帅吗?头发乱吗?衣服呢?”
燕栖山“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喷出来一连串。
詹御冬不耐烦:“可以可以,比我不足比毛子有余,快滚吧。”
燕栖山深吸气,给自己打气一样捏紧拳头,挺胸抬头转身正对付舟,正欲大跨步穿过人群,以彰显“正宫”气派。
——就看见付舟笑着,撒娇般的,从那毛子手里掠过一支烟。
“喂,给我。”
付舟伸手去抢了贝斯手手里的未点燃的烟,很细长的一支万宝路爆珠,热带水果味。
他又很不客气地从对方兜里拿了打火机点燃,然后吸了一口。
付舟不会抽烟,烟雾进到肺里面又辣又苦,从胃里反上来一点发酸的感觉。但是他忍着,假装自然淡定地把散发着烧焦水果味的呛鼻烟雾缓慢地吐出。
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看到的说法了,说不会抽烟的人才会仰着头,因为那样子会把烟雾倒下去,所以他低着头,垂着眼很淡然的,烟雾飘渺,他祈祷自己看上去很老练。
贝斯手吓了一跳:“我记得你不是不抽吗?”
付舟笑了一下:“他不喜欢抽烟的。”没头没尾。
贝斯手喝多了,顾不上礼貌,追问:“他是谁?为什么要关心他喜不喜欢抽烟的人?”
酒吧门“呼啦”一声打开,外面暮春的寒气吹进来,里面的声音往外泼洒,一来一往,把那支烟给吹灭了,付舟想要再点。
这时从旁边突然伸过来了一只手,指节分明,形状熟悉,有着光洁平整的指甲的手指拿着一个精致的打火机,给付舟把烟点上了。
豆大的火光一亮,烟头上飘出圈圈绕绕的雾,细细噬咬着付舟颤抖的指尖。
付舟扭过脸,看见是燕栖山。
他愣怔地看看他,没说话,眼神恍惚。
付舟本来是想说点什么的,可是一抬头看到那个陌生男人还在后头抱臂立着,顿时感觉无话可说。
况且他今天也累了,嗓子沙哑,手腕酸痛,再吐不出一个字。现在和燕栖山纠缠恐怕也说不清楚什么,所以付舟做出了一个他第二天睡醒之后觉得无比错误的决定。
他冲燕栖山狼狈仓促地微笑,眼眶因为抽烟而红红的,把烟按灭,转身拽着贝斯手走了。
燕栖山措手不及,没有第一时间翻过舞台追上去,回过神来的时候付舟已经不见了。
他在灯光里呆立了片刻,眼前明明灭灭的人群像忽上忽下的翅膀上鳞片闪闪发光的飞蛾。他也是飞蛾,被炙热的白炽灯照着烤着,满头大汗,狼狈不堪。
半晌,他走上前去,捡起桌上付舟剩下的那半支烟点燃,缓缓地吸了一口,牙尖叼着被付舟唇瓣洇湿的烟嘴,他自己的嘴唇还是一如既往的干裂。
詹御冬不客气地说你是不是疯掉了?有什么必要呢。
燕栖山剧烈咳嗽着,扯着嘴角笑了,说:“味道有点像生啃大香橼。”
詹御冬愣住,也不知道好友是不是在诓他,还是真的受打击精神错乱,不明所以:
“什么是香橼?”
燕栖山答非所问:“晚了,香橼是过季的水果。”
他想夏天是否已经不是墨脱香橼上市的季节了,又或者他是不是来晚了。
所以他的付哥已经不再选择他了。
==========作者有话说:==========
提示:吸烟有害健康!
祝大家端午安康!
解密喜爱的粽子口味:小燕肉食派,是咸蛋黄肉粽,付哥似乎偏好纯糯米粽沾白糖?
(发现是和詹被误会之后,小燕要直接和兄弟进八角笼了(不是))
第47章 纸莎草
头痛, 嗓子痛,这是付舟第二天醒来的第一反应。
这次喝多了没有燕栖山照顾他,他只能费劲地从床上的书和被子构成的囹圄里爬出来, 摇摇晃晃地荡到阳台上。他这出租屋的阳台不朝阳, 这几天有没有时间把衣服送去烘干, 因此眼见着晾着的衣物愈发遮天蔽日, 他的衣柜却日渐空虚。
付舟径直走到最左边, 那边是最早一批衣服,他挑拣出几件薄的, 因为就那几件干得差不多, 回屋换上。正倒了杯水, 他喝了两口, 嗓子的撕裂感稍稍缓和,付舟才猛然回忆起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我到底干了些什么啊!
付舟当下把水杯砸在桌上,尚且滚烫的水溅上他的脚背, 他却全没察觉, 焦躁地在屋里转圈。
自己怎么能就这么一走了之?付舟六神无主地想, 现在怎么办,是晚上再回酒吧还是出门在学校附近打游击?
不管哪种方法都显得太不靠谱且效率低下。
发消息?
