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竹笋
那时候生活条件不比现在, 按照街头巷尾的说法,小姑娘一个人跑到西部荒山野岭里无异于自毁前程。
付川爸妈被闺女迟来的少年意气吓得魂飞魄散,安排了一个加强连的七大姑八大姨日夜不休地给付川灌输要好好留在城市, 找个班上找个人嫁才是正道。
不过年轻气盛的付川也是个说一不二的倔种, 被做了几天思想工作之后直接跑了, 坐的绿皮车硬座, 成都直达拉萨, 下了车才给家里去了个电话,气得她爸差点把小灵通捏炸。
“她被公派的第一个地方是那曲, 先在拉萨呆了一段时间适应海拔, 次要目的是为了把我父亲甩掉。”
当年付舟和谢文远说到这段的时候, 谢文远一愣, 大惊:“原来这时候你爸就有戏份啊?”
付舟问不然呢,你觉得他应该什么时候出场合适?
谢文远若有所思,讪笑道:“我以为是那种你妈妈在援藏工作中和你爸缔结革命友谊, 最后喜结连理的情节。”
付舟无语:“你是不是年代剧看多了?”
此时付舟偷看一眼燕栖山, 想看他是什么反应。
燕栖山在很专注地侧着头听, 眼神一直粘在他的侧脸上,见他停了叙述,稍稍点头,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我父亲……他叫白玛仁青, 当时二十四五岁吧, 本科毕业之后在大熊猫基地实习,母亲和室友周末去玩,他俩才认识的。”
付川和室友乱逛一圈, 开始观看保育员照顾熊猫宝宝,喂完奶的保育员从员工通道出来, 端着搪瓷杯,摘了口罩要喝。
付川犯了职业病,心想,他的牙长得真不错。
她的日常是和各种奇形怪状状态堪忧的牙大眼瞪小眼,那保育员的牙又白又齐整,付川不由眼前一亮。
室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惊道:“那个小哥长得好帅哦!”
付川这时候视线范围才从牙齿放大到整张脸,保育员人和牙一样齐整,就是晒得有点黑。
保育员注意到她的视线,冲她笑笑,白牙更加闪耀,他歪头示意什么,付川没看懂。
室友异常兴奋地给她一胳膊肘:“帅哥要和你耍朋友吧?快把号码给他!”
付川一时头脑发昏,上前:“那个,你好,我的电话是……”
白玛仁青说:“观摩时间结束了,可以麻烦二位离场吗?”
他猛然顿住,脸红了。
付川感觉下不来台,回头去找把自己踹入火坑的室友,却见室友的发梢一闪而过,已然溜之大吉,逃窜终点还是白玛仁青歪头的方向——那里是出口。
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俊俏的保育员涨红了脸,小声说:“这是我的号码。”
仁青和付川确认彼此对对方都没想法之后愉快地“结义金兰”,干出的混事包括但不限于“走私”了一台小彩电进付川宿舍,以方便女寝准时收看《还珠格格》。
“据我爷爷说,是因为我父亲担心是他对于家乡满怀情感的叙述导致母亲改变职业规划,所以着急忙慌地一起回来了,路上喋喋不休地劝,我妈嫌烦,说‘老娘就爱干点吃力不讨好的事你管得着吗你个胎神?觉得危险有本事一路跟着。’……他就跟着了。”
付舟忽然地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说他父母之间产生了爱情?总感觉有些奇怪。
燕栖山问:“付哥,是不是口干?要不要喝水?”
付舟摆手拒绝对方递上来的水瓶。
可是他对父亲唯一的印象只是一张孩童时模模糊糊的笑脸,男人高个子,和付川一样繁忙而不常回墨脱,白玛仁青会拽着他的胳膊转圈,直到他双脚离地,笑声回荡在山风里。
其余的全是爷爷或许是修饰过的回忆,付川没有和他说过什么,白玛仁青的名字在她那里是禁忌,她甚至一度尝试让付舟相信他是孤雌繁殖出来的。
这样的别扭纠结避讳,是因为爱情导致的吗?
“……多说无益,总之,发生了一些变故,我母亲现在对我回国搞植保,特别是回西藏这件事极其反感。”
燕栖山还是好专注地看他,他已经摘掉墨镜,明亮的浅瞳执着地在找付舟镜片后面应该是眼睛的位置:
“你的父亲关于这件事是什么看法?”
付舟对于父亲的叙述太客观,简直像在描述一个符号化的陌生人,几乎可以肯定父亲缺席了他的成长。
燕栖山想他的父母八成是离婚了吧,可能还是不太太平的那种,他小学也有同学父母离婚,同学说他妈妈也是一副对他爸避之如蛇蝎的模样。
他年少无知,还缠着妈妈问为什么人会离婚,完全不知道婚姻的承诺也有可能是脆弱的。
付舟却很苦涩地笑:“他……我四岁那年就去世了,他是高原科考队的,好像是事故。”
付川上山下乡地干了七年援藏医生,除了生孩子那年风雨无阻,履历金碧辉煌,本来不管是去大城市还是留在西藏都能获得个不错的待遇。
可她还是决定带着付舟毫无挂念地出国,白手起家开了个诊所。
“出国之后我就被我妈安排好了,住安全又安静的乡下,大学最好念文科或者商科——安全,甚至上不上大学都不要紧,出来找个清闲工作,伊斯特本镇里那图书馆就挺不错的——还是安全。认识个姑娘,最好是华裔,不是也行,安安稳稳地结婚,生孩子,退休,直到寿终正寝。”
付舟尽量若无其事地说,在“姑娘”和“孩子”上加了重音。
燕栖山脸色瞬间有些难看,可是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栖山,我妈妈希望我这样度过一生,不要再做当年像她那样的事情。”
人过中年一地鸡毛,当年“天才少女”的心气早就被岁月的磨刀石磨没了,所以她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当离经叛道在外冒险的“小草”,当个安安稳稳的“远志”才是对的。
即使她当年义无反顾地两度离家而去。
“我高中可能是叛逆期吧,就喜欢和家里对着干。她不让我学自然科学相关我偏要学,高中A-Level分科差点暴露,幸好她查的不仔细,加之谢文远选的四门全文,我们俩互换成绩单,瞒天过海地演了一年,我母亲才放松警惕。考上大学……她把我赶出来,我就打工,强迫自己读书,一直读到博士,现在要读出头了,也不知道往后想干什么。”
付舟此时说出来,才发现自己这二十多年一直绷着一根弦。
他在执拗地强迫自己走上和母亲要求背道而驰的道路,所以他忽然万分惶恐地想到——
我对燕栖山,究竟是爱,还是为了反叛产生的情感?
付舟感到心里瞬间一凉。
“所以我想,我妈妈给我设计的道路是不是才是正确的——我当年是不是应该在被她赶出门的时候就服软,说不定现在孩子都好几个。”
付舟之前从来没想过结婚生子的事情,这时候说出来纯粹是给燕栖山听。
“付哥,那你……你想过那样的人生吗?”
燕栖山气势汹汹,声音发紧,句末却骤得轻下去。
“我不知道啊,栖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付舟这个时候反倒是意外地平静下来。
“对不起,我是懦夫、逃兵、混账东西——随便你怎么骂吧,想打也可以,可是我真的不敢答应,我没有办法给你承诺……我害怕,对不起。”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样说过话,就算是和付川争吵也是客气而疏离的,这样表达感情几乎是让他把自己的心剖出来,鲜血淋漓的捧着给燕栖山看。
高原的风顺着空旷的路一直迎面吹来,远处的喜马拉雅山像个雪白的巨型等边三角形,默不作声地在天边矗立,付舟把墨镜拿掉了,发梢扎进眼尾,涩涩的。
燕栖山还是背对着他走,长腿规律地往后迈步,仿佛要狠狠撞了南墙才会回头看上一眼,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
付舟忍无可忍,绕到他前面,双手拽住他的胳膊。
“……栖山,求求你,放过我吧。”
这时他才发现燕栖山的眼眶通红,对方狼狈地别过脸去,说:“那什么,倒着走……对,对身体好,你也可以试试。”
他话音发抖,几近哽咽。
“不答应可以的,付哥,人和人的关系本来就没必要搞这么清楚……真的。”
燕栖山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麻木的感觉一直从脚底往上蔓延。
他才发觉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在向付舟施压,无论是用蜜语还是殷勤,都是在要求他的付哥承认某种恋爱关系。
燕栖山想难道自己骨子里还存有五千年封建意识的幽灵,他为什么会因为那么想要一个“名分”而开始无意识地逼迫。
“你没必要和我谈恋爱,我……不会再要求成为‘男朋友’了。”
付舟呆住,似乎是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地答应了,于是小心地问:“那你想要什么?”
“亲我一下吧,付哥,轻轻的就好,我只要这个……就好。”
燕栖山凄惨地微笑着说。
==========作者有话说:==========
悲报!作者也快被酸涩小情侣逼疯了,下一章开始会甜一点,全速冲向先do后谈(?)
角色卡有萌萌新图,这几天应该会开个插画试试!
