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苹果苹果
“付哥, 你这次真的伤我心了。”
心是人身上没有情感知觉的脏器,可是古往今来,这种抽痛发憷的情感, 大抵都被称为“伤心”。
燕栖山的语气轻飘飘, 仿佛这个事实无关紧要, 就和“你吃了吗”一样稀松平常。
苹果皮继续从他手里盘旋着下降, 刀尖汁水四溅。不像英国那些色彩均匀到像油画颜料的苹果, 这个苹果红的很不均匀,皮上偶尔可见黄色的痕迹, 深深浅浅。
看来它生长在不能全方位沐浴阳光的地方, 付舟下意识地想。
燕栖山家有一个大而敞亮的阳台, 开着门正透风。可是这会儿天色晚了, 天空又暗沉下来。
付舟这些天发现江南的雨季是没有云的,天空永远是阴暗的冷灰色,用目光就能感觉到将将倾盆的大雨。
或者其实世界是由云构成的, 付舟忽然意识到, 在雨季无法看到真正的天空, 因为四周都是水滴构成的云雾,缭绕着飘进屋子,把他们俩整个包裹起来,干燥无力的语言也泡的发白, 生出洇出指纹的皱褶。
伤心……伤心会怎么样?
付舟会应对愤怒、仇恨和冷漠, 可他从来不会应对“伤心”,无论是别人的,或是他自己的。
特别是燕栖山的。
“栖山……”
没说出的话却被对方的眼神制止, 手里又被强塞进装苹果的小碗。
付舟低着头捡起牙签吃苹果,有些发酸, 但更多是甜的。
“你还是没有那么……在乎,对吗?”
燕栖山继续说。
他用了“在乎”这个词,给付舟留了一点余地,也是给自己留的。
毕竟“在不在乎”的问题比情呀爱呀好处理多了,单纯是对于感情的专注度,燕栖山执拗地认为这是好纠正的,仿佛应试。
他苦恼地想要是爱情和上学同理就好了,从小到大,老师最爱说的就是“端正学习态度”,鲜少有人会问学生到底有多喜欢学习。
态度问题易答,感情问题难解。
他把手里的苹果核扔了,果核落进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声响。
燕栖山恍然间好想拧开考完六级就没用过的收音机,在沙沙声里调频,用不清不楚的歌声掩盖此刻他们俩间巨大的真空,拨弄天线,不必再互相呆看。可是,听些什么呢?
他的视线落在付舟切进苹果的洁白牙尖。
我会送给我的爱人/一颗苹果/没有果核
付舟之前一直试图用燕栖山从来没有认真看待过这段感情来欺骗自己,骗到如今,他其实也知道是因为自己内心在不断逃避,可是他又不知道自己具体在逃避什么。
心太重,捧在自己手里都要把掌心直直地坠出一个血窟窿,他怕给了燕栖山,也是沉甸甸的累赘一个。
付舟抿抿嘴,又因为沾到溃疡而轻轻皱眉,燕栖山的目光从他的嘴角到眉心,再从眉心到嘴角,静静地等他开口,两个人面上都不动声色。
付舟苍白道:“对不起。”
燕栖山趁他还没说下去立刻抢白:“不要道歉,付哥,你给我个准话吧,是再试试,还是就这么结束。”
他说出的话挺凶,语气却温柔,末了又略微得意地补充,聊以安慰:“不着急的,反正……反正接下来项目这一个月我们都得待在一起,你慢慢想就好了。”
“云边绿野”在西藏格尔木地区建有生态保护站,每个月都会派过去一些志愿者,协助格尔木和可可西里当地的科考人员记录数据和给牧民打下手。
来自全国各地天南海北的年轻人满怀热血,同吃同住风吹雨打一个月倒是新鲜有益的生活体验,可是也没人说过两个关系不清不楚的人被打包送过去之后应该怎么办。
没等付舟回答,燕栖山就转身进厨房,从挂钩上取下围裙,扯着布条在背后系出一只漂亮的蝴蝶结,一气呵成,背后翘着根尾巴似的,心情像是一下子好了。
付舟没见过燕栖山做饭,于是也跟进厨房,顺手将玻璃门拉上了,免得做饭的油烟飘进客厅。
燕栖山洗了手,在水池里甩干,小刀在番茄表面划出十字,用开水烫掉番茄皮:“付哥,那个抽屉里有鸡蛋,你拿三个吧。”
倒是会吩咐人的,付舟乐了,也去洗手。
燕栖山忙得团团转,他非常熟悉厨房里所有东西的布局,干活条理清晰。
他切好番茄削土豆丢进沥水的篮子,往牛肉沫里加海盐胡椒耗油生抽,拌匀腌制,碗口罩上保鲜膜,从墙上取下软乎乎的毛巾,塞到付舟手里:“付哥,用这个擦手。”
他风风火火,眼看就要起锅烧油大显身手,付舟刚刚敲好两个鸡蛋,手里还捏着碎成两半的黏糊糊的蛋壳。
燕栖山悄无声息地走到他后面,捏住了付舟的手腕,出言挑衅:“付哥,你好慢啊。”
“难道你很快吗?”
话刚说出口,付舟就意识到了歧义,但他想着不能在燕栖山前面露怯,于是装成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暧昧不明地笑。
燕栖山捏着他的手打鸡蛋,半晌闷闷道:“才不是呢……快不快的,付哥你不是知道吗?”
被反将一军,付舟哑口无言,又觉得被燕栖山这么半抱着太丢脸,显得他像什么鸡蛋都打不好的废物,于是往后靠,想挣扎出去,正好撞上燕栖山硬邦邦的胸口。
好家伙,合着这小子一直偷偷在绷紧肌肉!
小心思被戳穿,燕栖山非但没有羞愧,反而“恬不知耻”地挺起胸膛,活像一只求偶中的雄鸟:“怎么样付哥,练的不错吧?有没有后悔离开我了?”
嬉皮笑脸,外加死皮赖脸。
付舟硬了——拳头硬了。
“是啊,可后悔了。”他不紧不慢地说。
“嗯?”
燕栖山满怀希望地应着,顺手往小锅烧开的水里丢进去两把荞麦面。
付舟没好气道:“后悔没走之前揍你一顿,行了吧?”
“我呀?”
燕栖山一唱一和。
得,还说上相声了。
“想揍就揍呗,我皮糙肉厚的,再说了,这不是奖励吗?”燕栖山没皮没脸地说,又不看他,“你别走就好。”
……原来在这里等着。
付舟不说话了,他自知理亏,又想不出弥补的话,只能自知完全无法将功补过地在燕栖山脸颊上亲一下。
他的脚后跟刚微微离地,离着对方还有个几厘米。
燕栖山忽然背对着他,转眼态度疏远克制起来:“付哥你出去等着吃吧,我一个人弄就好。”与此同时暗暗给自己打气,此为三十六计第十六计——欲擒故纵。
他没回头,当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付舟一头雾水地被“驱逐”出厨房,“咔嚓咔嚓”吃完剩下半个苹果,坐在餐桌旁边发呆。
门铃响。
燕栖山的声音和油锅的噼啪混在一起:“付哥,能麻烦开一下吗?是麻雀吧?”
这个小区管控严格,快递员和外卖都无法进入,统一由每幢楼的“管家”送上楼来,燕栖山离家外出,家里人又没空的时候会拜托他喂猫,已经混得挺熟。
今天麻雀被送去洗澡,燕栖山嘱咐宠物店的捎到小区门口,心想应该是管家大哥把猫包放在家门口。
付舟去开门,他没看墙上显示监控的小屏幕。
门口确实是被装在包里郁闷抓挠的麻雀,可是不止是麻雀,付舟一低头,捕捉到那双令他心生疑惑的绿色拖鞋。
戴眼镜的英俊男人非常不见外地迈步进来,把猫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付舟只看到一团黑褐色的影子一闪,“刺啦”一声,燕栖山原本完美的亚麻桌布当即裂了一角。
麻雀不爱洗澡,麻雀不爱出门,麻雀爱生气。
“喂,那谁,你女儿又作孽了!”
男人不耐烦地对空气喊,同时尽职尽责地当“大内总管”,弯腰想去控制到处弹射的麻雀,期间根本没想起来看付舟,估计仍以为是燕栖山开的门。
麻雀奓毛,嗓子里发出粗犷的气音,气拔山兮力盖世,因为刚保养过全身毛发而滑溜溜如肥美大泥鳅,詹御冬扑了个空,连一根尾巴毛都没捞到。
这时麻雀发现了付舟,当即紧急制动,爪子在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鬼鬼祟祟地上前闻闻他的裤脚。付舟正犹豫着要不要一毫米一毫米地把腿挪走,以防裤子和桌布一个结局。
麻雀却突然嗲嗲地捏嗓子咪起来,娇滴滴的,往付舟脚上一躺,露出雪白肚皮,手段十分了的。
詹御冬这时才注意到付舟,而付舟早就认出他是那天在酒吧里看到的男人。
两个人略带鄙视地互相打量,剑拔弩张。
詹御冬不客气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付舟自然也没给他好脸色:“我倒是要问你。”
麻雀对气氛敏感,一骨碌翻身,对詹御冬呲牙咧嘴。
“喂,麻雀,你到底是哪边的?我是上个月你生日给你买了玩具的詹叔叔啊!”
——
无脚鸟@FootlessSwift 刚刚
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
嘻嘻嘻。
==========作者有话说:==========
“我会送给我的爱人/一颗苹果/没有果核”——苏打绿《我会我会》
詹御冬:始乱终弃的渣男来了。
付舟:小三来了。
(你们俩就这样误解对方吧!)
第52章 北极燕鸥
还没等两人瞪出个所以然来, 燕栖山就推开厨房的门出来了,手里端着个大玻璃碗。
他把煮好的面过冷水,这样吃着不那么烫。碗下垫个隔热垫轻轻放桌上, 他说:“付哥, 你想吃多少自己夹。”
付舟没回答他, 燕栖山困惑地望向杵在门口对峙的两人。
他和詹御冬对上视线, 嘴皮子往下一耷拉, 问:“你来干什么?”
詹御冬朝麻雀抬抬下巴,示意他只是个顺路送公主回家的。
他又非常不客气地指着付舟说:“他来干什么?”