付舟翻出手机,点开他基本上没怎么看过的微信,手指悬在那个被他备注为“橘子”的联系人上方, 就是落不下去, 游移不定。
燕栖山真的希望我再联系他吗?他会不会已经回归了自己的生活,毕竟旅行只是叛逃,而叛逃总有结束的一天。
这时忽然有人敲门。
隔壁的老太太自从有一次撞见付舟宛如吸血鬼一般从学校游荡回家后就对他格外关照, 时不时上门投喂一些大蒜奶酪什么的,以确认这东方年轻人没有猝死在家里, 作为回报,付舟有空会陪她去超市采购,再帮她把东西运回家。
心想着这次老太太来的还挺早,付舟往猫眼一看,却见一个穿着红色制服的陌生男子。
他辨认了一下对方衣服上的字迹,发现是英国皇家邮政的邮递员。
付舟回忆中学校和朋友这几天没有要给他寄东西,况且之前的包裹都是被直接放在门口的,现在这个邮递员的意思是要他签收。
付舟带着满腹疑虑开门,邮递员递给他一个巨大的牛皮纸信封,上头包的严严实实,还贴了不少封条,看不出是从哪里来的。再次确认了一下姓名和住址,付舟按照邮递员的要求签字确认,这个包裹应该是直接送到他的学院,又被学院的人转寄到他家,因而需要再三确认。
回到屋里,他晃晃纸袋,挺轻的,里面传来纸张的摩擦声,似乎真的是类似于信件的东西。这下可以排除炸弹的可能了,付舟胡思乱想着,拿美工刀把信封裁开。
里面的东西被他倾泻到桌子上,引入眼帘的第一张照片是珠穆朗玛峰标志性的山顶,付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任由信封掉在地上,用指尖小心地拾起那张印着珠峰的明信片,紧张程度显示它的危险性远高于定时炸弹。
他翻过来,不出所料地在背面看到了熟悉的字迹:
To 付哥:
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感情,但是我好想再亲你一下。
燕栖山于珠穆朗玛峰
原来燕栖山还记得要把明信片寄给他,付舟心神震荡,内心翻涌的酸涩无以言表,立刻去看剩下的一沓。
……
To 好心收留我的付老师:
笔头称呼别人“哥”还是感觉有点奇怪,平常很少这么称呼别人,所以在这里还是偷偷喊你一声付老师!
感觉你是当得起老师的称呼的。
很高兴认识你,希望在墨脱这几天一切顺利,祈祷好运,祈祷快快解封。
燕栖山于墨脱 xx村
又及:因为不知道这张明信片会不会寄出去,所以我在这里偷偷感叹一下你长得真好看,应该……也是可以的吧?不过看上去总有点不开心,不知道你笑起来是什么样的。
——
To 旅行搭子付哥:
居然答应和我去拉萨,开心^ ^
今天你也还是特别好看,但是以后真的不要随便剪头发了好不好!
墨脱的鸟真多,感觉运气变好了。
燕栖山于墨脱县城
又及:我小时候遇到的到底是谁???
——
To 抱着很舒服的付哥:
趁着你去拿行李,我偷偷来邮局写这张明信片。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可是……
算了,让我再想想吧。
燕栖山于拉萨
……
有很多张,不仅仅是他们旅途上经过邮局时燕栖山买的,还有很多燕栖山之前去其它地方旅游或者出差时买的,现下一股脑地全部寄了过来,有一张印的是云南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背面写着:
To 大忙人付哥:
已经以诽谤罪起诉寸头,不用担心,李想也有帮我收集证据,那个机构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你是不是很忙啊,看你的社媒都不怎么更新【哭脸】
从抽屉里翻出这张明信片,想到刚入职那会儿去西双版纳,感觉那里的食物会符合你的口味。
不过热带雨林里蚊虫很多,我特别招蚊子,要是我们俩一起去你就不用担心被咬了!
燕栖山于上海
他还看我的社媒?付舟一愣,还顾不上深究,从最底下掉出一封信,看背面标的时间是一周前,估计里面最晚写成的一封。
付舟小心翼翼地打开信纸。
To 付舟:
见字如面。
这个开头实在是显得有些老土了,可是这就是我想说的,我想见你。
使用写信这种交流方式或许显得有些古老,我也不知道寄出之后什么时候才能送到你的手上,只能祈祷英国的邮政效率是值得信赖的。
所以我也曾经想过把这些文字发到你的邮箱会不会更好,但是总感觉若是用电脑敲出这些字,我就不能把我想说的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大概是职业病,敲键盘的时候我会再三斟酌,我就不能像刚刚那样直白地写下我想见你。毕竟就算划掉了,你也会发现的。(现在回头看开头真是好唐突!)