第32章 信天翁
他还没有来得及再说一句什么, 付舟就已经在亲吻他了。
最开始确实是轻轻地,贴着唇角,蹭的燕栖山的嘴角痒痒的, 让他想起家里的猫咪心情好的时候, 麻雀会来睡在他的枕头边, 等他醒了过来用胡须蹭蹭, 示意奴才应该去给它添食了。
他忍不住偷看, 看见付舟闭着眼,嘴唇是浅淡的粉色, 小心翼翼地微微仰着脸, 一副虔诚的样子, 皮肤光洁而毫无瑕疵, 只有在眉头处有隐约的细纹,想来是经常皱眉导致的。
这是一张很年轻漂亮的面孔,年轻漂亮到足以让别人忽略付舟这个具体的人, 可是燕栖山想自己现在能看到付舟漂亮皮囊后面露出来的一个空洞洞的角, 哪怕只有一点, 也足以让他感到心痛。
要……慢慢来,燕栖山想,不能把那个角拽出来,他担心付舟会把那个角收回去, 再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全无破绽的圆。
他有点走神, 而亲吻是一件需要双向互动的事情,付舟在他唇边乱啄一会儿不得其法,不满地嘟哝:
“栖山, 是你要亲的。”
燕栖山有些不好意思,刚想道歉, 却见付舟仿佛下定决心豁出去了,喃喃道:“算了。”
算了?什么算了?
燕栖山听了心里着急,我们俩可不能……可不能算了。然而他一时间搜肠刮肚百感交集,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挽留,只能略显徒劳地面露惶恐。
付舟一把拽住他的衣领,趁着青年神色茫然之时,用力地撕咬了上去。
这么多年以来,他都感到迷茫,感到无处可去,感到双脚离开地面,轻飘飘的浮在虚空里——他有的时候甚至会嫉妒书里生活在树上的男人,至少他还有一棵树可以用来逃离,而他只能漂泊不定的随波逐流,等到什么时候漂到和他的名字“嘉措”一样的茫茫大海。而西藏是没有海的。
那海上会有橙红的日出吗?他不知道。
付舟这辈子最习惯瞻前顾后,他老是在惦记留在英国的课业经纶,时而又在忧虑未来的柴米油盐,可是当下他却没有考虑过,因为这趟旅途太随性太不受控制,他对这种感觉感到陌生,未免杞人忧天起来。
反正……反正他和燕栖山萍水相逢,旅途是有终点的,过不了多久他们俩就要回归各自正常的生活,届时两人的关系大概也会走向尽头,他不希望他们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抵达穷途末路,所以现在他想抓住。
至少现在,他不愿意让燕栖山走。
付舟好像又回到了之前搞乐队的时候,他们乐队的主唱兼吉他手是英国人,读商学院的富二代,非常潇洒狂妄,是那种表演到兴头上会把木吉他砸烂,再跳进观众堆里里面被抬起来乱抛,在脸快撞上酒吧低矮的天花板的时候边笑边狂骂粗话。
付舟其实是有些畏惧这种人的,毕竟任何过于引人瞩目的人他都敬谢不敏,但是反正他只是一个无情的打鼓机器,没有必要像其他人那样向观众展示自己所谓的才华和想法。
攒够了钱,他结束兼职,告别的时候主唱还是用那副一贯傲慢的口吻,对他说:“你怎么老是那么闷啊,付舟。”
他习惯了这样的问题,耸耸肩:“我就是这样的。鼓是你买的,回收吧。”
主唱突然狡黠地笑了一下,然后一脚把他的底鼓鼓面给踢破了。
付舟愣住,问你想要干什么?
主唱说你也来,你也踹一脚试试,我知道你并不喜欢打鼓,对不对?那就击败它,再说了,这是每一个成员离开的传统,意为和乐队一刀两断,走向新生活。
付舟觉得自己应该是被主唱的疯病传染了,也一脚把另一面底鼓鼓面踹烂,然后还一鼓棒扎烂了军鼓,忽然觉得心里好轻松。他想他做到了,他可以不按付川控制的的道路生活了。
主唱哈哈大笑,跟他说:这个就是他妈的摇滚。
付舟想这人应该去查查自己的“暴力倾向”。
在开始这趟旅途的时候,他一直不敢浪费,浪费时间浪费青春,总想着再给自己找点什么事情做。不管是决定课题的内容也好,还是接了老师的项目任务也罢,让自己忙起来总归是好的,忙起来就没空伤春悲秋。
其实项目任务并没有那么多,项目那么大,落到他手上的也只是很小一块,不用时时刻刻盯着路边的一切风吹草动。他也知道导师不会因为他课题完成的太慢,就真的不让他毕业,毕竟拖着一个算不上优秀的学生毫无意义。
但是付舟还是执拗地想要去有功利性地认识世界,而忘了他最开始学植物学,本质上并不是为了违背付川的意志。
就像现在,他不应该功利而世俗地去审视和燕栖山的关系,过分纠结这种感情是不是爱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他只知道他现在非常想亲吻燕栖山,甚或更进一步。
所以他们开始亲吻。
付舟把燕栖山的嘴唇咬的有些痛,所以燕栖山微微皱着眉,付舟一时间竟然看的停住,因为燕栖山有点恼火的表情近看实在是性感的要命。
趁着这个空隙,燕西山反应过来,占据上风,可能他骨子里就带有进攻性,所以他把付舟摁在路边的护栏上贪婪地吮吸他的嘴唇,直到浅淡的颜色变深,到达一个燕越水会一定要找出来的色号。
付舟想他的腰好像在护栏上嗑得青肿了,因为他感觉细细密密酥酥麻麻的痛感从后腰漫上来——也有可能只是因为燕栖山的手攥得太紧了,他隔着衣服都能觉察出五指的形状。
要是抓在裸露的皮肤上,肯定会留下手印吧?
直到他喘不上气来,燕栖山才松开,眼神中流露出餍足,他是一个克己复礼的人,可是“食色性也”。
付舟轻轻喘着,说:“我们这样会被人看见的。”
燕栖山无所谓地笑:“这里哪儿会有人。”
事实上,这里为什么会出现一条公路都是非常匪夷所思的事情。
考虑到所有人上珠峰大本营都只能乘坐大巴,即使是来登山的队伍也得走大巴的那条路,再怎样都不会绕道,但是这里就这样出现了这样一条崭新的公路,一直笔直地通向前方的某个未知的小邮局,背后是珠穆朗玛峰巍峨的白色山巅的公路。
“呜啊——”
他俩吓一跳,慌忙回头,有一伙野驴正隔着栏杆在看他们,嘴里咀嚼着草梗。
围观“驴”众存在感太强,付舟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拽着燕栖山的手往前闷头狂走。
原来前面真的有个邮局,小小的,里头墙上里三层外三层糊着报纸,有一种被油布包裹的沉闷感觉,没有人,只有邮筒、明信片和自助收钱的小篓子。
燕栖山故态复萌,又开始搞他的一打明信片。
然而这里可能实在是海拔太高了,所以一向刀枪不入的他也被影响,手抖得要命,握不住笔,写出来的字也不是他一贯好看的行楷,笔尖在纸上人仰马翻地蜿蜒扭动。
“这写出来的字和我高中上课睡着写的笔记似的。”燕栖山乐了。
付舟问:“是不是因为高反?还是走多了,手充血?”
燕栖山摇摇头,说:“付哥,我高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可就是好高兴。
下一站是冈仁波齐,离珠峰还有点距离,所以他们准备明天早上再出发。
这里的住宅都是地上有个坑,门在半地下的构造,隔出来一个算作院子的小空间。燕栖山振振有词,非说这是半地穴式。付舟感觉无语,他这么一说,把还算休闲的小别墅直接拉入新石器时代,听着退化许多,住在其中的他们也感觉得开始打制石器。
院子里很适合看星星,没有光污染,西藏的天很黑,但和付舟在英国看到的灰色星空不太一样。
珠穆朗玛峰最有名气,但喜马拉雅山脉是由许许多多连绵不断的山组成的,远远看去,深蓝色一直从望不到尽头的山的后面蔓延开来,到天空的中央就变成了墨色,星星——这里可以称之为星海了,星海是斑斓的,能够清晰分辨出银河的轮廓。
燕栖山从没见过这样的星空,他小时候曾热衷于看星星的游戏,和妹妹在上海可怜的天色里比谁找到的鸡毛蒜皮更多,可往往兴奋乱指一会儿“星星”突然动了,原来只是飞机或者哪个晚上没事干放风筝的。
他们俩都不是专业的,辨认不出什么,所以开始很不浪漫地打开手机的识别软件走来走去,妄图把手机上的星图和天空上的对准。
“那里是猎户座,那里是小熊座!付哥,你也来看看!”
燕栖山像个孩子一样地叫起来,转过头看到付舟垂着眸看他,如松风水月。
燕栖山第一次看到他那么轻松快乐,所以他也快乐,他也不想管后面会发生什么了,他知道现在他们俩是快乐的。人总要只顾一次当下的。
付舟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貌似若无其事地提了一嘴:
“栖山,你要做吗?”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大家!今天实在更新太晚了(跪)
终于要进入冈仁波齐篇,小燕马上就可以吃到了!
祝要高考的宝宝们金榜题名,心想事成,直上青云!