“吃饭啊, 你看不出来吗?”燕栖山语气理所当然。
詹御冬恨铁不成钢似的, 看上去很为好友的破恋爱脑着急, 但是付舟在场, 他又不好说得太明显,于是双手在空中匪夷所思地比划了两下,情绪激动地上奏“皇后”一片痴心“所托非人”。
燕栖山不高兴地说:“你要吃点吗?我记得上次去哪里吃饭, 套餐里送了个儿童碗。”
付哥才不是渣男呢!他用眼神对詹御冬抗议。
“没这必要, 我在公司吃过了。”
詹御冬绷着脸说, 然后倒退一步走了,走之前还把拖鞋整整齐齐在门口放好。
付舟从他和燕栖山的说话方式看出来两人肯定没什么苟且,不由得反思自己是否态度太差,刚想开口挽留。
“没事儿, 别理他, 他一上班脾气就很臭,也可以理解。”燕栖山说,又招呼付舟坐过去。
不过此时麻雀还瘫在付舟的脚面上不动, 沉沉软软的。
付舟俯下身去摸摸它油光水滑的脑袋,麻雀一瞬间金色眼睛变得凶狠, 燕栖山意识到这家伙又要装乖抓人,刚想上前喝止,却看见付舟轻轻地捏住了猫咪即将利刃出鞘伸出指甲的爪子。
他温柔道:“宝宝,不要乱抓人。”
麻雀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清澈,喵呜喵呜,很乖顺地走开。
付哥果然是驯猫高手,燕栖山想。
他去厨房把剩下的菜端出来,都是家常菜,付舟味蕾被美食荒漠迫害,又对味道不敏感,所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单纯用好吃来形容。
燕栖山不是很饿的样子,吃得很少,一直时不时地抬头看他,见他每下一筷子,眼睛都明亮一点,他觉着看付舟吃自己做的饭实在太有成就感。
吃饱喝足,燕栖山把碗筷丢进洗碗机:“付哥,你等会儿就要走了吗?”
付舟垂眼给他请的护工发消息问爷爷有没有好好吃晚饭,他点点头。
燕栖山含糊着咀嚼着字句,每当他在请求什么的时候,语气总是犹豫,好像不好意思去要求别人什么。
他说:“付哥,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付舟知道他的好意,但是现在天已晚,他不好意思让燕栖山再跟着,说着不用了,我认识路的。
“那你住哪儿啊?”
燕栖山又问,付舟没设防备,报他的酒店名。
对方皱着眉头回忆,又拿出手机查地图确定。
“这个酒店去医院也要过两个老是塞车的路口的,路窄人多,平常也不方便,对吗?”
“嗳,是这样。”
付舟对这些问题早有体会。
“要不要和我住一起?”
付舟问:“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你。”
恐怕燕栖山是他的好运气,不然为什么总是会一起到来。
“那个地铁站另外一个口在医院旁边的大路上,出来都不用过马路,你住这边反而更安全方便。”
他又熟练地摆出自己那副可怜的样子,微微俯身,以便可以仰视付舟的脸。
大眼睛的人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会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小,付舟心软怜爱:“那我明天收拾一下。”
“到时我来帮你搬家吧,随叫随到。”燕栖山体贴道。
他跟着付舟到地铁站,跟着他下自动扶梯,跟着他走到安检,眼看就要跟着他刷过闸机,被付舟拦住,怕他要一路十八相送到房间门口,再演一出梁祝。
第二天醒来,付舟就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个严重的问题需要面对,就是付川的大驾。
她是早上的飞机,到上海的时候应该是今天大半夜。
昨天晚上付舟又试探性地发了一封邮件,问要不要去接,付川很冷漠地回了个不用,除此之外两人再无其他交流。
这件事还是得通知爷爷,也不知道老头会是什么反应。
付舟本想收拾好东西先搬到燕栖山家,再去医院见爷爷。他早上和爷爷说了,今天要搬家,晚点再去看他。
爷爷问他要搬到哪里去,付舟想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所以就跟他说:“我要去和小燕住在一起。”
格桑次仁在视频那头愣住,想了想:“你要不叫他一起来吧。”
护工是个八卦的大姐,正坐在床边叠衣服。付舟不好多说什么,暗示他爷爷:“嗯,我们俩只是朋友。”
即使他爷爷现在的面部活动非常僵硬,但是付舟还是看出了对方的不信任。
算了,人到了这把年纪,就只相信愿意相信的了。
所以付舟只好说:“那好吧,我明天问问他。”
比他爷爷更积极的人是燕栖山。付舟刚一开口,燕栖山就抢着答应,说他之前也没有好好感谢格桑次仁在墨脱的招待。
即使是工作日,医院人也很多,他们俩上到住院部,一前一后穿过来来往往的人流,空气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和药剂混合的气味。
格桑次仁今天心情很好,端正地坐在床上,精神矍铄,和燕栖山打招呼的时候中气十足。付舟放下心来,看来爷爷的说话能力已经恢复许多。
燕栖山露出他最讨人喜欢的笑,三言两语把格桑次仁哄的更高兴。付舟不愿意做这个煞风景的人,然而还是不得不插嘴:“爷爷,过段时间我可能没法照顾你了。”
格桑次仁没当回事:“哎,我知道的呀,你们年轻人很忙的。嘉措,你照顾我这么些天已经够尽责,我后面再回西藏就可以了。”
又是责任。
“不是的,您现在还不能出院呢,还有复健的事,而且……而且,我妈妈要来了。”
付舟上下嘴唇紧贴又开合,发出那个过于亲昵的称呼,他好久没喊过付川“妈妈”。
“嗯,小川呀,”格桑次仁说,面上放松,顿显出苍老的状态,“这么想来也有快20年没见了。”
他语气平静恬淡,并不像付舟之前所想的拒绝反应。
“她还是长头发吗?”他忽然问。
“……不是了?我记得是短发。”
付舟迟疑着回答,不明白为什么爷爷要问这个问题。
他也好久没有见过母亲,此时正在努力地回忆诊所官网的工作照上那个干练的。
“她剪成短头发了是吗?仁青当年总说也想看看她短头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燕栖山站在一旁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想在人家的家庭对话里碍事。但是此时听到这话,不由得又一次想起在冈仁波齐的山上照片里看到的那个援藏医生。
付川扎着两股粗粗的麻花辫,几乎像是以前宣传画里的人物,虽然似乎略显过时。
格桑次仁还在说:“你母亲原来在成都烫了最时兴的港式大波浪,当时仁青第一次带她回来的时候,村里都惊呆了,我们那儿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时髦漂亮的姑娘,没过两天,大波浪就成了麻花辫。小川说她既然来工作,就得接地气,方便干活,仁青帮她编辫子,用的和给驴尾巴打扮一个手法,被小川知道了好一顿打。”
付舟喃喃:“是这样吗?”
格桑次仁见他这样,说:“没关系的,你不用担心,我愿意见你妈妈,正好我也有话要和她说。”
了结一件事情,接下来则是另一件“如影随形”的问题。
今天还没结束,付舟就发现燕栖山变得更粘人了,先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从医院回到家里。付舟坐在客厅处理事情,燕栖山在书房,电脑右下角就是时间,因此付舟可以清晰地算出每隔5分钟,燕栖山就要借口出来一趟,看他一眼,好像生怕他生出羽翼从九楼飞走。
“付哥,你要不要喝水?刚烧好了。”
“付哥,吃苹果吗?还是香蕉?”
“付哥,晚饭要吃什么呀?我可以去超市买。”
“付哥,你睡我房间好不好,我打地铺就可以。”
……
“不要,等一下我自己倒就可以。”
“不要,现在还不饿呢。”
“不要麻烦了,吃什么都可以的。”
最后一个问题,付舟本来想拒绝,提出自己去睡沙发,毕竟哪有占了东道主的床的道理。
燕栖山攥着衣角站在房间门口执着地盯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于是他立刻知道了对方想要的答案,顺着说下去:
“不要,睡一起好不好?”
燕栖山得偿所愿,喜不自胜。
趁着燕栖山转身进屋,付舟立刻低下头和在电脑上和谢文远发消息。
【FUZHOU】我得想个办法,他现在寸步不离的,至少去格尔木路上让他别这样,我担不起这样殷勤恳切。
【专止小儿夜啼】付博士这是你最喜欢的男鬼。
【FUZHOU】?
【FUZHOU】他是人,不是鬼。
【专止小儿夜啼】……当我没说,那你有什么办法吗?
【FUZHOU】我要坐火车去。不会很舒服的,他应该不会跟着。
==========作者有话说:==========
考完堂堂回归!
写文写文,这本正文预计下个月初完结!会有番外。
第53章 无尽夏
不管怎么说, 搬过来第一天就爬到屋主的床上不是一件妥当的事情。
因此付舟平躺着,准备就那么睡了,天地可鉴, 他决无任何不清白的想法。
忽然听到旁边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感觉到燕栖山热乎乎的手擦过他的衣角, 付舟没有动, 闭着眼躺尸, 此时没搞清楚关系就做无疑会加深他们之间的困惑。
而且,以他们俩微薄的自控力, 一做起来恐怕就没完没了了。
付舟还不想年纪轻轻就“精尽人亡”。
燕栖山手指蹭着他的嘴角, 他的胳膊肘压在付舟旁的床边, 小臂微枕着他的胸口, 贴着他的耳朵,悄悄说:“付哥,你睡了吗?”
任何没吃安眠药的人被这样“骚扰”一番都会醒来, 付舟没有睁眼, 说几个字应付。
“小燕, 晚安,嗯?”
燕栖山装作没有听清:“什么?晚安嗯……吻?好呀。”
然后他抚着付舟的脸颊,要亲下来,手压着付舟下巴靠近嘴唇的光滑皮肤, 指尖往上蹭了一下, 却正好把付舟的口腔溃疡送到他的犬齿上,伤口在尖牙上碾过。
“嘶……”付舟痛得咬住嘴唇,睁开眼。
燕栖山看到他蹙眉, 以为自己把他压痛了,赶紧从床上起来:“没事吧?不亲……不亲也没关系的。”
付舟指指自己嘴里:“不是你的原因, 这几天长溃疡了,估计是作息不规律。”
“我可以看看吗?”
付舟觉得只是个小伤口,没什么看的必要:“在嘴皮里面呢,算了吧,也不方便。”
燕栖山仍旧打开手机手电筒,手还放在付舟的脸侧,双指分开用力,示意他张开嘴。
豆<丁<整<理付舟只好别扭地听话张开,燕栖山的手指顺势压住他的嘴角,把他的口腔打开,他仔仔细细地钻研付舟的嘴里。
“唔唔。”
嘴这样子被人强制撑开的感觉是挺奇怪的,付舟支吾几下,燕栖山松手,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付哥,还挺严重的,都发白了,好像有点感染,要不我给你喷点西瓜霜吧。”
西瓜霜?