上一次写信已经是好久之前了,印象里似乎还是大学时期学校组织的志愿活动:给山区孩子写信讲述自己的校园生活。
我已经好久没有正经地拿笔,端正地写这么多字,现在看自己的字迹变得如此潦草,真是惭愧。就像我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再给别人写信,几个月前,我也不会想到我会在西藏遇见你。
西藏真好,有着和我长大的地方完全不一样的风光,有很好很好的风物和人。
在这里的这一个多月简直是梦一样,这是一个有着月色和雪色的好梦,在西藏,我感觉到所有的过去都从连绵的牧草尖上滑走了。可以的话,我以后希望可以多多地来这里。
对不起,你看,我又把话题扯远了,即使在信里面,我也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你让我知道爱情的可能——如果我能在这里厚脸皮地把我们之间的感情称之为爱情的话。
后面要发生什么都是未知的,但是我不在乎,我还是要在这里说,谢谢你,付哥,谢谢你选择回家,谢谢你选择收留我,谢谢你选让我有遇见你的机会。
这几个月经历了很多事情,但是也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别人的言论只是一时的,我不会因为他们的观点而改变我对事物的看法。
我和你投缘,打心底里关注你的一举一动,就连在高原上开一天车看一整天别无二致的景色这种事,也因为有你在身边就变得有趣而难以忘怀,我觉得这就够了。
我一直很喜欢幻想,老是在脑子里给自己编排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故事。小时候是上山打老虎之类的,再大一点,妹妹出生了之后,和她一起编排所谓公主王子的童话,虽然我老是被迫要扮演小矮人这种东西。
所以我现在也仿佛觉得你就在我身边,闭上眼睛,我就觉得你站在窗前,阳光洒在你的侧脸上,让我想到天晴时雪山的峰峦。可是接下来的种种却卡壳了,我想象不出你会在这里做什么,所以心里苦恼。
我对于你的记忆几乎全部和西藏联系在一起,现在回想起来,印象最深的竟然是被困在山上的那一晚,我要吻你时你微微发抖的睫毛,所以我好想知道生活里的你是什么样子。
哥哥,你知道你的眼睛下面的痣并不是一颗,而是两颗吗?它们很近的挨着,一颗的颜色是浅的,像亲密的星星。我在第一次观察你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后来当我喜欢上你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我能吻一吻那两颗痣该多好。
旅行的这一个月很开心,所以我在想要我小时候就能真正的认识你,会是多么幸运的事情。
要是早知道会遇见你,在十岁那年,就算你把我放在宿舍门口了,我也要扯着你的手不放开。甚至再早一些,我也想过要是我能在墨脱垭口的暴风雪之中握住你的手腕,那该多好。
我知道你不愿意答应我的表白有自己的原因,我也不想在这里说什么“一切都会好的”,因为我没有设身处地地经历过你经历的事情,不敢妄加虚伪的共情。
但是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哪天愿意了,哥哥,就和我说说吧。
期待下一次相见,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是就算你不来,我也会去找你,这是我的承诺。
见到你的时候,我会说什么呢?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我会很想要一个拥抱,再要一个吻(应该不显得贪心?)。
今天上海在下雨,外面的路上的水洼里飘着落叶,天色是黄灰色,像一块破旧的抹布,我想念西藏的晴天。
要是你在就好了,我想和你一起窝在沙发上吃冰淇淋。前两天突发奇想,囤了半冰箱,可是回过神来想想,我也不喜欢吃甜的。
你的栖山 于上海
付舟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控制不住地流泪。
==========作者有话说:==========
纸莎草(世界上最早的纸张的原材料)
第一次尝试第一人称的信件,希望还看得过去(紧张)
关于为什么付哥给小燕备注的是“橘子”后面会解释!
谢谢大家的阅读!
第48章 珠颈斑鸠
就在这时候, 他手机响了,是微信语音。
付舟还没来得及那张纸擦擦眼泪,心里还隐隐约约泛着酸涩欣喜的滋味, 不由自主地开始期待打来电话的会不会是他现在脑子里想的那个人?他没看屏幕, 凭着肌肉记忆右点接通。
所以他微微带笑, 声音哽咽沙哑, 问:“谁呀?”
对面传来一个多少有点陌生的女声, 中年人,听着亲切。
女人似乎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声音里的那一丝颤抖, 突兀地问:“嘉措, 你知道了?”
付舟一时间没有把声音和人民对上号, 但是叫他嘉措的人肯定来自于西藏, 范围更缩小的话就是来自于墨脱。
“玉珍姐,怎么是你?”他突然回忆起来,却又意识到他和玉珍没有加过联系方式。
他开免提, 放下手机, 看到是他爷爷微信号码打过来的。
付舟从小就习惯性把事情往坏处想, 这样要是得到好结果就当成意外之喜,生活也会过的舒坦些。这不是一个好习惯,他现在真想把手指头伸进太阳穴搅和一番,让神经元处理事情别那么悲观主义。
再结合刚刚玉珍听到他的哭腔之后焦急的问话, 付舟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不太好的猜想, 他斟酌着用词,暗暗祈祷着不是他想的那样,问:“是爷爷怎么了吗?”
玉珍迟疑着, 顾左右而言他:“嘉措,你学校的事情忙得怎么样, 以后还回国工作不?”
付舟说:“已经到最后了,我这几天把这边租的房子什么处理一下,就可以准备回国忙找工作的事情。”
“噢对,房子的事儿是挺重要,欸,姐没出过国,不太懂,你们这房子租期的话,可以后延吗,或者联系别人帮忙处理什么的,不过你应该找的也不是二房东?”