“生活在树上的男人”——卡尔维诺《树上的男爵》
公路文的本质是逃避后认识自己,所以现在两个人要疯一把了。
第33章 樱桃
燕栖山瞠目结舌, 手一滑,差点把手里正在比对星相图的手机给扔掉。
他七上八下、手忙脚乱地捞起手机,眼睛乱转, 就是不敢看付舟一眼。半晌, 他才支支吾吾, 闷声道:“付哥, 再说一遍嘛, 我没听清。”
燕栖山看上去羞得面红耳赤,实际上句末音调已经开始翘尾巴, 明摆着是在撒娇。
付舟头脑发热, 想着既然决定顺从欲望行事, 那不如快点到下一步, 况且他确实想和燕栖山做。现在他才回过味来直接问别人要不要发生关系不太符合国内推崇的含蓄委婉的恋爱流程,他面上发热,不知是不是被燕栖山影响, 也不好意思起来。
付舟推锅:“别得寸进尺啊, 那就算了?”
“要的!……不是, 我是说……”
燕栖山支支吾吾,立在小院中央,原地红成了一块直挺挺的红高粱,拿来酿酒正好。
付舟觉得这回应该是把小孩儿逼得太狠了, 想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还是回房去好,毕竟天晚夜凉。他转身往门口走去,燕栖山一个箭步上前, 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虎口卡着他的腕骨,他感觉自己和燕栖山骨头和骨头之间就隔着两层皮, 青年热烘烘的温度透着皮肉传过来,沉甸甸地坠着他的臂膀,付舟半边身子的血液流通瞬间都不太顺畅起来。
他回过头,门口挂的小灯给燕栖山的脸打着柔光滤镜,像是古早文艺电影里的画面,“男主角”很不文艺地、直截了当地说:
“付哥,我想和你做。”
一下子把浮在空气里的氛围拉进“庸俗”的红尘里。
他语气异常郑重,付舟被他攥着手腕,两个人在门口站了那么一会儿,穿堂风迎着门面掠过耳畔,把裸露在外的皮肤冻得通红,知觉渐消。燕栖山的鼻梁挺拔,鼻尖却是圆圆的,让原本可能会显得有点不近人情的五官润下来,和弯弯的下垂眼构成了一张让人看着就会心生欢喜的面孔。
付舟好欢喜地上前,在燕栖山的鼻尖上啄了一下。
燕栖山知道他同意了。
付舟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内衣外面就裹了个浴袍。开热空调太干,屋子里又没加湿器,他本该再穿一套睡衣御寒的,只是他在里面听着外面燕栖山叮铃咣啷的动静总感觉不太对。
房间墙壁薄,即使开着花洒也能捕捉到房间里的声音,刚刚他察觉燕栖山在床那边捣鼓了一会儿,床头柜抽屉嘎吱嘎吱地拉开又关上。酒店拖鞋松松垮垮,燕栖山趿拉着鞋从浴室门口路过,拉开衣柜门,估计是把上半身伸进去翻找,因为付舟听到了他被柜子深处灰尘呛到咳嗽的声音。
最后他站在浴室门口,不动了。
彼时付舟顶着满脑袋泡沫,看到燕栖山的影子从玻璃后面透过来,不由得心中警铃大作,他倒不是担心对方像恐怖电影那样挥着斧头破门而入——再说他们俩唯一的凶器只有一个削苹果都费劲的瑞士军刀。
不至于要在浴室里……吧,付舟有些不安地冲掉洗发水,以他对燕栖山的认知,这人应该不会突然兽性大发到这个地步,但是谁知道呢?也许有的人就是越压抑越变态了。
他挤了一泵护发素,一边往发梢抹一边盯着门后的影子,完全没察觉到自己正在暗暗期待某种限制级剧情。燕栖山没发现付舟能从里面观察他,他的手摸到门把,指甲碰到金属面发出“哒哒”——他正在拧把手。
燕栖山要进来了。
付舟才反应过来,慌不择路地从淋浴间里迈出来,水花四溅,他光脚踩在防滑垫上,凸起的橡胶硌着脚心。他伸长胳膊去洗手池上摸索大毛巾,心里无比痛恨自己刚刚洗澡之前换完衣服把毛巾随手乱扔。
指尖刚刚钩住毛巾粗糙的边缘,他就听见燕栖山触电一样,又把手缩回去了,隔着门叹气,但听着不像经过剧烈的心理斗争而决定收手,付舟反倒是隐隐听出了失魂落魄的意味。
他摸不着头脑,赶紧穿衣服出去看。
燕栖山坐在床边,腿夹在两个床中间狭窄的缝隙里,他的头发更长,即使是吹过也没完全干透,盈满水分,打湿了他的肩头,生生营造出冒雨而来的气氛。听见付舟出来,他失魂落魄地一抬眼,哽咽道:
“付哥,酒店里为什么会没有套啊?”
闻者伤心,听者落泪,付舟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出洋相。
燕栖山闷闷不乐地坐在床边,中间的位置实在狭窄,他俩不好面对面坐着,付舟干脆甩掉拖鞋,半跪坐在燕栖山旁边,弹簧床垫微微往他这边陷了陷。
燕栖山的目光立刻转过来,顺着付舟湿漉漉的刘海沿着脸侧淌下的水珠一直往下,最后隐没在浴袍大开的领口里。
付舟回答他:“因为除了疯子,是没有游客会想在海拔六千米的地方做的。”
燕栖山又走神了,他的视线犹如实质,像潮湿的卷发黏在他的额上一样黏在付舟的锁骨上,神色比雨幕还要潮湿。
付舟体脂率非常低,苍白的皮肤和骨头之间几乎只有一层薄肌,幸好他骨相很好,锁骨直直地伸出去,连着肩,要不是他已经擦干了,燕栖山认为那锁骨窝里绝对会汪着一捧水的。
付舟看到燕栖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个小色鬼,付舟乐了。
他按上燕栖山的肩膀,几乎是跨坐在他大腿上面了,肩颈正对着燕栖山的脸,付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燕栖山就一口咬在了他的锁骨上。倒也不痛,就是用牙尖一点一点地研磨,燕栖山是舍不得用力的。
“唔,痒,栖山,好好听我说话呀。”
燕栖山松开嘴:“可是,没有措施不太好吧。”
“你是真的没经验啊?可以咬……”
顷刻间天旋地转。
两张床之间挨得很近的好处就是很方便转移战场,燕栖山一手搂他的肩膀一手托他的后腰,气势汹汹地把他按在了对面的床上。虽然“攻守之势异也”,被燕栖山的手垫着,付舟倒没觉得不舒服。
然而更大的问题是他发现自己的腿伸不直,左腿伸着会踢到另一张床的边缘,至于右腿,他还没来得及挣扎试探一下,燕栖山的手就按住他的膝盖,又不慌不忙地托着他的小腿抬起来,指甲掐进他的腿肚,留下弯弯的月牙形。
“小心点,会踢到柜子的。”燕栖山居高临下道。
付舟想争辩什么,可他也不能直接说这样我就只能把腿盘你腰上,只能继续循循善诱:“放我起来好不好?我帮你弄……”
“不好。”燕栖山冷淡地说。
他又问,与此同时咬在付舟下颚和耳垂的交界:“我没有经验,难道你有吗?”
青年的呼吸太热了,付舟难耐地别过脸,口鼻藏在被褥的褶皱里:“我……啊!”
燕栖山的吻一直从耳边下到胸口,这一口实在是事出突然,付舟毫无准备,立刻惊慌地捂住嘴,他真的要思考是不是该给燕栖山买一个犬用磨牙棒了。燕栖山无辜地抬起头,把他的手拿掉,俯下身亲亲付舟的嘴角。
“还没回答我呢,付哥,在我之前,你给别人……咬?”
付舟恼道:“怎么可能?燕栖山,人是可以学习的好不好?”
“学习之后还要实践吧?”燕栖山笑了一下。
“那你放开我……”我非得和你好好“实践”一下,付舟愤怒地想。
燕栖山表情坦荡,明媚异常,语气黏黏糊糊的:“不要嘛,付哥,今天我不想玩这个。”
他的手相当没有分寸地顺着付舟的尾椎,捏得有些重,付舟几乎要战栗着弹起来,可他此时又被燕栖山控制的动弹不得。
“付哥,用腿……?”
付舟本来想拒绝的,燕栖山又过来亲亲他,付舟就说不出话了,迷迷瞪瞪地点点头,心想湿漉漉的燕栖山实在是太好看了,他就算想要月亮,付舟都是有可能答应的。
他愿意从雪山上为他带来雪莲花,白玉草和一篮篮野生的吻。
……
他不应该答应的。
第二天一早,颤颤巍巍地拄着登山杖的付舟想,主要是他也没想到大腿内侧是可以被磨破的啊!
罪魁祸首很坐立不安地挪过来,局促道:“付哥……还好吗?还能走吗?”
付舟凉飕飕地剐了他一眼,意思是有本事你试试大腿合不上什么感觉。燕栖山立刻闭上嘴,任劳任怨地搬行李去了。
“哎,付哥你这腿怎么了?”