付舟在脑子里搜寻了一下,好像有一些印象,这个药在英国卖得少,他有从国内过去的同学要跑到老远的亚超才能买到,而且印象里卖的比国内贵许多。
燕栖山摸黑出去,在门边的橱柜里面翻出一小瓶东西。
他仍然只开手电筒,刺眼的光让付舟看不清他,显得他整个人周围有一圈晃悠悠的柔光。
他轻轻地说,带着点诱骗的意思,像在哄不愿意打针的小孩,不知道心里在打什么坏心思:“付哥,张嘴了。”同时手机递给付舟,示意他自己举着照明。付舟一时大意,心甘情愿地照他说的做。
燕栖山一手拿着药,一手继续卡着付舟的下巴,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非常娴熟,得空还用手指缓缓摩挲付舟的下颚。
可惜,付舟想,这招对我没用,我又不是猫咪,被摸下巴就舒服得眯起眼睛。
燕栖山小心细致地给他喷药,但是药粉碰到伤口的时候还是猛地涌起一股刺痛。
“唔!”
付舟畏缩,可是动弹不得,嘴唇下意识合上,在燕栖山的虎口处留下一个浅浅的红色牙印。
他半跪在床上,燕栖山垂着头,盯着他的嘴里洁白湿润的齿和艳红柔软的舌,没有看他。
付舟却不得不看着燕栖山弯弯的眼、高挺的鼻和形状如弓箭的双唇,还得帮他举着灯,颇有一股助纣为虐的意思。
燕栖山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话:“付哥,你没有智齿?”
付舟想说自己从来就没长过,当下的境况却只能让他做个哑巴。
他嗓子沾了药粉,直发痒,想要咽下去,燕栖山大拇指摁到付舟修长脖颈突起的喉结上,轻微的窒息感渗进颈骨,说:“不要咽,等药吸收进去。”
付舟又想合上嘴,却关不上,唾液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渗出来,根本来不及抿上嘴。
他想说别这样,虽然他母亲是牙医,他从小就知道在口腔检查的时候流口水是一件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他还是感到脸红心跳。
燕栖山手指慢条斯理地帮他把嘴角擦干净,付舟不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是怎样一幅诱人的光景,他嘴唇亮晶晶的,眼里像含着春水,他又一次想要闭嘴,牙尖再度擦过燕栖山的皮肤。
燕栖山顿时感到下腹燥热,于是赶紧促狭地笑了,加以掩饰:
“宝宝,不要乱咬人。”
这不是我和麻雀说出的话吗!付舟羞愤交加,狠狠地加深了那个牙印。
燕栖山收起药,态度转变,不搭理他了,似乎是准备睡下。
付舟抿唇,发现药粉差不多已经被吸收,哑着嗓子开口:“栖山,不亲了吗?”
燕栖山说:“等你的伤好了吧,晚安,付哥。”
他倒是学会反向拉扯,惹得付舟多少有点睡不着,睁着眼躺在黑暗里,悄悄观察燕栖山的动静。
燕栖山也没有睡,但他觉得付舟睡着了,故而正伺机而动。
过了一会儿,燕栖山毛茸茸的脑袋轻轻地挨到付舟的肩膀上,他俩居然就就着这么个别扭的姿势睡着了。
付舟本想在出发之前,去医院见付川。但是他思虑过于周全的妈妈已经提前预料到他的行动,并完全否定了这个可能,又用一封邮件打发了他。
FUCHUAN
发送至 FUZHOU
不想见可以不见,没什么需要,你之前给的资料已经够详细,其余的我会处理。
你爷爷说你不是要去参加什么工作?那就去吧。
又是这种把他择出去的态度,从小到大,他的任何事情一旦被付川完美利落地接手,付舟就没有办法再插进去一根指头。
付舟愤愤地关掉电脑,打开手机看到铁路把提醒他明天出发的短信发来,燕栖山像一条大型犬一样朝坐在沙发上的他拱,付舟被挤在他和柔软的靠垫中间。
付舟干脆卸了力,和燕栖山黏黏糊糊地纠缠在一起,任凭燕栖山接了他的手机,放到一旁。他T恤边缘有点卷起来,燕栖山的手滑过他线条流畅的小腹,在上面不知写着什么,冰冰凉凉。
“哥哥,我还没坐过这么长时间的卧铺,我们今天要不要提前弥补起来呢?”
付舟下意识问:“弥补什么?”
燕栖山抱着他好一会儿不说话,两个人在沙发上面滚作一团,眼看就要掉到地下去,燕栖山伸出长腿撑住。
“卧铺的床好窄,到时候不能这样和哥哥贴贴了,好发愁。这个不需要弥补吗?整整两天的火车呢。”
付舟才发现他这段对话哪里不对劲:“你怎么知道是卧铺?”
“很简单,明天就出发了,你要是照常坐飞机的话,肯定会和我说的。而且,是明天晚上买的票吧?我等你买完去看了一眼车次,时间上差不多的就一列。
现在淡季,能选铺位,所以付哥,我猜你应该选的是单独的床位?我就把你那个房间剩下三个床位都买了。”
他观察得很仔细,推断过程清晰,付舟不禁咂舌,又想起来燕栖山发现他没吃午饭的事情,赶紧问:“对了,我没吃午饭的……”
“因为你没吃饭的时候才会喝美式。”燕栖山胸有成竹,“之前在西藏的时候就这样了,随餐喝的咖啡总是要倒牛奶,我早上买了鲜牛奶,你吃完早饭就喝了呀。”
快表扬我!他美滋滋地想,可惜付舟没顺他的意,若有所思。
原来是这个方面的思维惯性,付舟想。
西藏和英国的牛奶资源都比较丰富,他早就习惯了吃饭的时候顺便喝牛奶,所以也下意识地把这两件事情关联到一起。美式发苦,喝了不容易饿。
“那要是你猜错了,我俩没买到一起?”
“那我就去请乘务员安排咯,哥哥,既然我们俩又见面了,那你休想轻易甩掉我。”燕栖山很平静地说,仿佛只是在买完菜后,简单地要求菜场的阿姨给他塞两根小葱。
“睡过了可要负责啊,这可是百日之恩。”他慢悠悠道,俯下脸,虔诚地在付舟颈侧亲。
鬼啊。
付舟在这一刻明白了谢文远。
世界上有一种叫北极燕鸥的鸟,一生都在向夏天的方向飞翔,燕栖山很想知道它们到底想要找到什么样的夏天。江南的夏天有着荒唐的炎热,沥青地面在高温下融化变形,即使是树荫下都弥漫着滚烫的气流和刺耳的蝉鸣,蝉破碎的尸体落下,翅膀和身体摔得分离。
要么就是雨天,不爽快的、湿湿黏黏的雨天,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悬浮,呼吸道会自己长出淤青。
抛去暑假和冰棍的因素,燕栖山从来没有期待过夏天。
所以这个夏天他选择离开,像北极燕鸥跟着光明一样跟着付舟。
当然,他自知自己的意图才没有听上去那么高尚,他只是没有脱离幼稚的、恶劣的孩童心理,想要得到自己得不到的却又最喜爱的。燕栖山从小就会利用周围人的纵容,在会被允许的范围内任性。
他要把自己的夏天紧紧抱在怀里。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来了!
大家有想看的番外可以和我说,合适的话我提前准备!这本会多写番外,因为还想走一点榜,而且很舍不得呀!
八月份会在大眼更新下一本存稿情况!
第54章 骆驼刺
从上海到拉萨共需乘四十三个小时的火车, “云边绿野”的总部在三江源,因此他们不必坐完全程。
一年的这个时候,坐火车去西藏的人并不多, 特别是卧铺车厢里, 乘客大多最远到西宁。
第一天晚上, 随着火车缓缓地碾压着铁轨, 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他们驶过南京站和西安站,车上的乘客来来去去, 人变得更少。
付舟失眠了, 他裹着被子, 坐在床上无法入睡。
燕栖山在他对面的下铺, 车厢里灯光很暗,他斜倚着墙角坐着,戴着耳机, 闭着眼不说话。
付舟还以为他睡着了, 这时燕栖山突然睁开眼睛, 问:
“你也睡不着吗?”
付舟点点头:“坐着火车横跨整个中国,感觉还是好不真实。”
他正在远离大海,顺着江河,再一次驶向江河的源头。
燕栖山站起来坐到他的旁边说:“哥哥, 我给你暖暖手。”
或许是长期缺乏休息, 气血不通,但凡是温度稍低,即使是火车上这种冷气开的过足的地方, 付舟便难以控制的手脚冰凉。
付舟把手递给他,青年的手干燥温暖, 一如既往。
“这样会觉得真实一点吗?”
付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握紧了,说:“栖山,睡不着的话,我们看个电影吧。”
燕栖山分给他一只耳机,在网上翻了翻,然后他们开始看电影。
付舟看过这部电影,不过是很久以前,剧情和台词已经记不太清。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问燕栖山:“那个无脚鸟是你吗?”
燕栖山不说话。
付舟轻轻侧过头,发现青年已经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他比付舟高,靠在他肩上的姿势别捏而僵硬,但他还是紧绷着睡着了,扯着付舟的衣角蜷缩起来,像一只睡着的、把头藏在羽毛下面的鸟。
付舟让他躺下,盖上被子。
付舟坐在黑暗里,外头时不时闪过路边的光,转瞬即逝,他像整个被包裹在一个无尽的光怪陆离的梦。
付舟想,这要是真的是梦就好了,没有比这再真实的梦了。
明明只过了几十分钟的时间,但是他却感觉自己已经整夜整夜的和燕栖山这样依偎在一起,他荒芜的梦依偎在栖山葱郁的梦里。
——
无脚鸟@FootlessSwift 刚刚
坏了,被发现了!!!