她吞吞吐吐的态度令付舟的内心更恐惧了,赶紧追问:
“我这边都好办的,姐,您就透个底,告诉我是什么事儿,行吗?我有心里准备的。”
“主要是看你一个人在国外,回来一趟也挺麻烦……”
这是付舟第一次见玉珍说话如此犹豫,玉珍姐平常在助农直播间里向来是能说会道、对答如流的。
“你爷爷前两天说头晕身子发麻,我想着老年人嘛,大概是血压不稳定之类的,想带他去县里医院开点药,结果医生诊断是脑梗初期,现在我们在林芝市的医院呢。”玉珍姐声音很小地说,平常连着吆喝几个小时的好嗓门忽然卸了力。
又或者是付舟耳朵里的轰鸣声太大了,像飞机离地的那一瞬间,他失重又失聪,所以现在听什么都是微弱的。
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他已经倚着柜子顺着滑到了地上。
他听到自己问,像是从第三视角,真正的付舟漂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在地板上坐着的青年,他问:
“人还好吗?”
他不敢问其他的也不敢想其他的,怕得到更恐怖的答案。比起他年纪那么小的时候就离开的仁青,关系复杂而一言难尽的付川,爷爷才是在他记忆里最亲切的人。
虽然常常祖辈对孙辈给予过多的溺爱不是一件好事,可是人心难免会偏袒对自己好的人。
玉珍听出他的惊慌,安抚道:“都好都好,嘉措,你不要着急。人就是神志还不太清楚,这边的县城医院后续康复和其他的处理都不太好,拉萨海拔太高,山路救护车不好转运,所以医生建议这几天送到内地的好医院,你看怎么样?”
“需要陪护?”
“你看好医院什么的,我帮忙陪护一下高铁吧,都是乡里乡亲的,你也注意身体,不要太赶了。”
“谢谢姐,那就麻烦你了。”
玉珍把电话挂了,付舟又举着手机愣了一会儿。
他踉跄着走到灶台边上,端起已经放的冰凉的水,一口气喝了,这下脑子才清醒一点。
付舟打开手机,开始查找医院和高铁转运的消息,老年人脑梗术后康复在上海。
好吧,那就去上海。
大医院的号不好挂,他又给玉珍姐打过去,隔着整个欧亚大陆和时差指导怎么提前预约就诊,这个时间已经约不到近期的专家号,付舟只好先让对方约一天之后的普通门诊。
接下来是他自己的事情,他给导师发了邮件说明情况,请他先把资料证明什么的给他发电子版,学校他的东西就留给王瑞秋保管。
然后他又打给谢文远,跟他说了租房子的事情。付舟的私人物件不多,也就是一些唱片标本,谢文远答应帮他搬到自己那里。
付舟的脑子清醒,他在自己的生活上满地鸡毛,但处理别的事情一向是井井有条的。
他订了第二天的飞机,算着赶到上海的时间,差不多能正好去高铁站接他爷爷。
还有一个瞬间他想到了付川,他想要是母亲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他是否已经妥帖地处理好了一切。
付舟把燕栖山的明信片和信件夹进一本书,用防水袋裹了放进行李箱的夹层。要是行李被搞丢了怎么办?他思忖着,又把书取出来,放在自己贴身带着的包里。
他在想自己要不要和燕栖山说点什么,可是说什么呢?
——“家里人生病,我明天就要走了?”
他知道以燕栖山的性格肯定会一路跟着,甚至到医院也会帮他照顾病人,付舟不想这样,他想这样太滥用对方的善良,他总是担心胃里爱情带来的翻涌会转变成胃溃疡。
爷爷的事解决之前他也没有精力去维持亲密关系,说到底爱情不过是生活的调剂。
所以还是算了吧,这已经是付舟在这段关系中不知道第几次做出这个决定了。
他给燕栖山发消息:
【FUZHOU】对不起。
然后果断删除拉黑“橘子”,这样包装起来更像他背信弃义,燕栖山也好放弃地更加干净利落、心无负累。
燕栖山第一次拥抱他的时候,付舟曾经闻见他身上橘子味。
所以在发觉自己的感情时,他联想到自己在一本书里读到的东西: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所以生活不是只有一种选择,他可以在橘子的世界里做一颗无趣的苹果,甜而淌汁的草莓,或者会让一些人过敏的芒果。
他尝试做出别的选择,现在却又一次世事无常而事与愿违了。
毕竟生活大多数时候由盐粒构成,而不是果糖。
时间算得正好,刚好够付舟落地之后立刻到酒店放了东西,再马不停蹄地乘着与伦敦相比也不相上下的上海复杂地铁线赶到高铁站。
隔着老远,他就看到了玉珍姐风尘仆仆地跟着病床,几个工作人员陪着要上救护车。
付舟边挥手边跑过去查看格桑次仁的情况。看到爷爷嘴角略微有点歪斜,说不出话,但是神志看上去还清楚,冲他有些抱歉地微笑。
付舟眼睛发酸,突然感觉脱力,腿一软,因为缺觉而微微发抖。
医生问:“你是谁?”