小眼镜过来和他们告别,寸头和齐刘海自然是不见踪影。
付舟加了他的微信,看到小眼镜的名字是“李想”。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诽谤:“哦,你燕哥昨天滑倒给我铲飞了,所以我扭到大腿了。今天整理完这两天拍的素材就发给你,哪个地方希望打码或者处理的,发消息给我就行。”
燕栖山过来扶他,不太友善地看看李想,估计是因为看到付舟和他加联系方式,付舟用登山杖打他小腿一下。
上了车,确保门窗紧闭,付舟咬牙切齿道:“下次必须买套,别想着再用我的腿!”
“对不起……”
燕栖山可怜兮兮地说,他倒是生龙活虎。
这时,忽然有人敲敲他们的车窗。
==========作者有话说:==========
和审核斗智斗勇中……改了快十次
“他愿意从雪山上为他带来雪莲花,白玉草和一篮篮野生的吻。”化用自聂鲁达《诗之十四》
标题来源于这首诗最有名的那句:“我想对你做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
再祝高考顺利!爱大家!
第34章 秃鹫
燕栖山噙着笑把窗户降下去, 看到站到外面的人脸色立刻暗下来,付舟在副驾看不太清,弯腰探头看, 就看见寸头木着脸站车旁边, 眼眶还肿着。
燕栖山问:“你还有什么事?”
寸头咬咬牙, 似乎是被人强迫:“那个, 和我们合作的事情, 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不能。”燕栖山立刻回道,半点不带犹豫。
寸头门面正挨上一拳也没长记性, 仍然把燕栖山当成好说话的笑脸人, 没想到他真的一点情面不留地拒绝自己, 一时间脸上青白交错。
他堵在半路上, 车没法拐弯出去,燕栖山只得快速解释好让他让开:
“……我们杂志是不可能专门宣传商业机构的,所以再怎么样都不能在视频里放相关的东西。如果是杂志本体, 广告栏倒是有可能, 但是这个需要你自己去联系, 不归我管。”
寸头问:“哥们儿,你给介绍介绍呗?”
付舟看见燕栖山面露诧异,毕竟世界上很少见到能这么不要脸的人,仿佛之前他说的那些难听话全部都一笔勾销, 而他求一下被人就得给他人情。
燕栖山垂着眼皮, 盯着寸头看,面上没什么情绪,末了笑笑:“可以啊。”
“真的?”寸头似乎也不敢相信。
付舟也大感意外, 这时燕栖山的手从座位中间伸过来,安抚性地捏捏他的手指, 所以他知道燕栖山肯定有自己的打算。果然,燕栖山轻描淡写地点点头:
“当然可以,你道歉就行。”
明明他是坐着的,但是却比站着的寸头更有压迫感,付舟满怀兴趣地看着他的小燕露出上位者倨傲而命令式的神情,心想要不是志不在此,燕栖山是有可以当生意人的特质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家里耳濡目染,他善于察言观色,然后去做相应的要求。
燕栖山像是怕寸头没听懂:“以防你不记得了,你前天晚上说的话冒犯到我和……”
他在措辞上微微卡顿一下:“我朋友,要求很简单,你认认真真录个道歉视频,我相信李想会愿意监督的,那我就帮你去问问商单的事情,怎么样,不是很难做到吧,嗯?”
没给寸头讨价还价的机会,他似笑非笑地看过去。
在寸头看不到的地方,燕栖山的手还在揉着付舟的指节。
他刚刚出门前洗完手抹了护手霜,而护手霜还是在拉萨燕越水留下的。
她从甘肃出发的时候忘记先用掉一点,海拔上升气压也上升,在青海护手霜就炸掉半管,她索性也不想带回去了,让燕栖山在西藏用完扔了就好。
燕栖山本人对护手霜不是十分感冒,小时候妈妈常借口挤多了,就往他和妹妹手上一阵狂抹,把俩小孩的手搞得馥郁又细腻。他们俩则觉得太油碍事,趁妈妈不备就跑到洗手间洗掉。
不过今天早上,燕少爷在审视自己的手的时候,发现上面居然出现了一根倒刺,他试着用指甲夹着揪了一下,没揪掉,反而往指甲里面裂,带点刺痛,伤口深处依稀可见血色。
这里实在太干了,此时他才想起那支护手霜和他妈妈的习惯,正巧付舟吃完早饭,过来洗手——半身不遂的付先生仍旧没能下楼去吃早饭,还是通房大丫头燕某去拿的。
付舟洗完手,在池子里甩干,回头就看见燕栖山拿着管护手霜,一丝不苟地往手心里挤了一大管,剂量看着不只“护手”,还能一路护到胳膊肘。
随即,这人很做作地感叹:“挤多了!怎么办啊,哥哥?”
付舟想看这人又在搞什么花招,果然燕栖山完全没有要矜持的意思,摆出一副丫鬟要给“主子”用凤仙花染指甲上胭脂的姿态,过来就摸付舟的手。
就是这“丫鬟”睁着含笑含情目,亲亲热热地把“主子”困在洗手池前面的一小方空地里,看着相当不正经,大有勾引“主子”的狐狸精模样,偏偏付主子也不斥责这蹬鼻子上脸的,笑眯眯地任他动作。
“浪费可耻,我帮你抹抹吧?”
燕栖山像模像样地顺着每一根指头摸下去,把果木香味的膏体均匀地涂在付舟指头中间,付舟的手心被他蹭得痒,笑起来,香味弥散开,燕栖山像是要讨要奖励一样看着他,还捧着他的手不放。
付舟明白他的意思,凑近作势要亲他,燕栖山满怀期望地闭上眼,有些发抖。
付舟抽出手,在燕栖山鼻子上刮了一下,把剩下那一点膏体蹭到对方鼻尖上,现在小燕的脸也是香喷喷的,散发出烤制过的坚果香。
心眼坏的不行的付舟松开手,撑着墙壁想溜,被耍了的燕栖山揽着肩膀把他拽回来,手伸到衣服下摆里摸他的腰。付舟腰上还有点淤青,昨天晚上他们弄完,燕栖山给他贴了药膏,隔着一层所以不太敏感,只能达到被燕栖山摸得直笑的效果。
他们俩打闹一番,手上身上沾满香味,像两个人刚在喷满香水的被子里裹了一遍。
此刻,付舟感觉到燕栖山还油润润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揉捏他的手指,非常灵活自如,想来已经很熟悉他手的形状。
在燕栖山提到道歉的时候,寸头的脸色就变得更差了,他怒视着燕栖山,迟迟不说话。
“反正你想好的话就让李想发过来咯。”
燕栖山不太意外,他料定寸头这种喜欢满口喷粪的人一般都会有诡异的强悍自尊心,所以才不会和他们道歉,毕竟他都认识不到自己是错的。
引擎声响,寸头却还没让开,突然恶狠狠地抠上车窗,燕栖山不知道他又想干什么,不耐烦地转过头去,现在他不笑了,满脸愠色,寸头见状略显退缩,但仍然张牙舞爪道:
“……你们他妈等着!”
“你是在威胁吗?”付舟乐了,他探身过去,好让自己可以直视寸头。
寸头又要说话,付舟抬起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少说两句吧,不然我不介意让你两个眼睛的妆造一样。”
燕栖山说:“松手,爪子别把我车漆刮了。”
顺着盘山公路而下,他们很快忘记这段不愉快的插曲,即使开出了景区出口,喜马拉雅山脉仍然清晰可见。山中天气多变,山巅飘雪,山腰温度升高,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车窗半开,冰凉的雨线摇曳着落在他们的脸上,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喜马拉雅的雨都给人的感觉更洁净,斜斜地打湿衣领,但风一吹就干了,不会黏在身上。
“小燕和花儿来喜马拉雅会是什么原因?”燕栖山问。
付舟想了一下:“种子生长需要水分,而这里有最初的雨雪?”
“最初的?”
“喜马拉雅的意思可以翻译成:雪的故乡,如果是格桑花的话,大概需要神山的水浇灌吧。”
他们俩现在就在雪乡之上。
山雨欲来风满楼,愈到山下风就愈大,阵雨呼啸着砸在玻璃上,他们手忙脚乱地关了车窗,外头景色渐渐模糊,山巅也在雨帘里消散,留下半山居雾若带然,隐隐绰绰的。
下雨的时候在安全的室内往往会给人安全感,无论是房子还是车子都有这种效果,雨刮器甩掉粘连在窗沿的带状水渍,太阳光从乌云之后迫近而来,散发出鲜明柔软的橙红光线。
燕栖山认真地开车,付舟同样认真地看他,雨水把微弱的日光折射在燕栖山的脸上,好像他们之间也隔了一层毛玻璃似的,斑驳重叠,看不太真切,于是付舟转而面向窗户,窗上全是糖霜般悬浮的暖雾。
付舟抬起手,画了一个笑脸,笑脸后面闪过雨中垂着头的草场。
他又写了个“燕栖山”,指尖湿漉漉的。
燕栖山搁在储物格里的手机突然疯狂振动,付舟扫了一眼:
“好像是你妹妹?”