他不会生气吧呜呜呜我不是变态。
——
天亮,火车到达到西宁,他们换乘有氧列车。
这趟人稍多点,每个人都高高兴兴地把自己的窗户里外擦干净,以便能够看到窗外藏地的景色。
在广袤无垠的绿色草原之上,他们穿越昆仑山脉,车上的广播开始高声放《青藏高原》和《天路》。
空气很干,付舟感觉呼吸的时候鼻腔和嗓子略带血腥味,他坐在窗边,遥遥地看着远处的雪山。明明老式的窗户并不大,但是由于景色的开阔,却显得视线里囊括了整个世界,因为他们在天路之上旅行。
在遥远的天边,山峦几乎像海绵柔软的凸起,偶见羊群和牦牛,星星点点,像蛋糕胚上的巧克力碎。
海拔高,水烧不开,没有办法泡泡面什么的,燕栖山在沉默地冲起咖啡,外头飘来火车盒饭特有的的味道。
时间在火车上变得很慢,静止凝固的空气里有一种聚酯纤维布料的气味。
“噗”的一声,燕栖山手里的薯片炸包,幸好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们的洗漱用品为了防止炸开,都带了用过一些的,但忘记考虑零食这方面的密封包装。
付舟忍不住笑起来,燕栖山嗔怪地瞪他一眼,往他手里塞了一把薯片,番茄味的,还挺脆。
“哥哥,我们刚刚过了昆仑山,据说西王母的瑶池在这里,好像格尔木还弄了个景点。”燕栖山的声音遥远地飘过来,付舟的头又开始发晕了,拜高反所赐,他再次感觉到了那种旅途上的双脚离地的感觉。
他迷迷糊糊冲燕栖山笑了笑。
燕栖山记得看的哪本志怪小说上记载昆仑山巅名为阆风,是仙台高耸的所在,又有西王母居阆风建瑶池,饮金风与玉露。山上生有仙人骨肉化的仙草,美人面皮生的花朵,凡人食之肉身不腐,器物闻见也能开悟生出神识。
他学过很多帝王如何为了长生不老而四处求取,原先他是嗤之以鼻的,因为长生本就不是什么好事。
然而刚刚,付舟倚着窗户对他微笑,光打在他贴着玻璃的半张脸上,睫毛的影子投下,纤长如交缠的网。在那一刻,他觉得他们俩都已长生不老。
房间里太闷,他们到外面的走廊里坐坐,坐在窗边的大娘见他们出来,招呼着塞给他们两个大橙子。
燕栖山连忙道谢,说:“这怎么好意思啊。”
大娘豪爽道:“没事儿的,多了不吃也要烂掉了。你们俩小伙子看着真齐整,瞅着心里高兴,大娘这里还有爆米花,要不要吃?”
燕栖山进屋给大娘拿了一大包饼干当回礼,他们俩在大娘对面坐下,边聊边吃。
付舟的指甲掐进橙子皮里面,压出一个浅黄色的半月形,酸涩的汁水溅在他的手上。
大娘问:“小伙子,你们俩来西藏是干什么呢?”
付舟回她:“我俩来处理工作,您呢?”
大娘笑眯眯,忍不住炫耀:“我闺女在拉萨参加研究生面试,我得去照顾她呀。”
“真好。”
付舟笑着应。
燕栖山又和大娘说了什么,付舟头晕脑胀,稍微有点走神。
巍峨的雪山消失在视线之外,离开西宁后,这一段路没有草原,窗外再也看不到绿色,全是橙黄而荒芜的戈壁滩,狂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卷起的沙子几乎肉眼可见。
骆驼刺长得到处都是,倔强着挥舞着乱蓬蓬的枝条,戈壁滩上沉默地耸着巨人般的风车,转啊转啊,等待着有人对它们发起挑战。
大娘和他们道别,动身去餐车买点饭。
午饭时间,整个车厢里只有他们,所以这个时候,付舟又问了燕栖山一遍,他问:
“小燕,你是无脚鸟吗?那个in账号。”
燕栖山惶然地摇摇头,使劲否认,不敢承认。
付舟说:“没事的,是你就好,我不会生气的。无脚鸟……是雨燕吗?”
其实他不仅不会生气,甚至此时心里更多的是高兴。
“雨燕很少落在地面休息,因为他们的四个脚趾都是向前的,而导致爪子无法抓握树枝,所以也无法自己蹬地飞行。”燕栖山为他解释,“当时只是恰好想到采用了这个名字,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没事的,是你就好。”付舟又说了一遍。
“我也是一个无脚的人,”付舟说,再次来到西藏又不可避免地开始让他想这个问题,“其实我一直不知道我应该把自己定义成谁,我是一个属于西藏的人吗?
可是我对这里其实并不是非常了解,太久的独自生活让我惧怕和人、和任何东西建立起过于沉重的关联……我希望自己能把这里称为家乡,但是我又觉得我没有这个资格,我是一个没有根的人,从小都被虚无缥缈的乡愁困扰。所以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一直犹犹豫豫的,一直没有办法真正做出决定,我对不起你。”
他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些,对最好的朋友也没有。
他害怕燕栖山因为他一直以来游移不定的态度而惹他讨厌,他太害怕失去对方,可又始终没法下定决心接受陌生的亲密关系,付舟自己都觉得自己简直匪夷所思。
但愿我的这番话不会让他认为是巧言令色,付舟想。
燕栖山想说不是这样的,可是“我从哪里来”这样的问题,从来都会造成困扰。
“可是我会再试试的,栖山。我又出走了,最幸运的是能和你一起出走。也许这次,我会想明白的。”
旅行是出走,上一次他找到的疯狂的勇气,这次他要自己走出迷茫,为了自己,为了燕栖山。
他下定决心。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这个角度看不到太阳,只能看到澄澈的一望无际的蓝色。
燕栖山想,今天的天气看起来是很好的。
早上妹妹在家庭群里发消息,抱怨天气预报有病,百分之零的降水概率却突然下雨,她本想带麻雀去公园玩,附上一张灰蒙蒙的天。上海的雨季好像走了又回来。
燕栖山庆幸于自己已经来到晴朗的地界,身心都离开雨水,他和付哥又可以牵手了。
他又想起晚上那部电影,他问:“付哥,不知今天的日落会是怎样?”
“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们一起看吧。”
付舟轻轻地回答他。
“列车前方到站三江源车站,三江源是世界著名江河:长江、黄河和澜沧江的源头,被誉为‘中华水塔’……”
晚上八点,他们在三江源下车。
付舟站在空无一人的站台上,燕栖山凑过来和他十指相扣。
他示意付舟抬头望向铁路的尽头,在满天星斗下,付舟看见了唐古拉山。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天气看起来是很好的。
不知今天的日落是怎样?”——《阿飞正传》
思考了一天决定下一本不写男团写乐队!(对不起我太反复无常了)
第55章 斑头雁
他们俩在“云边绿野”的宿舍住下, 稍作休整,第二天就开始初期工作。
工作和住宿区域为了方便考察,都建在山上, 平日里需要生活用品和部分工作得蹭班车下山到镇上。镇子临近公路, 所以其中一个重要的任务是他们俩已经很熟练的——去路边捡垃圾。
上午捡一大袋垃圾背去垃圾回收站分类, 下午给来到此地的夏牧场的牧民帮忙打理牲畜, 日程安排得很满。
忙起来的时候, 人类忙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不想说话,也不想过多地考虑过于复杂的情情爱爱, 这种状况倒给了付舟一个喘息的机会。
他可以单纯地、平静地和燕栖山放空大脑地恋爱和工作。
宿舍分男女, 两人一间, 他们俩到得早, 闷头工作了三天,隔壁才搬进人来。
付舟清晨出门打水,在水龙头边遇见新来的邻居。邻居是个姓陈的中年人, 看着很斯文, 他和妻子同行, 两个人是青藏高原研究所的研究员,想来是特聘过来领头考察工作的。
燕栖山揉着眼睛从房间里晃悠出来,边走边夸张地嚷嚷:“付哥——是又缺水了吗?不要啊,我的脸好干, 要裂开了!裂开了我的容颜怎么办?我还是要靠脸吃饭的……”
山上海拔接近4700米, 四周是生态保护区和万年不化的冻土层,生活用水是奢侈品,全靠山下往上一趟一趟地每天运送, 哪天用的多些就有断供的风险。他俩才到仅仅三天,就已经有两次早起的时候用不上水。
可能是小时候打的底子, 付舟倒还能适应,最多是脸上稍稍刺痛。
而从小生活在湿漉漉的环境里的燕栖山,完全像被仓皇丢在岸上的深水鱼,每天睡醒一坐起来就开始淌鼻血,搞得他狼狈不堪,只能在鼻子里塞着棉球睡觉。
付舟冲他扬扬手里的水壶:“别担心,还有呢,这位是陈老师。”
燕栖山这才注意到新来的同事,为自己刚才的闹腾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笑笑,迎上去打招呼:
“哦,陈老师好,我是燕栖山,您叫我小燕就成。”
陈老师和他握手,笑着说:“小燕,你朋友说你平常对鸟类很有研究,是吗?正好我们接下来的考察工作是保护斑头雁,要不要一起来?”