付舟说:“我是病人家属。”
医院诊断要立刻做颈动脉支架手术,不然这个年纪脑梗后续可能会容易瘫痪。
陪护病人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即使是请了护工,付舟也不敢不盯着。
他一天两次的帮他爷爷翻身,花钱加央求隔壁床陪老伴来的老奶奶多做一份饭给他爷爷,以符合脑梗病人的饮食要求,得了空就坐在病床边眯几个小时,昼夜颠倒黑白不分,倒也没有倒时差的必要了。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他的资金。
付舟刚上大学那会儿拼命地兼职,也就因为年轻才没落下什么大毛病。读了研,他也尽可能争取在学校的工作,不管是教授助理还是兼职讲师的工作,能攒一些是一些。
再加上他也没什么烧钱的爱好,所以这么多年也没缺过花费。但是医院实在烧钱太快,而且由于有很大一部分是定期,他没有办法把自己在英国存的钱全部提出来。
这些困难他当然不会让爷爷知道,付舟心想,反正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平常省点就好,实在不行再去找兼职。
爷爷情况稳定下来,他难得在酒店休息一天,觉得要不还是在医院附近租个房子得了,但是他又不熟悉附近的地段,也搞不清楚该怎样看房子比较好。
【云边绿野—小唐】您好付先生,我们这边近期可以安排暑期项目的负责人和您谈具体事宜,请问您这两天有没有时间呢?
“云边绿野”是他咨询过的那个环保项目,付舟几乎忘了还有这茬,更觉得捉襟见肘起来。
【FUZHOU】明天下午可以,但是我家里有事提前回国了,目前在上海,还是采用线上的方式吗?
【云边绿野—小唐】我们基本国内每个直辖市和省会都有对接的志愿者,您住处附近有咖啡馆什么的吗?可以线下细聊。
【FUZHOU】【转发点评网站定位链接】
【FUZHOU】这里一楼有个星巴克,您看明天下午三点方便吗?
【云边绿野—小唐】稍等,我去和上海站的志愿者沟通一下。
【云边绿野—小唐】OK他说没问题,明天我们不见不散~
==========作者有话说:==========
《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珍妮特·温特森
这本书也探讨了关于取向问题,自我认同以及摆脱世俗,所以一直联想到。
祝大家都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水果,或者蔬菜,或者不可食用物种(?)。
爷爷没事,小情侣没事,都会好的!这是甜文(点头)
第49章 枫树
一觉醒来, 次日竟然是上海六月难得的好天,付舟原本特地起了个大早,想趁着早上把衣服晾干, 省的梅雨季返潮, 现在看起来毫无必要。
收拾完东西, 他打开电脑, 准备再整理一下爷爷术后康复的事宜。几天处理事情的时候他习惯性挂着梯子, 以防英国那边有什么学校的事情他收不到。
有人用gmail给他发邮件,消息弹出来, 是付川的名字。
付舟的鼠标在弹窗上犹豫, 就那么一秒, 消息弹窗又缩回去了。他的邮箱是好找的, 上学校官网就有,但是他猜不出母亲这时候联系他是为了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付舟又想逃避了, 可是他想到燕栖山, 觉得都是自己一而再的回避才导致两个人的关系走到今天这个下场, 所以他还是把消息打开了。
人要直面困难,他想,她又不能把我怎么样。
FU CHUAN
发送至 FU ZHOU
今天你们学校结业,你不在?谢文远说你回国了?
两个简单的问题, 付舟却感觉有点回答不上来, 一时间不知道是问为什么从来没关心过自己学业的大忙人母亲为什么会突降结业典礼,还是先找谢文远质问他为什么把自己卖了。
最后他回复:我在国内。有什么事吗?
付川几乎是秒回:你不在墨脱,为什么?我打你爷爷的电话也没有回复。
好极了, 付舟想,就这样用问题回答问题吧, 线上交流更显得两个人生硬别扭,活像甲方和乙方。
他原本就实在琢磨不清付川对仁青这边家庭的感情,于是爷爷生病这件事一直瞒着母亲,毕竟这么多年他偷偷跑回墨脱,他母亲除了催促他回来之外没有过问过任何事情。
不过现在情况稳定,再住几天就可以出院,没有再隐瞒的必要,况且不如实回答付川又要追问。
他拿不准康复期应该怎么处理,付舟想着这点事情问问有多年高原从医经验的付川应该没有关系。他把整理好的病例扫描件传过去,公事公办地问:
请问出院之后什么时候回西藏比较好?高海拔会不会无益于康复?付医生,我不占用您太多时间,把卡号发我吧,按咨询费来算。
付川则更为出人意料,等了五分钟,付舟本以为母亲已经被他讨人厌的话呛回去了,不想再管这事,对面却发过来一张截图。
是机票,明天的,伦敦飞上海,迪拜转机。
附着一句话:等我回国来处理,你休息两天。
付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万万没想到让母亲回国这么轻易,赶紧回复:可是我都处理好了,你没必要回来啊。
他暗想自己是不是又做的不够好,所以才会让完美主义的付川这么二话不说地赶回来,接手后恐怕还是要逼他回英国。他不敢想母亲哪怕有一点点在意爷爷和他的可能性,此番想象多少有些奢侈了。