燕栖山状若浑不在意:“前两天她把我们家的老相机翻出来了,应该是在发里面导出来的照片,能帮忙回个消息吗?回收到就行。”
付舟点进消息,举起手机识别燕栖山的人脸。
确实是照片,也确实是老照片,相片画质还带着早年单反那种微微发黄而没有锐化过的特点,付舟按照燕栖山说的回了消息,然后他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了其中一张照片。
看别人手机不太好,但是付舟还是放大那张照片,震惊地看着画面上的小孩。
那个扎麻花辫缺了两颗门牙的小姑娘肯定是燕越水,因为她连笑起来嘴的弧度都和现在别无二致,可是旁边的那个“小男孩”……那个生着细细的手脚,卷曲的乱发一直落到肩膀上,板着娃娃般的漂亮面孔的小孩,不是他当年在伊斯特本碰到的“小女孩”又是谁!
可是,这不是燕栖山吗?!
付舟压着自己的情绪,努力让外表看上去毫无端倪,把燕栖山的手机塞了回去,却不知燕栖山已经从镜子里把他精彩的表情欣赏了一番,心满意足地沾沾自喜起来。
“发的是照片吧?”
燕栖山明知故问,声音带着掩盖不住的雀跃。
可是付舟没有回答,他正眉头紧锁地看前方路边的某一点,然后他厉声道:
“停车!”
==========作者有话说:==========”半山居雾若带然”——姚鼐《登泰山记》
今天有点卡(倒地),看了高考作文已经完全不会写了。
第35章 冬青
不用他重复第二次, 燕栖山也看到了路中间隐约的障碍。幸好此时车速不过三十,他稳稳当当地把车靠边停了。
付舟拉开车门,冒着雨探身看, 雨实在太大, 劈头盖脸地被风吹来, 才几秒时间他就感觉雨水顺着眼睛和鼻梁之间的凹槽往下流, 有些难以睁眼。
他退回车里, 擦了把脸,扭头和燕栖山说:“好像是只小鸟, 趴在地上不动,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们下车看看吧。”
燕栖山已经拿了两把伞, 递给他一把:“后备箱里有警示牌, 我先去放车后面。”
付舟拿着伞朝那只小鸟快步过去。
那只鸟实在是太小了,头部赤裸着没有羽毛,身上才刚刚开始冒出灰褐色的绒羽, 被雨水冲得稀稀拉拉, 毫无生气地倒伏在地上, 趴着,姿势很不自然。付舟心里一惊,以为已经无力回天,惋惜的感觉已经漫到齿间。
他蹲下查看, 伞的阴影笼罩在小鸟的上方, 小鸟的眼皮忽然轻轻地颤抖起来,喙一开一合,付舟喜出望外, 回头对燕栖山说:“太好了,它还活着!”
燕栖山凑近, 也蹲下:“哇,是秃鹫宝宝!”
付舟说:“它这样趴着看不出具体怎么了,要不要翻过来检查啊?”
燕栖山想想,说你稍等一下,我来。
现在来不及再去行李堆里翻手套,燕栖山把他的伞收了,脱下外套裹住手,付舟赶紧帮他撑伞,两个人紧紧挨着。
燕栖山俯身,动作飞快地握住小秃鹫翅膀下端,避免碰到它的飞羽,干净利落地把软趴趴的小鸟翻了过来。
“靠。”他骂道。
这是付舟第一次听到燕栖山骂人,不过他没心情认识到这点,因为小秃鹫的脚爪被一条破裂的蓝色塑料布牢牢缠在一起,想来估计是因为飞不起来所以栽在路中间。
燕栖山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防护手,付舟接过他的外套抱在怀里,燕栖山开始尝试把塑料布拆掉。虽然是幼鸟,但这只秃鹫的脚爪和喙已经非常尖利,即使小鸟没什么力气地微微挣扎几下,乱舞的脚爪也扎的燕栖山倒抽冷气。
不过就算被爪子挠了,他手上也没停,小心翼翼地扯着塑料——这只小秃鹫大概是刚刚能出巢飞行的阶段,还看不出日后长成翼展近三米的猛禽的趋势,是只皱皱巴巴的“落汤鹫”,燕栖山害怕太用力会把它纤细的脚爪弄断。
付舟怕他手划破见血,要是伤口感染可不是闹着玩的,于是把伞和衣服换到一起,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把小鸟的眼睛捂上,他记得鸟类容易应激,若是把视线挡住可以缓解。
果然,世界陷入黑暗之后小秃鹫变得安静多了,老老实实地让燕栖山抢救他。
“谢谢哥哥!”燕栖山嘴很甜地感谢他。
他自从昨天晚上爽吃一顿之后人变得异常谄媚,烦人和花言巧语程度直线上升,不带姓氏的胡乱称呼就是具体体现,付舟简直要怀疑和男人睡一次是不是打通了这孩子的什么任督二脉。
付舟从小的一大缺陷就是耳根子软,燕栖山的性格正好戳中他的软肋,他也成了愿者上钩的。
他单手撑伞,腿又还没好全,人被风吹得不太稳,倚在燕栖山的肩膀上。伞小,他们俩胳膊肩膀全露在外面,雨珠落在防水外套上稀里哗啦的,四下乱溅。
燕栖山里面就穿了一件T恤,他体温高,热量源源不断地传导过来,付舟下巴搁在他肩膀和脖子之间那块裸露的皮肤上,明显感觉到燕栖山冷得有点起鸡皮疙瘩。他又贴近了些。
公路笔直,灰色的路面和雨幕混杂着消失在视线尽头,他们挤挤挨挨地待在伞下的小世界里,呼出的白气也彼此触碰,血一泵一泵的往两人心头上送,呈现出过度的亲热。
燕栖山拆完塑料布,用外套垫着小秃鹫,慢慢站起身。
小秃鹫过于虚弱,就算脚被解救出来也仍然飞不起来,没精打采地瘫在燕栖山的手心里,它现在倒是不乱动了。
付舟跟着他起来,伞朝着燕栖山的方向倾斜,把他和小鸟完全遮挡起来。伞边一抖,一串冰凉的水珠落进他的领口,滋味着实酸爽,付舟不禁哆嗦一下。燕栖山察觉了,腾出一只手揽着他,手指把他领口的潮湿擦去。
“本来应该观察一下它家长在不在附近,但是现在天气太糟糕,况且估计它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会儿了,我们……”燕栖山为难道。
“我们带上它吧。”付舟接上他的话。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后面可以联系野生动物救助站。”
“离萨嘎县还有不到一百公里,到那里联系?具体地点也方便工作人员赶过来。”
他们俩很快商讨出结果,带着小秃鹫回到车上。
燕栖山对于可乐的爱好终于派上用场——他还储备了一箱,拆开的纸箱正好充当小鸟暂时的栖身之所。付舟捐出自己的毛巾给小鸟当巢,小秃鹫很不客气地猛啄毛巾上咧嘴大笑的丑猴子。
野生鸟类不能贸然喂食,燕栖山用矿泉水瓶盖往指尖上倒一滴水,伸给小秃鹫让它先喝点,就是担心秃鹫的喙会不会造成血光之灾。小秃鹫歪着脑袋,啄的动作意外轻柔,通人性似的,小口把水喝了,随即把头埋在羽毛里休息。
安顿好小秃鹫,他们赶紧又张罗着上路。
“要不要给它起个名字?”燕栖山忽然问。
付舟没有这个意思:“可它不是很快就会被放归野外……起名字,会产生感情吧?”
“方便称呼嘛,我之前小时候去公园喂流浪猫也都给它们起了名字,还记得当时有一只三花特别漂亮,看到我就来蹭我的手。那时候我特别喜欢看儿童文学,《草房子》之类的,所以染上了奇怪的少儿文艺病,就给那只三花起名叫冬青。”
“其他小孩起的都是什么草莓啦咪咪啦,只有我每天跑到公园小亭子里大喊冬青冬青你在哪里,画风非常迥异。冬青每次都会跑来找我,就是有一点很奇怪,有时候它一直和我贴贴,有的时候它伸爪就挠我。”
付舟问:“是因为没穿一样的衣服?还是接触过其他动物导致气味不对?”
燕栖山高深莫测地摇摇头:“不对,我当时也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才发现——”他极富戏剧效果地拉长声音,“公园里有两只三花。”
付舟不由得笑起来,燕栖山看他被逗笑了就很得意,笑嘻嘻地补充:“后来还是决定那只没咬过我的叫冬青,又喂了一两个月吧,居然发现冬青当妈妈了,两个宝宝一个和它长得一模一样,另一只居然是橘猫。”
“后来?”
燕栖山叹口气:“公园全部翻新,装修好之后我就没见过它们了,但是至少因为起过名字,所以我还记得它,而不是单单用三花猫来指,它的两个孩子我也起了名字,一个叫黑莓一个叫狮爪……要是后面再碰见,我应该会把它们都抓去绝育,再找朋友收养吧。”
“哎呦,原来是拆‘蛋’专家啊,要是小时候能和你一起喂猫就好了。”付舟打趣他,顺带畅想了一下,毕竟现在付舟脑子里有了燕栖山小时候的模样,所以小小燕喂猫的场景也更好想象。
……想想就好萌啊!