斑头雁是一种生活在高原湖泊附近的鸟,在夏季迁徙过程中会飞越珠峰来到三江源湿地。
“可以是可以,但是……”燕栖山为难地看了付舟一眼,剩下的话没说出口。
但是我不想和付哥分开。
这次的环境比起之前来西藏更加陌生而荒芜,性质也更偏向劳作而不是休闲。不过迄今为止,燕栖山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心理上的不适应。
现在他仔细一想,大概就是因为有付舟在他身边,他看到付舟那双含情的上挑眼就觉得无论遇到什么都能应对。
“我没有关系的,参加了也是碍事,毕竟也没怎么研究过鸟类。”付舟给他解围。
陈老师意识到这样“拆散”他俩的表达有点不妥,赶紧找补:“小付博士,你可以和我太太一起去镇上参加邮局分拣和接待游客什么的,很单纯的工作,也不累……至于考察的事情,她是环境学的专家,后半个月冻土表层再化些,工作就轮到她牵头了,到时候我们交班。”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付舟答应下来。
燕栖山接过水壶,他们一起回到房间。趁着付舟把行李里的考察装备翻出来,燕栖山沉默地洗完脸,将他们俩的衣服毛巾晾出去,表情有些落寞。
付舟见他情绪异常,以为是担心工作,关切地问:“怎么了?等一下早饭你多吃一点吧,估计去野外挺累的。”
“付哥,那我只有每天晚上和早上才能见到你了。”燕栖山撇着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早上见,晚上又见,还每天睡一间房间,还不够吗?”付舟逗他。
燕栖山脱口而出:“怎么会够呢?再看一万年我都看不够的。”
说完,他自己倒是捂住了脸,一副再也不能见人的惭愧样。
付舟抓住他的手,慢慢引导他放下来,欣赏着小燕通红的脸,笑着说:“一万年啊,那我真得去偷西王母的长生不老药了。”
燕栖山还是不敢看他,错开眼珠,喃喃:“太油腻了,我怎么会说这种话呀。”
话是丢人,不过,想和你一直待在一起是真的,他又在心里暗暗地想。
陈老师的夫人性沈,两人性格如出一辙的温和知性,为了方便,付舟还是将她叫做沈老师。
加入“居家组”之后,他的生活变得清闲一些,白天的主要工作变成到各处检测站点附近的温度和水分变化,打扫工作区室内和下山去镇上邮局里帮忙分拣快递和邮件。
镇子小,邮局却相当大,装修的也很气派,除了收发东西还承担了居民议事厅的功能。
邮局有一个宽敞开阔的院子,水泥浇的地板,里头放着好多不知谁放的木头椅子,闲下来的牧民们就在这里坐着聊天,再叫上一壶对面小茶馆里的酥油茶,聊聊你家的羊我家的牛,东家的木柴西家的酒。
偶尔来的邮件少,活提前干完,付舟就和其他几个同事坐在院子里头晒高原晴天不热只亮的太阳,心不在焉地听他们天南海北地拉家常,脑子里时不时惦记着燕栖山此刻在干什么,心想也不知道在河边行走是个什么样的感觉。
常言道,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最开始几天,燕栖山最大的困难是他的鞋里一直在不停地进水,因为斑头雁的栖息地往往在浅河滩中,需要他们扛着器材涉水而过。现在不是冬天,即使是高海拔,河面上也只是略微有些冰渣和积雪。
燕栖山来之前不知道还有这一茬,忘带长筒的防水靴,导致每天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去取暖器边上烤他的鞋,然后再处找水洗他的袜子,幸好西藏天干物燥,什么都干的很快。
这天难得有空闲,他提前回到宿舍,蹭下午的班车到山下的镇里买新鞋,好在来往的牧民也偶尔在旅途中需要趟水前行,防水靴并不难找。
燕栖山很快买好鞋子,时间比他想象的还早,所以他又去食品店买了点奶酥,牛奶和巧克力味的,上面有葡萄干,售货员告诉他这种甜食藏语叫做“推嘎”。
付舟喜欢吃甜食,燕栖山美滋滋地,准备顺路去邮局投喂一番。
给付哥带好吃的付哥肯定高兴,付哥高兴了今天晚上睡前说不定多亲我一口,他在心里默默划等号。
正在街上走着,眼看着邮局近在眼前,燕栖山路过一个茶馆,茶馆被褐色的门帘掩着门,门边是黄铜的框,是西藏常见的装修风格,古朴而厚重。
忽然有个店小二端着一杯甜茶跑出来,把他拦下,硬是将滚烫的甜茶塞进他手里。
燕栖山措不及防,差点撒了,手忙脚乱地端住,他以为是茶馆招揽顾客,无功不受禄,伸手就要去兜里掏零零散散的现金:
“哎,一杯茶多少钱?我付给您。”
店小二摇摇头,伸手把门口厚厚的褐色帘子一掀,往店里一指,说:“是那位客人请你的。”
燕栖山不明所以,探头往店里张望,就看到付舟和几个的同事坐在角落里,正等待着他像此刻一样往里看,笑意一直从嘴角漫到眉梢。
计谋得逞,伴随着两人对上视线,付舟对他笑嘻嘻地比口型。燕栖山自己鱼似的开合双唇,才明白付舟对他说的是:
“辛苦啦,小燕。”
知道我辛苦还不让我进来!
燕栖山迈开长腿,阔步绕过挤得满满当当的狭窄过道,一直昂步阔步、横冲直撞到茶馆最里面,行进速度飞快,同时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利落地把刚刚的奶酥包裹拆了,又抽张纸巾包裹住一块捏在手里。
趁着桌边其他几个同事要么在专心喝茶,要么聊得忘情而无暇关注其他,燕栖山对还没反应过来的付舟小声说:
“付哥,张嘴。”
“啊?”付舟张嘴了,他没想听从燕栖山的指示,张嘴是因为这是人类常见的表达困惑的方式。
奶酥被燕栖山喂进付舟口中,还贴心地把纸巾垫在下巴下面防止碎屑乱掉,甚至于趁乱在付舟下巴上揉捏一下。
付舟茫然地嚼了两下,很甜,脆脆的,是他喜欢的口感,夹心里还有枣干。
付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问:“今天怎么想起来来这里了?”
燕栖山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了,揶揄道:“我好不容易早下班一次,哥哥却连茶馆的门都不让我进了,就在门口请杯茶想打发我,我好伤心啊。”
他得了便宜又卖乖,偏偏付舟最受不了这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脸色瞬间如沐春风。
“哎呦。”
有人在桌对面感叹一句,他俩转头,沈老师微笑着看过来:
“你们小情侣真是好腻歪啊。”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大家,我来了!小情侣工作中……
下一本文的设定大改了一下,具体在隔壁。
第56章 羊胡子草
沈老师这句话声音轻, 但落下来分量很重。
付舟感觉到肩膀上挤压的感觉猛地一轻,燕栖山本来紧贴着他的胳膊立刻移开,临阵脱逃似的, 万分狼狈。
燕栖山想付舟大概不愿意听到别人这么直白地点出他们的关系, 立刻强颜欢笑, 回道:“沈老师, 我们……”
“没错, 确实很腻歪。”
付舟说,他四两拨千斤地在燕栖山的肩膀上垒了一下, 够兄弟够直男, 一下子就把刚才那种不清不白的氛围破开了, 他不想看小燕这副束手束脚的姿态, 索性自己出头。他挑战似的看着沈老师,等她下一步反应。
他原想这样算是让对方讨个没趣,应该把这个话题就这么过了, 但沈老师笑得却更欢, 嘴角显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她探过身, 悄悄道:“没关系的,我真的只是字面意思。”
“您……不在意这个?”
“为什么要在意呢?动物界也有很多这样的情况,人类说到底也不过是动物嘛。当然了,这个观点有点武断。”沈老师冲他眨眨眼, “感情的事情, 你情我愿的,为什么要在意那么多呢?你和小燕,我和老陈都别把私人情感带进工作就好了。”
付舟梗住, 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应该在意什么?不应该在意什么?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任由燕栖山把满满一包奶酥全部挨个儿投喂过来。
一向吃得少的付舟这会子却全无察觉,直到他俩坐着班车到了山上准备下了,他猛地站起来,顿时只觉得胃胀,食物一直顶到嗓子眼儿,反胃作呕,肚里不好受,他猛地捂住嘴。
燕栖山转头看他,就看见付舟那双锋利的漂亮眼睛怒视着他,眼圈有点红。
他以为自己又做了什么不知道的坏事,赶紧问:“怎么了?”
付舟松开手一张嘴,一个饱嗝眼看就要往外冒,他立刻又把自己的嘴捂上,嘟嘟囔囔:“你给我吃太多甜食了。”
燕栖山低头,发现装奶酥的袋子早已空空如也,就剩几个白色的油酥渣子,晃晃悠悠地在塑料袋里翻滚。
……好像确实喂太多了。
刚刚坐车上的时候,付舟一直在发呆,盯着窗外凌乱的枯之和土块。燕栖山想逗逗他,却不知道说什么,总觉得会破坏这种宁静而温柔的氛围,于是又拿出一块奶酥蹭蹭付舟的嘴角。
本来这种高糖高油的东西,付舟一天最多吃一两块,这会儿倒是很爽快地张开了嘴,微微侧过头等着燕栖山喂他。
这谁能忍住不喂?
燕栖山轻轻塞了一块,出乎他的意料,付舟嚼嚼,侧脸鼓起,咽下去之后,又张开嘴,所以燕栖山又机械性重复刚才的动作。
付舟大脑放空,在想事情,嘴巴的咀嚼完全是无意识行为,大概是潜意识里只告诉他这东西是甜的,是好吃的,但没有帮他统计吃了多少,所以吃完一块,他就还在期待。
燕栖山又是个服务意识绝佳的好孩子,他像在玩什么电玩城里的投篮机器一样,塞一块儿,再塞一块儿,他自己都没发现已经喂完一大包。
“好撑……”付舟有点恼。
“付哥,回去我给你揉揉好不好?”燕栖山决心将功补过。
回到宿舍,付舟坐到小沙发上,脱掉外套,好整以暇地看一眼燕栖山,示意他继续自己刚才的承诺。
燕栖山不慌不忙地走过来,一点一点把付舟的衣服卷上去——他原本只是想叠起来,方便自己帮付舟揉肚子,但是付舟明显有让人更加心猿意马的想法。
他抵住燕栖山的手指,示意他松手,又问:“这样会不会更方便一些呢?”
然后他把衣服的一角咬在嘴里,燕栖山目不转睛地看他,从胸口,到小腹,目光赤裸裸。
付舟的腹肌轮廓没有燕栖山那么明显,缺乏系统性训练留下的痕迹,再加上他的骨架略窄腰又细,除中间薄薄的一层肌肉外几乎骨贴着皮,现在肚子上隐隐的线条被撑起来,从侧面看有新月般的弧度。
燕栖山的手刚刚暴露在户外,有些凉,最开始触碰上去的时候,付舟本能地畏缩了一下,燕栖山赶紧收回手,捂在嘴边哈气,付舟没有说话,悠闲地叼着衣角,眼神促狭地含笑望过来。
燕栖山慌乱地暖好手,又把微微湿润的掌心覆上,开始轻轻揉他的肚子。
付舟瘦削,浑身都是啃不动的硬骨头,但是小腹反而显得柔软,像开壳的牡蛎袒露珍珠。
燕栖山手上揉揉搓搓,心思逐渐飘向别的频道,开始闷不作声地钻研起他手底的那一块儿颤着的皮肤来,用的劲儿大了些,肌肤从他的指缝稍稍溢出,白皙上染了一点樱花般的粉红。
许是微微发痛,付舟不满地哼了一声。
燕栖山听这一声听得高兴,他一不做二不休,双膝跪地,埋头过去,把口鼻抵在付舟皮肤上使劲儿蹭。
付舟忍无可忍地松开衣角,衣服“啪”地掉下来,直接把燕栖山整个卷发脑袋罩在他身前,温热而潮湿的吐息如岩浆般发烫。
“燕栖山,好好揉就好好揉,你到底在干什么?”付舟问。
燕栖山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前传来:“好香,好哥哥,闷死我吧。”
“都是你整天喂的,看来我得开始健身了。”付舟抱怨着。
“才不要呢。”燕栖山说,“软软的,很舒服。”
付舟掀开衣服,轻轻揪住他额前的卷发,强迫燕栖山抬起头来。那双浅色的眼睛满是毫不掩饰的欲望,付舟审视着这张完美无瑕的面孔,从上到下,若有所思地从眼角摸到鼻梁,再到颧骨和嘴角,像在欣赏一尊年轻神诋的雕塑,忽然间,雕塑生出丰满鲜活的血肉,变成他理想中理想的爱人。
燕栖山微闭着眼,任他抚摸端详,呼吸急促,睫毛微微颤抖。
付舟往下看了一眼,慢悠悠道:
“这里海拔太高了,还是不做比较好吧。”没等燕栖山来得及怂眉毛,显出失望,他又补充:
“……不过可以用些别的方法?”