“小舟,我没有在和你商量,你爷爷的事我不能不管,这是义务,我还没有到拒绝承担责任的地步。”
完完全全是他母亲惯常的语气,付舟在脑子里都可以给这句话配上女人冷调而毫无起伏的声音。这个回复让他多少释然,果然还是她的义务、她的责任,这两样东西是付川没有办法从心里抛下的东西。
当医生救死扶伤是责任,照顾生病的岳父是义务,从这点上来说,母亲绝对大义凌然,毫无私欲,堪称光明伟大。
只是……付舟忽然意识到,距离母亲上一次叫他小舟,似乎总有十几年了。
母亲不是没有疼爱过他,刚出国那会儿堪称无微不至,简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可惜付舟是个不领情的“白眼狼”,普通话不好,英文更是不通,每天闹脾气要回西藏去。
再加上付川刚创业脚跟不稳,他成了个标准的拖油瓶。秉持着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不算事的原则,付川干脆花钱让谢文远家里帮忙看着点付舟,眼不见心不烦,也省去每天听他苦苦哀求,撒泼打滚的麻烦。
从那之后他就不是小舟,这个喊起来带点宠溺意味的、语调上扬的小名像云丹嘉措一样被抛掉了,他只是名字板正、毫无情意的付舟,仅此而已。
付舟提前了几分钟到星巴克,看见约好的窗边位置空着,于是点了杯咖啡坐下,和已经等在线上会议室的小唐说自己到了。
小唐说和他对接的志愿者正在路上,自己先和他交代一些基本情况。
工作日下午没什么人,店里的空调开的很大,让冰咖啡喝起来直刺激牙齿。
付舟抿了两口,决定还是等冰块慢慢融化再喝。他看着落地窗外来来去去的人群,耳朵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小唐和他重复先前的沟通里已经重复过多次的内容。
为了留存记录,会议一直在录制着。
“为了安全起见,您和所在城市的志愿者到地方之后会一起搭档协助牧民工作,原先是想给您安排同在海外的,现在帮您换成本市的,您看可以吗?这样也方便后面一起出发。”
“都可以的,我没问题。”付舟随口应下来。
咖啡馆的玻璃是深色的,看外面看不大真切。
付舟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掠过路过的人,猜测哪一个是那个暂时还没露面的搭档。
“云边绿野”是政府的公益活动,每个城市的负责人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蹭志愿学分的高校学生,所以付舟格外关注路上看上去像大学生的。
是那个戴着耳机的吗,等等,那好像是个高中生?
看着看着,他的注意力被路边的几只活蹦乱跳的鸟吸引。
脖子上有一圈眼睛般的纹路的珠颈斑鸠,上海最常见的鸟之一。是燕栖山的头像,他本能地做出关联,紧接着又把这个念头按灭。想他干什么,真没出息。
珠颈斑鸠不怕人,路人没注意差点踩着它了才扑棱棱扇着翅膀飞走,露出扇子般灰白相间的尾羽。
它们确实是很聒噪的鸟,付舟这几天睡眠又变得很浅,夜长梦多,总也睡不好,凌晨常被“古咕固”的声音吵醒,醒来时一身虚汗。
醒了之后,他再难入睡,于是拉开房间的窗帘,偶尔会看到一只珠颈斑鸠落在他的空调外机上。
两双黑眼睛对视,付舟和珠颈斑鸠一起沉默地等天光大亮,等待远处的层层灰色高楼后面慢慢溢出一片橙黄,云朵在光照下显露出鱼鳞般的轮廓。
付舟看着一只珠颈斑鸠落在行道树边围成一圈的透水砖上,砖头上为了美观,印上浅浅的枫叶图案,这时他听到小唐的声音:“……他说他地铁到站了,应该是从商场里面过来,付先生,麻烦您留意一下。”
他这时才注意到咖啡店有两个门,一个对着外面,一个朝商场开,他刚刚光顾着盯对外的门。付舟调整坐姿,让自己正对着另一扇门,耐心等待。
星巴克老是爱用深色装潢,连那扇面向商场内部的玻璃门也是严严实实的棕色,看不清楚外面的光景。门边缘是金属加实心木头,非常厚重,正在进来那人却推开的很轻易,门缝里露出商场光滑的白色瓷砖和一双洁白无暇的运动鞋。
彼时付舟正在喝他的咖啡,一小块半化的冰意外滑到他的嘴里,舌头戳进冰块上已经融化的圆润凹槽,口腔顿时冻得失去感觉。
那个人一步一步冲他走过来,付舟用力嚼碎冰块,冰块是脆的,冰水沾着他前两天咬破的口腔溃疡,火辣辣的。
他甚至忘了站起来迎接对方这样基本的礼节。
燕栖山走到他旁边,没有看他,抬起手,付舟本能地绷紧身体,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他的平板还亮着屏放在桌上,上面显示着和小唐的会议,燕栖山的右手越过他的肩膀,左手状若无意地摁上他的肩膀,轻轻地捏了捏。隔着布料,付舟感觉自己上半身发麻。
他的肩膀已经被咖啡店的空调吹的冰凉,而燕栖山的手心滚烫。
燕栖山关上会议麦克风,顺手捞起付舟喝了大半杯的咖啡,尝了一小口。
浅棕色的咖啡液像沙漏里的沙砾下落一样濡湿青年形状优美的嘴唇,滑进青年的嘴角,付舟无法移开目光,他的肩膀还被按着,燕栖山完全没用力,可他就是动弹不得。
付舟好想说点什么,问他你不是不喝别人喝过的东西吗,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呢,问他这几天你过得还好吗,可是他喉咙冰凉,万里冰封,生涩的像泥土。
咖啡的余味反上来,喉咙口隐隐发酸。