“后面也可以一起去喂的!去我学校怎么样?我还加入过流浪猫保护协会。”
要是在小时候遇见就太好了,燕栖山白日做梦着,给他俩编排出了一个两小无猜的可能。
最好付舟当他的邻居,他每天放学就去敲付哥的门,他们可以手牵手一起在公园里散步,春天被乱飞的柳絮刺激的狂打喷嚏,夏天躲在树影下避开毒日头听漫长嘈杂蝉鸣,秋天踩边缘卷曲枯黄的梧桐落叶,“咯吱咯吱”,冬天……冬天在湿冷的空气里互相往手里哈气,再用暖起来的手去暖彼此的耳朵。
不只是小时候,燕栖山的“文青病”一直持续到大学毕业,他向来是极善于胡思乱想的。
可能中国人就是会有青梅竹马情结,燕栖山想要是他从小就认识付舟,他肯定最晚高中就会喜欢他,等到他们俩上了大学,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追“隔壁的漂亮哥哥”。
“漂亮哥哥”付舟听出他问题里邀请的意味,稍稍迟疑,应道:“是回上海么?……再说吧。”
燕栖山知道他还是不愿意考虑离开西藏之后的事情,不过没关系,他可以慢慢等,慢慢地用自己的方式去争取。燕栖山想自己最大的资本就是年轻,所以不差这点时间,他幻想里的四季总有一天会实现。
十几岁的四季固然浪漫,二十多岁乃至更后面的四季才是他要把握住的。
付舟急于转移话题,猛地又想起刚刚的照片,可是直接说又显得在打自己的脸,于是口不择言地问道:
“栖山,你可以再回忆一下当时去伊斯特本的事吗?”
==========作者有话说:==========
番外想写竹马竹马if线……高考结束了流量会变好么(祈祷)
第36章 野山楂
十岁的燕栖山不喜欢英国, 也不喜欢出远门。
他的小学和初中部是连一块儿的,有学费高昂的国际部,所以假期常常会安排一些出国交流的活动——不过往往面对初中生, 然而他爸妈硬是不深究学校宣传手册上欲说还休的暗示, 头脑一热就给燕栖山报了名。
报就报了吧, 燕栖山巴望着詹御冬能和他一起去, 好歹有个认识的同龄人陪着。在轮流游说对方爸妈一周之后, 这对生出高智商儿子的父母理解力很糟糕的会错意,给詹御冬报成了另外一个, 詹“天骄”不得不独自征战美帝。
虽然孤家寡人, 但好在燕栖山年纪实在太小, 同行的带队老师和学长们对他还算照顾。
小孩子容易瞎兴奋, 燕栖山靠着这股兴奋劲儿拖着到他胳肢窝底下的行李箱去机场,紧接着被迫在十一个小时的飞机上打了五个小时椅背自带的小游戏:疯狂飞机大乱斗。
其具体内容为操纵自己的飞机把其他的飞机都打爆,考虑到他正在空中, 燕栖山事后发现这实在不是一个吉利的举动。
剩下的时间他看了好几部超级英雄电影, 等到浑身酸痛的落地的时候头脑里已经长满幼稚的个人英雄主义。于是乎, 他接下来这段时间的主要行为就是“逞能”。
这也间接导致他在那个平凡的傍晚迷路。
伊斯特本靠着多弗海峡,海面是毫无波澜的碧蓝色,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能隐约看到对面的法国诺曼底,且空气质量绝佳, 所以去海边看日落就成了研学活动的保留项目。
他们去的时候做的是英国特产的双层鲜红巴士, 回来的时候天太晚,巴士已经停了,所以大家开始沿着石板路返程。没有家长管束, 少年们揭竿起义,叽叽喳喳, 雀儿一样嬉笑着冲进路边半人多高的芦苇荡。
“喂!你们给我回来!”
带队老师喊叫几声没人回答,无奈地在群里发集合地点定位。
其他人倒是能找到他的位置,除了燕栖山这个小学生。
“我二年级才开通的微信,最开始连微信朋友圈怎么配文案都不会,第一条还发的是我妈买的宝格丽蛇头包,因为觉得绿绿的,拍照好看。出国之前爸妈根本没给我买手机,那时候连用法都没搞清楚,所以完全不会看定位。”
付舟发现燕栖山记性奇好,连那么久远的生活细节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也对,他想,燕栖山是学历史的,好记性算是学习这个学科的一大优势。
付舟问:“伊斯特本海边每隔一段路我记得是有警察巡逻的,你当时没试着找警察?”
“那时候脾气倔啊,就是不乐意找人帮忙,当时想着反正只要顺着路一直走回去就好了,进镇子我认识回宿舍的路。我没想到英国会有那么多的芦苇,我在里面跑,地是湿的,踩得新鞋上到处都是泥水,绕半天绕不出去,好不容易找到路,一看又回到白崖边上了。”
燕栖山声音温和,车速缓慢,雨水轻柔地打在玻璃上,小秃鹫和付舟一起侧耳听他讲述,付舟渐渐地听着有些犯困,心想今天睡觉前不知道能不能说服燕栖山给他念点什么。
突然捕捉到关键词“白崖”,付舟意识到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部分,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燕栖山从大学期末周边听博客边复习的时候就练就一手一心二用的好本领,余光一直留意着付舟,见他睫毛低垂,倦意粘在因为高原心跳加速而泛红的双颊上,心说这种重要时刻可不能让付哥睡过去,于是立刻加快讲述节奏,直接拉到他们见面时刻。
付舟眨着眼看过来,燕栖山被那双眼睛一注视,差点忘记自己编排好的台词。
他清清嗓子:“那里人烟稀少的没什么灯,悬崖边上轮班的工作人员下班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就坐在栏杆边上,想等老师没找到我,肯定会原路返回找的。”
“啊?英国乡下晚上那么冷……幸好我,咳,找到你的人来的快。”
“可不是嘛,实在是救命恩人啊。”
付舟总觉得他从燕栖山的回话里听出点戏谑的意思。
燕栖山小朋友抱着腿坐在碎石子地上发呆,背后的栏杆掉锈,幸好他的毛衣是金红色的,深红色蹭上去倒也不明显,然后他看到一个人朝他跑过来。
俊美的少年因为快速奔跑,苍白的脸颊上挂着汗珠,到他面前先是撑着膝盖,胸膛一起一伏地喘了会儿,然后飞快地问出一串英文。
一个字都听不懂的燕栖山天真无邪地咧开嘴,朝付舟笑出一口缺了几颗的白牙。
付舟皱着眉头凑近看看他,问:“中国人?”
燕栖山点点头,没吭气。他不太敢和陌生人说话,就算是长得特别好看的他也不敢。
“小孩儿,一个人在这里干嘛呢?”付舟又问,随即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点蠢,“迷路了?你住哪里?”
燕栖山细声细气地应了一声,站起来掰着栏杆,说了学校的名字。
他小时候眼睛就很大很明亮,是个“大眼灯”,长得又讨喜,看得付舟心软得不行,觉得简直比洋娃娃还可爱。
“跟我走吧,我带你回去。”
燕栖山不安地看着他,没动。
付舟立刻倒退一步,三下两下把身上口袋掏干净了,只翻出来一包甘草糖。
“你看,没有东西……那个,我不是坏人,别害怕,要不你走左边我走右边?”
说完他就跳上马路牙子,以表示自己绝无挟持小孩的意图,燕栖山听了他的,走了另一边。
英国西沉的太阳在他俩身上投下油画般的光线,云朵是饱和度很高的粉红色,阳光斜照,所以芦苇的影子被拉扯的比人还高,笼罩住小路,燕栖山恍惚间有了他们正荡向金光闪闪的芦苇深处的错觉。
微风不止,芦苇深处飞出几只啼叫的鸟儿。
路边低矮的树上开满白色小花,枝头已经结出几个红艳艳的果子,燕栖山摘了一个。
“那个是野山楂,可以吃的,就是会有点酸……”付舟远远地对他说。
燕栖山不信,把果子举在嘴边,又犹犹豫豫下不去嘴。
付舟径直跨过来,伸手拿了,扔嘴里嚼两下,随即眉头紧锁,眯着眼,被酸得面目扭曲:“你看,和你说了,是酸的。”
他满意地看到自己把小孩逗乐了。
付舟又给燕栖山摘了颗最红的,燕栖山没有吃,他到底还是怕酸,所以小心揣在兜里,想着回去放几天熟熟再吃。
他们俩没怎么说话,付舟送燕栖山到宿舍门口,和宿管说了两句,在宿管拼命感谢他把孩子送回来的时候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他临走忽然想起什么,翻出那包糖,扯了一半递给燕栖山,剩下一半自己吃了:
“吃糖吗?”
燕栖山仰视着付舟的脸,几乎可以看清每根睫毛,这个哥哥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漂亮。他已经在犯困,迷迷糊糊地接过糖。付舟冲他笑了,笑容里含着一捧落日。
然后他就挥手告别,飞快地消失在街角。
“那个甘草糖真的特别难吃,像加了卤料的藿香正气水。”燕栖山轻描淡写地结束。
“可是……”付舟欲言又止。
燕栖山:“什么?”