……
燕栖山吃饱喝足,第二天精神饱满地跑出去跟着考察组去帮远道而来的牧民管理羊群。
镇上设了兽医站点,因为羊群需要定时打疫苗,避免它们在漫长的游牧中患上一些常见的疾病,燕栖山他们主要的工作是给羊群做标记,兽医看好一只,就在柔软卷曲的泛黄的白毛上喷洒红色染料。
付舟其实想和他谈谈,但苦于不知该从何开口。
这时他忽然想到了燕栖山那封信,尺素传情,笔下往往更好表达情感。正好他下午在邮局执勤,于是便跟工作人员要了一沓信纸开始写起来。
写到天色渐晚,斟酌着语句用词,他才写了一大半,剩下的结尾不多,付舟想着第二天再写。
他回到宿舍,吃完晚饭,在房间里等着燕栖山,等得外面天都黑了,星星开始自暗色里涌现,燕栖山还是没回来。
付舟心下奇怪,给燕栖山发消息,又打电话,不过这附近的信号也实在是不好,也就宿舍站点这块网络畅通,野外几乎是完全断网的状态。
付舟不放心,可荒山野岭太过危险,也不能盲目出去乱找,纠结了片刻,跑到对面女生宿舍敲敲沈老师的门,沈老师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谁呀?”
“是我,小付。您看着方便开门吗?不方便,隔着门讲也行。”这么晚,付舟担心人家已经换了睡衣,不方便见客。
“哦哦,就来,没事的,有什么事呀?”
沈老师开了门,付舟惊讶地发现她穿戴整齐,甚至只换掉了厚重的登山靴,还是随时可以出门徒步的状态。
“那个,您先生回来了吗?我看燕栖山没回来,所以来问问。”
沈老师冲他晃晃手机:“没事,晚饭后他给我发消息来着,有匹马受惊发疯把羊群冲散了,刚刚他们都帮忙去找羊了,估计一会儿就回来,毕竟晚上没班车,得再安排……黑灯瞎火的,还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等一下你先睡吧,我帮忙盯着。”
燕栖山为什么没给我发消息?
满腹狐疑的付舟回到房间,又给燕栖山继续发微信,心想他到有信号的地方就能看到。
【FUZHOU】我先睡了,晚安噢。
【FUZHOU】你回来记得让我知道,不用放轻声音。
【FUZHOU】没晚饭了,饿的话桌上有商店老板送的青稞糌粑,暖壶里有热茶。
今天他在镇上上午帮忙给店铺搬东西卸货,腰酸背痛,累得不行,躺下一会儿就陷入沉睡。
隔日一早,才五点多,外头天都没亮,他一醒来,眼还没睁开,就往旁边看,寻找燕栖山,这一看直接给他吓清醒了,翻身的时候几乎从床上滚下来。
——燕栖山的床是空的。
床铺还保持着昨天晚上的样子,被子上还放着付舟为了方便他回来换,整整齐齐叠好的干净睡衣。
==========作者有话说:==========
预计六十章完结!
摸肚子为什么也要锁
别锁了……
啊啊啊
七进七出。
第57章 向日葵
人独自行走在荒原里的时候, 天地缓缓,太阳以肉眼看不到的变化缓慢下沉,难以估计具体的时间。
燕栖山正是如此境况, 他顺着弯弯曲曲起伏不平的羊肠小道往牧场碧色的深处走, 没留神就走出了铁丝栅栏的包围圈, 进入难以望见边界的旷野之中。
到这里为止, 他的手机还能收到信号。
他低下头, 看见陈老师说羊已经找得差不多了,就差四五只, 问他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刚刚燕栖山在牧场里的时候, 已经带回去两只, 现在他顺着脚下小而新鲜的蹄印, 往前继续寻找。
【燕山】那只小羔羊好像往我这边去了,我再往前走走,找找不到就回来。
【陈老师】那好, 你注意安全, 不要跑太远了, 我和我爱人说过了,如果小付去问她会帮你说,不用担心。
荒原看着平整,春夏新生的牧草低矮而服帖, 几乎像在海平面上, 望过去能看到弧形的地平线,而三江源的尽头不是海天一色,白雪一直从山脚往上铺张, 唐古拉山脉漂浮在云端之上。
他翻出手机,想着和付舟发个消息报备, 可是这时他手机的信号有开始断断续续,消息转了几圈变成感叹号。
燕栖山举着手机来来回回地走了一会儿,也没捕捉到刚才那个信号好的点,只得放弃,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搜寻。
他不怕迷路,因为从这头还能看到牧场那边为了铁丝网而高高竖起的原木,在太阳落山前赶回去就可以了。
他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黄绿的原野上那一小块儿细碎的白色,视线角落瞥到了,一时被他当成没融化的积雪。
再走近一些,他才发现那捧雪似乎在微微的颤抖,上头还有一抹暗红。
找到了!
燕栖山兴奋地快速跑过去,发现红色不仅仅是他下午喷上去做标记的漆,还有——好多好多血。
那只小羊羔才刚刚断奶没多久,燕栖山上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它还被牧民的小女儿甜甜蜜蜜地抱在怀里,小小的一团像新生出四肢的奶油蛋糕,现在小蛋糕颤抖着瘫软在地上,半边身子都被染红。
燕栖山小心翼翼地伏趴下来,发现小羊的左前蹄被捕兽夹夹住了,惨不忍睹。
他心里默默地大骂了一声。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燕栖山看不真切,又担心等会儿回去手机电不够用,索性没有开手电筒,把手肘撑在地上,想凑近把捕兽夹解开。
一阵剧痛。
他的小臂被藏在杂草深处的第二个捕兽夹死死咬住。
三江源邻近可可西里,即使这几年国家严打,总还有畜生不如的人顶风作案,从事偷猎藏羚羊的勾当。藏羚羊不是什么小巧柔弱的动物,所以他们使用的都是庞大而咬合力极强的捕兽夹。
幸好天寒地冻燕栖山穿得多,不然估计要被生生夹断骨头。
两边的尖刺狠狠地扎进他的上臂,鲜血从里面的毛衣渗出来,将他的冲锋衣内胆和皮肤黏着成一团。他突遭横祸,上半身痛得撑不住,直卧下去。
冰冷的风抚过他的耳畔,燕栖山咬着牙,感觉牙龈上也渗出血腥,直白的疼痛造成肌肉的痉挛和泪腺的崩溃,他差点要开始流眼泪。
可这种时候不能怕痛,燕栖山用那只没有被夹住的胳膊伸到捕兽夹一侧,用力去按凸起的“舌头”形装置,捕兽夹生锈陈旧,难以摁动。
他努力忽视越来越尖锐的疼痛,咬着嘴唇,发狠用力,捕兽夹一下弹开。
此时他过肩的犬齿反而成了负担,松下劲来,干裂的嘴唇也开始往外渗血。
旷野干燥的风吹干了燕栖山瞳孔里未流的水,痛苦刺激地他冷静果决,他再用同样的方法将小羊解救出来。
小羊的腿骨纤细,因此只扎进一根刺,比他自己的胳膊要好弄一些。
燕栖山随后从包里翻出毛巾,脱掉外套,简单地包扎他血淋淋的胳膊。手臂上受伤的地方一直在跳,与心脏震动的频率相当,燕栖山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胸腔里面疯狂的跳动挣扎,他有些喘不上气。
这个等会儿回去了,大概得打破伤风针吧,希望不要留疤啊,不然我以后怎么练胳膊,他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
剩下有张小手帕给小羊包扎,小羊奄奄一息地趴在他的怀里,听话而乖顺,毫不挣扎,只一味的睁着黑豆似的眼望他。
可是黄昏的到来是悄无声息且迅速的,白日戛然而止。
在燕栖山忙着止血的过程中,太阳已经悄悄落下,仓皇地在小羊洁白的毛上留下一层薄凉得镀金。燕栖山单手抱着小羊站起身,吊着一只胳膊,惶惶然往四下看去,才发觉他已经看不到回去的路,正站在一片极为陌生的天地当中。
必须得承认,他第一时间心里就开始发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左臂上的刺痛像蜂蛰一样激着他,身体因为失血而发冷。他打开手机,这里还是没有信号。
他记得自己离牧场没多远,而牧场在镇子的西北面,好在手机上的指南针还可以工作,他朝着东南开始今晚漫长的独行。
最开始他还能欺骗自己不要去在意疼痛,可是随着体力慢慢耗尽,就越来越难以忽视伤痛的影响,仿佛他根本没有把捕兽夹从手臂上拔除,金属的利齿仍在一寸一寸咬合啃食他的皮肉,大脑里想不清楚其他事情,只剩下连绵不尽的痛感。
燕栖山踉踉跄跄地一步一步往前走,冻得直哆嗦,面前呼出白雾,遮掩着前方的道路。
他担忧地想,刚刚来的时候,我真的有走这么远吗?
自我犹豫和怀疑加剧了他的疲乏,燕栖山决定坐地上休息会儿,但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睡过去。他抱着发抖的小羊,像一个被困在宇宙尽头未知的黑洞里的人,他捂住脸,收紧呼吸,多少有点神志不清。
谁也不知道黑洞里有什么,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忽然有一个可怕的念头侵袭过境,燕栖山想:我……不会没命吧。
受冻、伤口感染、甚至是遇到游荡的高原狼,每一个危险看上去都比自己找到路或者被人找到的可能性大。
这是他二十三年以来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死,他害怕了退缩了,从来跑野外都天不怕地不怕的心里笼上阴霾。
人可能要死的时候,应该做什么?