这个季节的枫叶是绿色的,边缘微微泛红,远没到由火红开始枯黄坠落的时候,付舟却恍惚间看到那透水砖上的枫叶枯萎了,腐烂进潮湿的土地里,土地里有新生的蝉鸣,吵闹地叫喊着“知了”。
燕栖山冷淡地说:“你肯定没吃午饭吧,喝太凉了,对胃不好。”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的第二次旅行即将开始(搓手)
我一直在考试……
第50章 番茄
“你……”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付舟确实没吃午饭, 他收拾完房间,去和之前约好的中介看可以短租的房子。
房子待租的挺多,只是这一块多是狭窄逼仄的弄堂, 其中有些民国时期的历史建筑, 因而被拆迁改造的少, 大部分采取迁走居民的方式等待进一步城市规划, 所以付舟能找到的唯一优点就是离医院近。
从阡陌交通的过道里退出来, 怎么也没想通为什么三十六号旁边是五十八号的付舟借口有事想溜,中介也看出他不太满意的意思, 礼貌地挥挥手, 不知是在告别还是驱赶小区中心大剌剌戳着的湿垃圾桶上的苍蝇。
穿过被楼上交叠的晾衣架上的被罩遮的严严实实的小径, 付舟加快脚步, 留神着不被上头的水滴溅到,从后门进医院,盯着他爷爷吃完午饭。
格桑次仁自从手术之后, 神智恢复许多, 说话却还有些大舌头, 老人家没什么能聊的上天的人,又受限于病榻,日子过的很是苦闷。
付舟每天来,也是为了和爷爷说说话, 两个人东拉西扯, 一来二去,付舟发现自己已经没时间吃午饭。
但是,上午这么复杂的活动轨迹燕栖山不可能知道, 付舟只好把这归功于对方的第六感敏锐。
燕栖山没给他询问的机会,手指一滑, 又给麦克风打开了。
有别人在对面听着,付舟自然不好说什么。
燕栖山却变本加厉,手不老实地从肩膀摸到付舟的耳廓,付舟简直不敢相信他居然在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侧过头来挣了一下。
捏在他耳垂上的手指松开,燕栖山用小指勾走了他的无线耳机。
他轻轻说:“嗯,唐姐,我已经到了。”
“你赶紧和付老师交流一下,后头可是要一块儿工作的。”
燕栖山眯着眼笑起来,可偏偏还是不愿意看付舟一眼。
付舟没见过他这样,直发毛,从他这个位置看不到站在他稍稍靠后的燕栖山的表情,猜不出对方到底在打什么盘算,
他同样无法回头看个真切,因为燕栖山离他太近了,身上的热气源源不断地涌过来,付舟僵着脖子,微微一扭头就能碰到燕栖山的衣摆。他没换洗衣液牌子,衣服上还带着清新的柑橘气味。
人在屋“燕”下,不得不低头。
付舟决定先示好,他感觉到燕栖山的手又回到了他的肩膀上,于是抬起一只手,小心地搭在燕栖山手背上。指腹下有一个细小的伤口,是划伤了吗,付舟想。
伤口被碰到会痒,燕栖山更加肆无忌惮地笑出声,小唐困惑地问:
“小燕,怎么感觉你今天好像很高兴啊?”
燕栖山说:“是啊,我和……”他有意顿住,付舟专注地等待他会怎么介绍他们俩的关系,不由屏住呼吸。
“我和付老师第一次见,就觉得亲切,瞧着投缘。”
燕栖山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小唐不疑有他:“噢,那敢情好,同事嘛,最好别有矛盾。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你们俩记得加个联系方式啊。”
付舟为了显示他仍然在场,抢在燕栖山前面应了,结束会议。
趁着燕栖山从他后面挪开,付舟赶紧回头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家离这里就一站地铁,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燕栖山反唇相讥,这会儿他的语气远没有刚才那么客气。
这样的态度倒是让付舟松了一口气,刚才那个笑面虎的样子太不像燕栖山,对他来说几乎陌生。
付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太过依赖燕栖山的笑脸,以至于即使自己做出了那样招人恨的行为仍然期待着对方的好感。燕栖山恼他怒他,甚至于和他一刀两断,才是应该有的反应。
“咳,”付舟颇为尴尬地清清嗓子,“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参加‘云边绿野’呢?”
“工作安排。”
燕栖山不欲多说的样子,继续稍显咄咄逼人地反问他:“你怎么咳嗽,着凉了?”
“我没……”
没等付舟辩解,燕栖山又火急火燎地继续说下去,仿佛只要住嘴就会触发什么不好的事情:
“吃饭吗?旁边是商场,你想吃什么?或者,或者你要去我家吗?我会做饭的!”
他一口气说出来,手上就差个快板,脸上又露出付舟熟悉的惴惴不安的表情,好像付舟拒绝他,他下一秒就会伤心地死掉,像一只暴露在空气中,化成一滩死水的水母。
我已经让他伤心了,付舟再次清晰地意识到这点。
“好啊,那就去你家吧。”他应着。
燕栖山脸上短暂地出现喜色,随即又被他收住,冷淡道:“那走吧。”
付舟跟上他,补充着:“可能不能留太久,我晚上还要再去医院一趟,就玉山医院,边上那个。”
燕栖山猛地刹住,付舟差点撞上他的后背,他急急地问:“你生病了?可是去玉山医院都是看疑难杂症或者重病……你没事吧?”