“我,呃,那个带你回去的人,你真的觉得……他很好看吗?”付舟问,随即自觉唐突。
燕栖山笑嘻嘻地说:“特——别——好看!而且当时年纪小嘛,感觉完全奠定了我从此以后对人脸的审美,付哥,你上次说是你发小对吗?以后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呗。”
“不行。”
付舟脸红了,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因为燕栖山对年轻的自己的赞美而感到如此别扭,赶紧慌不择路地给自己找补:“他现在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两百斤,我怕你见了会摧毁童年。”
要是谢文远在这里,估计会气得跳脚大骂,搞不好真的会进化成张辽吓哭小孩子。
“那好吧,”趁着下国道拐上县里的关卡停顿的功夫,燕栖山回过头,认真地端详他,半晌,遗憾似的说,“我看看你也是好的,哥哥。”
这个语气是什么意思啊?!
付舟一时竟微妙的气急败坏起来,他自然不知道这种情绪是吃醋,心里却暗暗地恼起十三岁的自己居然能在燕栖山心上有着这么独特的地位。
偏生这个家伙还在旁边添油加醋,眼看着就把一瓶老陈醋铺天盖地地撒进付舟的心头:“那个山楂我后面也没吃,室友照顾我,顺手把我换下来的衣服拿去洗衣房了,还和我说兜里不要放水果,压坏了容易染色。我后来还一直记得,可惜就是不知道野山楂会有多酸……”
“是我。”
付舟沉不住气了。
燕栖山脸上闪出浮夸的惊讶,表演痕迹明显,付舟没留意,继续说:“是我遇到你的,是我给你采了野山楂。”
燕栖山这点不是编的,他确实一直记得。
他上大学的时候选修了现代诗赏析,教授讲到海子,所以他去借了一本诗集,看到其中一段时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少年白鸽般的面孔。
现在那张脸已经有了男人的棱角,却还是那样好看,正对他露出艳阳明月一样的神色。
野山楂是甜的,他想。
与此同时,燕栖山良好的记忆力又让他想起那首诗:
我走过黄昏/像风吹向远处的平原/我将在暮色中抱住一棵孤独的树干。
==========作者有话说:==========
掉马完成!
结尾的诗歌是海子的《山楂树》。
第37章 鹌鹑
“哦?哥哥不是之前那么肯定遇到的是个小女孩儿吗?”
燕栖山嘴角上扬, 声音也忍不住雀跃起来。
他的神态出卖了自己,付舟恍然大悟,意识到被这小孩摆了一道。
“好不得了, 还学会骗人了?”
付舟正想继续和他掰扯下去, 后头哗啦啦响, 小秃鹫猛地从纸箱里腾空而起, 即使是越野车的车内空间也不够它飞, 这点变故让他俩暂时放下旧事,提心吊胆地关注小鸟的安危。
四扇车窗全部被打开, 小秃鹫却不飞出去, 歪歪斜斜盘旋几圈, 翅膀刮擦着皮革车座, 然后悠悠地落在付舟的肩膀上,行为举止不太稳当。
燕栖山忧心忡忡:“这个生长阶段应该可以飞了……是不是有内伤?或者飞羽受损了?”
小秃鹫的脚爪隔衣服扎着付舟肩膀,他抽口气:“嘶, 打电话吧, 让救助站的人早点来。”
幸好他俩已经在县里, 路边找了车位停下,燕栖山前前后后给小秃鹫拍好照片以便展示情况,然后开始给野生动物救助站打电话。好在西藏野生动物多,救助站的人手也相对多些。
“嗯, 他们现在派人过来, 大概下午六七点到,建议我们先把小鸟放房间里。”
付舟转头去哄小秃鹫:“乖宝宝,下去好不好, 回箱子里,等下房间里再活动, 别在车里把翅膀弄坏了。”他的声音温柔而熟悉。
人在回忆里并不能具体回忆出味道和声音,所以在以过去评价现实时,只能单纯以“像不像”为标准来加以评判。
燕栖山爸妈小时候忙,他和妹妹是外婆带大的。
外婆不信任保姆,一有空就跑来给他俩做饭。外婆的拿手好菜是一道也不知是什么菜系的炒年糕,片状的白色年糕加韭黄和肉末,其实燕栖山也记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味道了,但是后来外婆年纪大回老家之后,他就再没吃过那样的年糕了。
他爸妈做的,请的阿姨做的,甚至是去看外婆时她再做的,都不是那个味儿了。
原本燕栖山也觉得和尝不到炒年糕一样,自己再也听不到十岁时那个哥哥说话了。
付舟变声期之后已经不是清脆的少年音色,可咬字和语气都是相同的。他对小动物和小孩子说话的时候语气带上自己都察觉不了的柔软,显得那张锋利的漂亮脸也不扎人了,若是打包去当幼教都不突兀。
可是燕栖山已经不是细脚伶仃的迷路小孩,当然更不可能是受伤的小动物,无端装可怜最多让人觉得是撒泼而不是撒娇,他略显哀怨地开口:
“哥哥,这般叫‘宝宝’的话,你还从未对我说过。”
付舟焦头烂额,那小秃鹫扒着他的箭头不愿意下去,他又不敢生拉硬拽,因此对这番自怜自哀的表白没好气道:“你刚刚诓我,表现不好,为什么要喊你宝宝?”
燕栖山撇嘴,冲那只分走他“恩宠”的小秃鹫说:“听话囡囡,侬个能样子要吃生活额。”
小秃鹫侧过头,一人一鸟对视片刻,小秃鹫扭头跳进盒子。
什么情况?西藏鸟能听懂上海话?
“‘吃生活’……?”付舟问。
燕栖山一本正经道:“是家长请吃东西的意思,接下来是特产‘竹笋炒肉’。”
竹笋……炒肉?
老半天,付舟才回过味来,因为听上去实在不像好话:“挨揍啊?”
燕栖山实在没忍住,笑起来:“所以就叫它‘吃生活’好不好,多有腔调的名字。”
他明摆着还没从刚刚付舟对小鸟的偏爱走出来,撒气的方式也别具一格。
小孩真有趣,付舟暗想。
两人和酒店说明情况,要了些防尘布和海绵,开始把纸箱搬上楼去。
“吃生活”在箱子里不满地鸣叫着,左顾右盼焦躁不安,燕栖山指着鸟,虚张声势地警告:“不许再抓你哥!”
他们正在用防尘布把房间里的床铺沙发都盖上,防止小鸟等下乱飞的时候会被排泄物弄脏,付舟手上忙着,头也不抬地接他的话:
“我是他哥,你是什么?二哥?”
燕栖山继续和“吃生活”对峙,“不要脸”道:“当然是嫂嫂啊,唉,可惜这孩子和我不亲,到底不是亲生的……”
“吃生活”对这个聒噪烦人且耀武扬威的“男嫂子”相当不满,伸嘴就在他指头尖上叨了一下,没破皮,但也挺痛,燕栖山一下子窜起来。
付舟看他耍宝看得哭笑不得,问:“你非得和小鸟吃醋么?”
“付哥,你不也和以前的自己吃醋。”
燕栖山吹吹手指,跑到一旁去用海绵包电视和桌子的尖角——也是防止小鸟飞的时候撞上。
付舟又感觉自己脸上烧起来,他在感情方面实在是脸皮薄,不愿意承认自己胡乱吃醋,心想还是得把燕栖山哄好了事,然而对着一个一米八几的大帅哥喊宝宝他自觉还是怪异。
他过去俯视蹲在地上的燕栖山。
现在真相大白,他才察觉当年那个漂亮的小孩和眼前的年轻人眉目如此相似,也是这样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他反倒惊讶自己为什么没认出来。
他做足心理建设,放软语气:“好啦,别再置气了,哥哥。”
还没说完他脸就通红了。
燕栖山的脸比他还红,手上的透明胶已经把海绵和手指缠在一起都没有察觉,他呆呆地想互联网没有骗人,年上叫哥真是……太要命。
他努力端着,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
付舟见他这副忸怩样反倒得趣,扒拉他的肩膀问:“怎么不理人啊?好哥哥?”熟能生巧,他叫得顺口了,没第一次那么害臊。
燕栖山当即用力把手指拔出来站起身,两个人快要脸贴着脸。
燕栖山慢悠悠地说:“付哥,你再这么喊我就要亲你了。”
付舟没意识到问题,乐了:“想亲就亲,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真的吗?”燕栖山生涩地问,“那如果我说,我想操/你呢?”他也没说过这么直白的荤话,不觉更加面红耳赤。
付舟僵住了,他招架不住这个,听得腿有点发软。
“开玩笑的。”燕栖山亲亲他的耳垂,温热的吐息散到他的耳廓上,付舟再次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栽了。
他们紧接着拿绳子在屋里拉了几根线,方便“吃生活”休息的时候抓握,接着就把收拾好的房间全权交给小秃鹫,作为碍手碍脚的人类,他们准备去县里转转,找吃的顺便消磨时间等救助站的人赶到。
萨嘎县人来人往,已经开发的很便捷,就是工地比较多。柏油马路宽阔,路上头从屋檐横着拉出许多彩色的旗帜,燕栖山走着又拍了些素材。
小燕和花儿的故事还有两集,“种子”和“发芽”之后的章节是“抽条”,放的是珠峰那边的vlog。
等明天他们到冈仁波齐花上两三天转完山,就可以端出最后一集:“开花”,以此为引子,后头“扎西德勒快快乐乐”小组回到上海,就可以开始没日没夜地做剩下的科普视频,再花一个月编好杂志本体,六月就能拿去印刷。
至于《衔枝》,燕栖山在想如果网上订阅量足够,领导是否会想做个特别版印出来。杂志社编辑是轮流工作,八月之后他会空闲许多。
届时付哥的学业也应该快结束了,他想入非非:我要去英国找他。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手抓羊肉,付舟自然是不知道他心里打什么算盘,见他半晌不说话心里有点怪。西藏的牛羊肉好,不加太多调料烤出来也一点没有腥味。
燕栖山吃着吃着又开始发散,和付舟说他之前章鸣和韩灵溪去新疆出差,那边的羊肉是直接现杀然后用天山雪水清炖,可把他们俩吃美了,天天跑来跑去还胖了好几斤。
付舟想了想:“这种羊肉,我记得藏北的牧民也会做。”
“这次恐怕没机会了,等下次吧。”燕栖山馋虫作祟,语气很惆怅。
吃完饭,见了救助站的人跟他们去酒店接鸟,一打开门工作人员就被房间里的大阵仗吓了一跳,面露惊讶:
“二位还挺懂鸟类救助……”
燕栖山不好意思地笑:“我是科普杂志编辑,之前做过野生动物救助专题,都是理论派,实操还是我……朋友指点的多。”
付舟在和“吃生活”道别,忽然被cue到,于是朝他点点头。
虽然那一期主要针对城市里的野生动物,但是鸟类受伤在城市里也常见的,燕栖山走访时碰到过森林公园外围公路上被压扁的鹌鹑和在空调外机里筑巢,但是因为夏天得开空调而不得不搬家的斑鸠一家,也特意去了解过该如何救助鸟类。
不过他的经验有限,仅仅停留在纸箱那一步,具体室内布置是付舟设计的。
救助站的人要带“吃生活”回去拍个X光,伤完全养好了再放归野外,到时也会给它做个芯片标记监控后续状况。
燕栖山恋恋不舍地盯着救助站的车开远——他之前又去最后骚扰了一下“吃生活”,这回小鸟没啄它,听话地蹭蹭他的手,不招小动物待见的燕先生受宠若惊。
他想,希望“吃生活”以后不要再被生活“吃生活”了,要长成好大好大的猛禽,自由自在地在高原上翱翔,直到掠过漫野牧草的丰美和辽远天空的苍茫。
想着冈仁波齐山上信号极差,燕栖山在朋友圈挂了个通知,说他要失联三天,没有要事不用通知。
==========作者有话说:==========
插画活动正在审核!