写遗书。
他一冲动,万念俱灰地点开手机备忘录,用已经冻得发僵的手指敲下第一句话:
对不起。
小羊蜷在他怀里,他的掌心抵着它长着短短的柔软绒毛的一起一伏的腹,感觉到那颗稚嫩的心脏正在跳动,扑通扑通,羊羔身上有新生的奶香和淡淡的血腥味,长毛纠缠打结,纸张般被揉皱了。
燕栖山忽然间写不下去了,他没有什么要额外嘱咐的,他还年轻,没有多少遗产,里面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一只肯定会被亲朋好友抢着照顾的猫咪。
他能留给别人的本来只有他自己,所以燕栖山想自己先不要自暴自弃,那样太蠢,也太没有心。
他觉着不能这么丧气悲观,他要是把自己丢掉了,那他在意的人又能获得什么呢?燕栖山不愿意让别人因为他伤心。
况且他还要拯救小羊的性命。
所以,不能再见。
手机还是怎么都没有信号,他在消息页面只能看到之前的消息。
爸爸妈妈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抱怨小区旁边的卤味店关门,以后吃不到了;妹妹说医生要求麻雀减肥,正在制定详细地麻雀苗条计划;詹御冬说单位的工作餐偷工减料,疑似向他俩高中食堂看齐。
还有……还有付舟。
他们俩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是一张照片。
上午空闲,他缠着付舟给他发张工作照留作纪念,付舟拗不过他,就在卸货间隙让沈老师帮忙拍了一张。
青年坐在店门口的板凳上,仰着脸,不太适应拍照似的,表情有点轻微的别扭变形,阳光明媚。可对应燕栖山,他的付哥怎样都还是好看的,都是他喜欢的。
他继续往上翻,翻到前两天付舟给他发的消息。
【燕山】这次项目结束,付哥你要回英国工作吗?那是不是又不能再见了?【哭】【哭】【哭】
【FUZHOU】不会回英国,我以后……应该还是想和你一起的。
……
燕栖山鼓起勇气打起精神,又继续往前。
他顶着头顶浩瀚邈远的万千星星,在稀薄的空气里艰难跋涉,和小羔羊两个用彼此的体温聊作温暖。牧草顶天立地封住口鼻,月光荒唐照不穿夜色漫漫。
混乱,疲乏,疼痛,恐慌。
可是,燕栖山想,我一定一定要再见到他。
他不敢停下,不敢稍作休息,怕再也走不动,继续执着地朝东南方走啊走啊,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的受伤的胳膊和双腿已经失去知觉,在遥远的模模糊糊的前方看到了牧民屋子的小灯,如恒星般长明不灭。
他忽然站在黑夜里流下眼泪了。
好咸。
==========作者有话说:==========
注意:这章出现的所有行为都非常危险,请勿模仿。
第58章 喜鹊
付舟出门的时候, 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他慌慌张张地敲隔壁陈老师的门,半晌也没人答应。
他又跑到对面找沈老师,敲了两下, 沈老师的室友来开门, 那个女生头发乱蓬蓬的, 端着水杯, 像是刚醒。付舟和她一起值过班, 彼此算是脸熟。
付舟一时间顾不上客套,直截了当地问:“沈老师在吗?”
女生咬着牙刷, 含混不清地说:“她早上接了个电话出去了, 说今天要替她先生的考察, 要不你线上联系试试?”
哦, 对对,线上。
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的付舟完全忘记了现代联络方式,赶紧打开手机看消息列表, 头上两行红的, 沈老师和陈老师都给他发了消息, 但是没有燕栖山。
他屏着气先从最顶上的沈老师的消息开始。
【沈老师】昨天栖山找羊捕兽夹夹到胳膊,现在在县城医院。
【沈老师】我先生昨天晚上陪他一块去的,没什么危险,你不用太担心。
被捕兽夹夹了?在哪儿夹的?伤得严重吗?
他们到这里的第一天就被告知会可能在野外会有捕兽夹, 见到了要及时上报, 也学了怎么打开,但……
付舟退出去,又去看陈老师的消息。
【陈老师】栖山伤口不深, 已及时处理。
【陈老师】你醒了之后可以来医院看他,我今天都会一直在县城的。
房间里的姑娘看他脸色不对, 焦躁地抿着嘴问:“是出什么事了吗?要不要紧啊?”
付舟看到他慌张的神色,忽然意识到人家也是远道而来,处于陌生的环境中都会容易心慌,自己的表现只会让人家也徒增担忧。
他咽咽唾沫,故作镇定道:“没什么事,不过我今天可能没有办法去邮局值班。”
姑娘放下心来:“这有什么,反正来的人也不多,你有事儿去就行,我帮你请假。”
付舟食不知味,在等车的间隙啃了几块糌粑,原本已经完全适应干燥的嗓子又开始裂口发痛。
他实在是没什么胃口,每隔个几分钟就点开手机看燕栖山有没有给他发消息——始终没有,倒是每次点进去都看到燕栖山每天督促他按时吃早饭。
【燕山】今日小雨,食堂吃面,酸菜肉丝浇头最好吃,过时不候,请速速前来!我让阿姨给你留一份。
【燕山】小包子,有很浓的香料味,我尝不出来,付哥你记得尝完告诉我是什么^ ^
【燕山】出太阳了,很适合和我一起在院子里啃酸奶渣~
好不容易挨到早上的班车抵达,付舟惴惴不安地下山,赶去认识的牧民家里,询问能否借他们家的小车开到30公里外的县城去。
清晨,牧民们大多在家里收拾一些琐事,等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再去夏牧场里放羊。
出人意料的,临时搭建起来过夏的地窝子里,除了牧民一家,还有镇上的兽医。
付舟简明扼要地用藏语陈述自己的请求。
牧民大叔没听他说完,问道:“是昨天晚上那个小伙子吗?”
付舟赶紧应着:“您见到他了?”
“昨晚上半夜,忽然有人敲我家门。我当时吓一跳,还以为是幻听,从窗户往外看,才发现是你们那儿那个挺齐整的小伙子,还抱着咱家的卡瓦。”
卡瓦,藏语里白雪的意思。
兽医说:“喏,就在那儿。”随后指指地窝子温暖而凹陷下去的角落。
付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到角落的软垫上俯卧着一只羔羊,一条腿被严严实实的扎好,趴那儿睡着。嘴边堆了满满的一捧新鲜细嫩的牧草,和一碗清水,应该是这家的小孩子放的。
“你着急是不是?走,我送你去,先上车吧。”大哥说,看到付舟脸上露出想要婉拒的神色,赶紧制止他:
“那小伙子帮我们找羊才受的伤,我还没来得及跟他道谢呢,正好给他带点补品。”
付舟跟着大哥上了车,等到车子平稳地开上尘土飞扬的小道,他又忍不住问:“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害,我昨天本以为卡瓦是找不回来了,毕竟是那么小的羊,野外肯定活不了……赶紧邀请那小伙子进来坐,他把卡瓦递给我,我才发现卡瓦的腿差点被夹断,赶紧打电话叫了兽医。想给那小伙子沏杯茶吧,可是他站着不动,脸色很差。”
燕青山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根本无法放松。
大哥看他面上不对,以为是疲劳过度,还帮他拖过来一张椅子邀他坐下,燕栖山眼珠子慢慢地看过来,冲大哥笑笑,张开嘴,哑着嗓子说谢谢。
大哥估摸着这孩子有点冻僵了,正巧水烧开,给他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酥油茶。
燕栖山顾不得烫,用完好的那只手哆哆嗦嗦地端起来抿了一口,才算稍稍缓过劲来。
“然后我就看他要脱外套,心想这也正常,毕竟屋子里挺热乎。外套一脱,嚯,真是吓死人了,左边胳膊上全是血,和衣服缠在一起,压根儿看不出伤口在哪里,怪不得是那样的神色。
——小伙子,你的脸咋也这么白?晕车?”
付舟听他绘声绘色地描述,即使知道燕栖山已经平安地躺进了医院,也还是吓得不轻。
他懊恼于自己为什么不熬个大夜,至少能早一点知道消息。
他已经不忍细听,但仍自虐似的轻声问:“他……后面还好吗?”
“幸好医生住得近,赶过来看卡瓦的时候,也帮那小伙子看了一下,我也不太懂具体说了什么,不过好像是他自己包扎了,所以出血量没有特别大,正好这个时候他同事也到了,就去县城医院了。”
大哥感慨万千:“那孩子就是太死心眼,我问他为啥不早点和我说,他居然说担心会不会太麻烦我!”
付舟暗想,被刚齿咬一下,还过了这么久才能去医院,那得多痛啊。
而燕栖山平生最害怕的,大概就是自己会给别人造成麻烦,因此他习惯事事体贴,亲力亲为,付舟心里又是一阵酸胀。
大哥边开边闲聊,问:“你还挺上心的,是和他一道来的吗?”
付舟说:“是啊,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是吗?挺好挺好。”大哥随口附和,说话不觉带上了酒桌风格,“人生难得几知己嘛,要珍惜啊。”
县城医院小,病房没几个,付舟很容易就找到了燕栖山的病房,因为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外面的陈老师的身影。
陈老师远远看到他,迎上来,示意病房里面靠近窗户的那个床位,说:“凌晨刚清创缝针……刚有动物保护部门的人来询问捕兽夹的事情,问完他就睡了,要让护士叫醒吗?”
“不用了,”付舟小声说,“我看看就好,就看看。”
他凑近窥视燕栖山熟睡的脸庞,即使是隔着医院模糊泛黄的陈旧窗户,他还是可以分辨出青年憔悴的脸和苍白的嘴唇,燕栖山的一只手被吊起来,因此他只得不舒服地平躺着,皱着眉,没了平时的笑意。
他看上去冷淡而疲惫。
付舟远远地看着,心疼得要命,感觉自己的呼吸也越来越沉重,像有人一刀一刀在划着他的心房。
上午医院比较繁忙,人们来来往往,燕栖山受了伤,睡眠变浅,被路过的推车惊醒。
付舟看到他的眼皮颤了两下,然后睁开,有些茫然地微仰着头四下看,这一看就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陈老师在后面拍了他肩膀一下:“他醒了,你快去吧。”
付舟进去,坐到燕栖山的床边。
燕栖山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想挣动一下,手臂晃晃,他不觉痛得皱起眉头,缝针打的局部麻药已经失效。付舟赶紧握着他的手,让他别乱动。
燕栖山有气无力地说:“付哥,你有什么事吗?”