他的脸色可怕,付舟立刻意识到燕栖山丰富的想象力已经编排了一出因为身患重病而忍痛割爱的苦情戏,不然怎么解释他现在望向自己时快要洪水滔天的双眼。
“我没事,是家里老人生病,我是来陪护的。”付舟解释,可是燕栖山眼里的痛心丝毫未减。
“这样啊,怪不得你忘记吃饭……”他喃喃道。
怪不得你不告而别,燕栖山为这段时间的困扰找到了答案,他以为付舟是对自己厌倦,是因为他们之间的爱情已经被擦干。
“老人家身体怎么样了?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吗……玉山医院是我学校附属的,我看看能不能联系到校友?”燕栖山为自己刚刚瞬间的自私惭愧不已,这种时候怎么可以拘泥于私情。
“恢复的差不多了,我不要欠你的人情……栖山。”付舟干脆地拒绝,可这样的拒绝却反而让燕栖山暗暗欣喜起来。
付哥又喊我的名字了,他捏着那两个字不放。
地铁在地下二层,他俩乘自动扶梯下去,上面那层的自动扶梯的底部像一面镜子,能够清晰地映出人影。付舟站在前面,被头顶镜面的反光晃着眼睛,他抬起头,无意中瞥了一眼。
——他和燕栖山对上视线。
燕栖山微仰着头,借着镜面一直在观察他,被付舟发现了当即红着脸低头。
付舟不生气,现在燕栖山干什么他都不生气:“有什么可看的呢?”
“你好看啊。”
他们俩都被燕栖山的口无遮拦惊到,自动扶梯转到底部,付舟忙着端详燕栖山,脚下没留神,踉跄一下,燕栖山立刻下意识伸手扶他。
他的手在付舟胳膊上挨过——说是抓又没那么用力,说是摸也没那么亲热,暧昧地叫人尴尬。燕栖山像是现在才意识到什么叫非礼勿动,期期艾艾地缩回手,结结实实闹了个可以战长沙的大红脸。
地铁里更是尴尬,这个点还没到下班高峰,车厢里空空荡荡,叮铃咣啷地载着他们俩在隧道里穿行。不过一站,两个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面门思过又显得太愚蠢。
付舟靠着门边的扶手站着,冰凉的凸起硌着他的腰部,燕栖山拉着拉环待在车厢中段,手臂吊着晃荡。
他的手腕里侧有一颗小痣,在一向被手表遮住的略显苍白的皮肤上相当显眼,付舟想:我之前怎么没发现。
出了地铁站就是燕栖山家所在的小区,付舟除了谢文远和王氏姐弟之外就没去过同龄人的家,此刻多少束手束脚,默不作声地跟着燕栖山一路进楼,乘电梯。
燕栖山从鞋柜里的各种运动鞋后头翻出一双全新的拖鞋,至于为什么全新,理由也很好理解。那双拖鞋是粉色的,毛茸茸,上头还坠着两个兔耳朵和金色小铃铛。
“每个来我家的人都有一双,这双你穿可以吗?”
由于独立电梯厅的缘故,燕栖山干脆拖鞋全在外面换好,也避免下雨弄湿屋里。付舟一边小心地踩进粉兔子拖鞋,一边注意着地下其他的拖鞋。
燕栖山自己的是蓝色拖鞋,上面有小鲸鱼,还有一双橙色一双黄色,尺码偏小,看着是女码,付舟猜测属于燕栖山的母亲和妹妹;另两双一双是棉布表面,黑色褐色相间,像是中老年人会喜欢的风格,然而还有一双是浅绿色的拖鞋,男码,上头是小熊,似乎和付舟这双是一套的。
不知为何,付舟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燕栖山以为付舟把那双当成新的,随口道:“那双是朋友的,他偶尔来的时候穿。”
朋友?
真的吗?付舟思忖,又觉得自己是小人之心。
燕栖山请他进屋,付舟感觉手脚放哪里都不自在,伫立在餐桌旁边看燕栖山在冰箱里翻找,简直像在罚站。
对方明显是常做饭的人,冰箱里肉和蔬菜分门别类,码的整整齐齐、琳琅满目,付舟想起他在英国“一毛不拔”的冰箱,不禁吐吐舌头。
“土豆牛肉沫、番茄炒蛋、白灼上海青做浇头……我记得家里还有两袋荞麦面,这样子可以吗?肉要先解冻,付哥,我给你削个苹果吧?”
“都好的,我没什么忌口。”
燕栖山又喊他付哥了,这是否代表他在慢慢消气了呢?付舟不知道,不过此时此刻,处于愧疚和一如既往地溺爱,即便是燕栖山现在要求自己穿旗袍和他做一次,付舟都是有可能一口答应的。
燕栖山拿着小刀,鲜红的苹果皮蛇一样从他的指缝里蜿蜒下来,忽然间,他抬起头,直截了当、突如其来地注视着付舟的眼睛说:
“付哥,你这次真的伤我心了。”
==========作者有话说:==========
嗯,红脸的关公战长沙。(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还有两天考完,考完我要没日没夜的写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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