他是太累了,说话不过脑子,已经开始毫无修饰地直来直去。
付舟被这句话呛住,赶紧挖空心思,想现在说什么能让燕栖山高兴一点。
他想出了一个自以为高明的答复。
付舟握着燕栖山那只好手,感觉到上面有枝叶划伤的痕迹,于是他便不敢用力了,认真道:
“栖山,我们在一起吧。”
其实这句略显老土的话很早他就想说了,苦于一直没有找到时机,处于西藏渺远的天地草木之间,他心里似乎真的能迈过那个坎儿了,母亲前两天告知他爷爷已经完全康复,她要送他回墨脱,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缓和,付舟好想知道爷爷和她说了什么。
这是付川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没有要求他离开西藏,甚至她自己也要回到墨脱去了。
他鼓起勇气问付川,以后我们能不能谈谈,付川过了大半天才回复,但回复的是:可以。
即使是只放下部分过去的负担,他也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好像忽然可以坦坦荡荡地,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将远方闪亮的云层完全囊括,而不用担心突降的阵雨和雾霭。
他还是会担心世俗的看法,担心自己是个不够格的爱人,没有办法回应燕栖山热烈的感情,但是,付舟想,和小燕在一起,他们两个人都是快乐的。
他之前一直抱着这段关系会给燕栖山的生活造成麻烦,却忘记了一味推拒本身的伤害。
可是燕栖山把手抽走了,强行将自己的表情扭曲成冷笑,问:
“付哥,你是在可怜我吗?”
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专注地看过来,眼眶是红的,不知是痛的,还是难过的。
==========作者有话说:==========
小燕只是一时心态崩了,马上就会调理好的!
收到了全勤牌子,我居然真的第一本就能日三……
第59章 舟过千山
“你……是什么意思?”付舟愣住了, 有点不太明白。
燕栖山的手指刚刚从他的抓握里滑走,他又伸手去紧紧抓住,这回对方没挣开。
“真的不必, 你不需要因为我受伤了又来可怜我……没有必要的, 反正是我自找的, 一厢情愿。”
“我没有……”
我不是因为念着你受伤, 同情你, 怕你心里难过才答应的。
付舟想,他笨嘴拙舌, 不知该怎么表达, 他心里暗道我也是……我也是为了自己。
他说不出口, 说“在一起”也就罢了, 反正只是个行为,可他一想直接地表达自己的心悸就仿佛被人扼住咽喉,“喜欢”对他来说太轻, 至于“爱”, 他的发声器官里好像根本没有内置这个词。
人类生出喉舌是为了更好的传达自己的情感和想法, 付舟却无法做到,他一直在倒退,直到退无可退。
“我是不愿意再看到你这样了,小燕。”他说, “喜欢上我很苦恼吧, 这样……没什么回报的爱,所以我……”
不对,这不是他想说的。
又是这样, 他第一时间总是会想接不住燕栖山对他的好。
“你说这个,是为了自己的良心好过吗?”
燕栖山苍白着脸说, 他气得发抖,脸上蒸腾起绯色。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想说:我宁愿拒绝,我不要和你在一起。
但是又说不出口,一味地摩挲着付舟的指尖,力度仍然温柔。
这个问题太难解释,也不太好宣之于口。
燕栖山从来不觉得他是没有回报地喜欢着付舟,他从心眼里知道自己是个自私的人,把控制欲包装成黏黏糊糊的亲密,所以他希望付哥也能自私一点。
付舟一直以来在这段关系上表现得都过于利他了。为了他高兴,所以付舟不会直截了当地拒绝或者答应,始终犹犹豫豫。
他想着要是付哥说出我喜欢你就是为了自己开心,我才不管你燕栖山怎么想这种话,他心里才会畅快舒服。
当然,他知道,以付舟的性格,肯定不会说出这样没心没肺、不顾他人的话语。
付舟墨色的眼睛伤感地看他,目不转睛,比瞳孔颜色还深的睫毛面纱一样垂着遮挡视线。
燕栖山绝望地想比起对方来说,自己实在是太自私自利的混账东西。
就比如现在,他想要这双眼睛一直看着自己——只看着自己,但他不敢说出口,怕自己贪婪的欲念会让付舟觉得更难办。
昨天晚上他睡得太少,又失血现在稍稍坐会儿,又有点发晕,付舟注意到他他眼睛困倦地眯起来,没精打采,正好借此机会溜走,立刻仓皇地站起来说:“小燕,你再休息一会儿吧,我就在外面,有事叫就好。”
然后伸手帮燕栖山胡乱理理枕头,就慌不择路地开门离去,完全不敢再看他一眼。
他在病房外待了一会儿,坐着怎么也捂不热的铁凳子,半小时后付舟把位子让给别的家属。
从后门出去,他站在空地上呼吸新鲜空气哦,他特意没走太远,以便从这个角度回头,还能清楚地看到燕栖山的病房。
辰光还算明亮,本来他打算就这医院边上荒芜的景色发会儿呆,等着午饭时间再进去看看燕栖山有没有什么需要,正好给他们两个都留下调整思绪的时间。忽然有一个陌生号码给他打电话,是西藏的号,他接起来。
付川说:“小舟,最近怎么样?”
简单的问候,付舟难以回答。他不知道母亲的关心是哪方面的,是身体还是精神;也不知道这问候是否是认真的,还是一个敷衍的客套。他含混地答应了一声,既没否认也没认同。
付川沉默着,付舟几乎以为他要挂掉了。
高原信号不好,电话里传来沙沙声,以至于付舟差点没听见接下来,他妈妈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微微颤抖着说:“小舟,一直以来,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哪有这么说一句就完了,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现在道歉已经没必要了,妈妈。”
他好久没喊付出妈妈,比母亲显得更温情的称谓,在以往他们俩的里,他用不来。
付川像是拿回了嗓子的控制权,又恢复那样专横冷淡的样子,说:“没什么,只是你爷爷希望我告诉你,当年到底为什么要带你离开西藏。”
果然,就算他们双方都明白此刻付川想说的是她的心里话,她也只会借着“爷爷要求”这个名头。
付舟用了很多年想拜托付川带给他的影响,可在谈及感情这方面,他们俩都一个样,失语症似乎是遗传的。
“您请讲。”付舟回敬道,像是比谁更客气。
“你爸爸是青藏高原研究所的,研究种质,他当时仗着自己是本地人,身体条件好,天天积极带队考察,去高山荒野里收集样本。”
其实要是问年轻的付川什么是爱情,她无法跟你描述,对她来说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是想要。仁青待她好,她就喜欢他,某天付川突然觉得被她三言两语逗得脸红的青年非常讨人喜欢,所以她说,仁青哥,我们谈个恋爱吧。
而中年的付川也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因为自从仁青离开,他就没有办法清晰定义自己曾经的感情了,或者就算曾经有什么,也早已在年岁间被消磨的干干净净。
她已经想不起来当时是怎么和那个又高又俊的藏族青年在墨脱的山间漫步,她觉得他是非常可爱的人,真应该遇到世界上最好的人,她那时候希望自己就是*。仁青笑着说你当然是,你一直是最好的,其实付川现在也不确定了。
两个人都是大忙人,一年根本碰不到一回,在一起的时间很短。戏剧化而让人生厌的结尾发生时,付川总觉得他俩才认识几天,仁青去考察,碰到山体滑坡,本来科考队已经撤离,他偏要当志愿者去救援灾区,然后,二次滑坡。
“所以小舟,我好后悔,自己那么轻易任性地把私人感情分享给别人,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当个断绝七情六欲的工作狂,也免得……”她卡了壳,自己心想是免得伤心吗?“我带你走也是出于这个考虑,我不想让你在家乡留下执念,我害怕你会走上和仁青,和我一样的路。”
付川解释得很别扭,艰难地在一字一句组织语言,连重新说出仁青的名字都费了一番功夫。女人声音干涩,没有什么起伏,但却很痛苦。
付舟沉默地听,他想,这是自己最接近母亲心里脆弱的那一面的时候,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对于爱情也是困惑的,于是简单的回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小舟,你要留在西藏吗?”付川抢白道,“是为了别人吗?”
付舟:“您怎么……”
“你爷爷告诉我的……我不会再干涉你了,小川,虽然这么说听上去可能为时已晚,但是我现在真的希望你为自己活着。所以,如果你做出这样的选择,没关系的。”
她嘴上说着没关系,但付舟知道妈妈这样转换她坚持了多年的观点有多困难,更别提从她的角度来说,这一切和她当年有多么相像。
“……我年轻的时候,活得太放肆,从来不在意别人的看法,连最后带你走,都是一意孤行的。当时我甚至也有那么一刻想过,要是来一阵狂风把我从山上吹下去摔死就好了,因为实在是太痛苦了。
可是我又感受到你热烘烘的小手捂在我的脖子上,我就想我还不能死,就算是为了你……我害怕你会像我一样,所以不想让你过得自由,我觉得不自由的生活,有规划有风险管控的生活才是幸福。”
付舟听见妈妈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现在我想我是错了,我把这一切都当成是为了你,为了仁青,可是我忘了自己了,我不该用自己的创伤去伤害你。”
付舟又想起了刚刚燕栖山提出的问题,爱情到底是利己还是利他?
毕竟爱情和创伤一样,全出在自己的身上,是轻是重也只有自己才知道,付舟想,偏激一点来说,就是无论有意还是无意地把自己从其中摘出去,反而将全部重心放在别人身上,都是耍流氓。
他心里好像有点明白,亮堂起来,付舟又说谢谢你妈妈,谢谢你。
他挂了母亲的电话,回到医院里,豁然开朗地想到表达不出来,无法诉之于口的,不如服之以纸笔。
他和前台借了水笔,要了一沓白纸,然后开始飞快地写。
燕栖山第二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天色昏暗,医院里亮起灯,白的谎言。付舟在外头关注着他的动态,见到他坐起来茫然地四下张望,就赶紧进去帮忙扶他起来。
燕栖山脸色好些,一看到付舟就露出愧疚的神色,眼神飘忽:“对不起,付哥,早上我……”
他想说我说话不过脑子,言语冒犯,但是付舟没有听他长篇大论的道歉,而是往他手里塞进一沓纸,脸颊红扑扑的,看着有些兴奋:“小燕,你先看完这个。”
燕栖山不解,听话地低下头,展开纸张:
开头是:
致,亲爱的栖山。
==========作者有话说:==========
*化用自“你是非常可爱的人,真应该遇到最好的人,我也真希望我就是。”——王小波《爱你就像爱生命》
明天要搬宿舍,可能没有办法更新,正文最后一章会好好打磨的,应该会长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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