其实上海话在“吃生活”前面会加一些特别的“爱称”,囡囡还是太温和了,但是感觉不太文明就没用(目移)
冈仁波齐我们来了!
第38章 桑
这个季节的冈仁波齐转山人少, 山下小村落里面也空落落的。
村里大多仍是白墙和红色平顶构成的建筑,狭窄的街道两边灰色的电线杆密集,隔个两三米就立着一根, 直愣愣地往上戳, 中间牵出黑线, 不太会看人眼色的样子。
村里最大的一片空地是学校, 开放式, 旗杆就在竖在村广场上,国旗猎猎, 是村里最高的建筑。学校操场的塑胶跑道像是新修的, 还泛着油光。
村子里孩子很多, 每走几步路就有躲在街角或者电线杆后面的, 笑嘻嘻地偷看他们,被发现了倒也不躲,大大方方地出来和他们俩打招呼, 普通话都挺标准。
付舟随口说:“我小时候也有事没事都在路上转悠, 村里每来一个人就盯着看, 幸好年纪小,不然估计要吓着人家。”
燕栖山第一时间以为是小孩子好动,但转念觉得自己太欠考虑,他慎重地问:
“是……等人?”
付舟意外地瞥他, 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就理解:“嗯, 毕竟也算是留守儿童……墨脱那时候没通路,县里医院设备不太齐全,过个把月总是有援藏的医疗队上门走访义诊, 我老盼着我母亲会来……现在情况应该会有些不同吧。”
又有一个小孩骑着自行车路过,骑的是辆“大二八”, 车篓里放满零食,看着不过七八岁的小孩只有脚尖一点够着地面。
凭着那一点接触,他漂亮地刹住,横着停下车,睁着黑亮亮的眼睛和他俩说你好,鼻子底下还不羁地挂着一串“面条”。
燕栖山突发奇想,问:“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
小孩用力吸溜一下鼻子,天真无邪道:“打工去啦!在……”他偏着头想想,“广东?”
燕栖山微愣。
付舟叹口气:“看来现在还是差不多,不过至少能线上联系了。”说罢塞给小孩一包纸巾。
他们看着小孩擤完鼻涕,声音甜甜的道谢,转眼一溜烟骑走,估计赶着去找朋友瓜分他那堆零食,自行车的影子被夕阳拽着尾巴,消失在道路尽头。
影子在海拔高的地方似乎更为明显。飞鸟的影子掠过大地,房屋的影子被朝阳投在凹凸不平的白墙上,他们俩踩着第一道晨光从空旷的路口走上转山道。
转山道入口处有几个当地人正在燃烧什么,细细的青烟从身前尖头圆肚的桑炉中缓缓升起。
四下无风,烟雾笔直向上去,消失在满是丝状云朵的蓝天里。
“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你们是在煨桑吗?”燕栖山来之前查阅资料,了解过这种习俗。
他发挥社交悍匪属性,走过去问其中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腼腆地笑,不说话,可能是没有太理解他的问题,但是伸手把最后一簇丰茂的碧绿枝条递给他,示意他投入炉中。
是松柏枝,触感顺滑柔软,首端因为长久接触寒冷空气而冰凉,末端被那老人握过,带着皮肤的余热。
燕栖山凑近闻闻,非常清晰干净的木调气味,隐约还带一丝药香。
“老人家是在把神山的庇护分给你。”
付舟笑着说,燕栖山的外表一向是讨人喜欢的,这里的居民又对转山的游客十分友好,老人愿意把松柏枝分他并不奇怪。
可是燕栖山犹犹豫豫,看看手里的枝条,冲老太太比划两下,又指指付舟:“……可以吗?”
老太太奇迹般理解了他的意思,很慈祥地微笑首肯,眼角皱纹堆叠,如远方山峦的起伏沟壑。
燕栖山非常小心地把松柏枝条上的绑带解开,分为两半,其中一束明显粗上许多,然后珍而重之地双手捧着那束递到付舟怀里。他自己手里只留了几根残枝败叶。
付舟猝不及防地被塞了满怀,带着韧性的绿芽扫过他裸露的脖颈,他不觉战栗。
“这是?”
燕栖山认真道:“人家给我的庇护,我也想分享给你,毕竟你才是西藏的孩子。”
说完他自己又不好意思起来:“……借花献佛罢了。付哥,你不愿意也不要紧的。”
“我愿意的,”付舟声音有些发抖了,“我愿意啊。”
燕栖山呆望着他,付舟意识到自己眼圈肯定红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心神激荡,也许只是长久的相处堆积起来的情绪溃堤崩毁。
付舟想,倘若他是一个生活在冈仁波齐下的牧民,他也会把手里的松柏分享给燕栖山,再佐以青稞、糌粑和花花绿绿的纸张包裹的牛奶糖,最后还有一只雪白的羔羊。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
燕栖山太好了,好到他还是不敢相信这样的一个人会喜欢自己,付舟不明白他到底在图什么。
大概是看中他是个还算不错的炮/友吧。
他这么想着,往火光中放进最后一根松柏枝,火苗微弱,可仿佛长明灯一样坚定闪烁。
煨桑的下一步,在炉火里放入茶叶,再用清水点三次。
燕栖山在资料上看到点水时要在心中默念藏传佛教的“六字真言”,才算是完成仪式,所以他赶紧在心里生涩地默念那广为流传的六个字。
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吽。
他没想好自己到底要祈求什么,因为燕栖山觉得自己目前的人生没有值得抱怨的,学校不错,工作不错,家庭和睦,家人身体也都康健。
他不需要祈求,他只要感谢。
所以燕栖山稀里糊涂地在心里不断叨念,谢谢你神山,谢谢你赐予我能和付舟认识的机缘。
据说对神山的信仰的由来来源于先民对山的恐惧,人们天生会敬畏自然和庞然巨物,再在想象里把他们幻化成神明的模样。
行走在崎岖蜿蜒的转山道上,他们俩倒是没感觉到恐惧,只是爬的上气不接下气,得时常停下缓缓。
燕栖山和付舟好歹有齐全的登山装备,还有的人就那么一步磕一个长头的往前,眼见着膝盖上的布条都被磨得稀烂。
付舟想,他们所求为何呢?
磕长头是最虔诚的祈福方式,冈仁波齐则是最神圣的所在,他们肯定遇到了人力无法应对的灾厄,所以只好求之于神佛,哪怕无疾而终,也算是倾尽所有了。
付舟忽然想起付川在离开西藏前最后出诊的地方就是阿里,不知道她有没有来过冈仁波齐,如果她来了,她又所求为何?
他知道母亲作为医生,一直是一个信奉科学的人,况且木已成舟,因此她不会寄希望于通过祈求挽回父亲的生命。
所以大概是后悔当年来西藏吧,或者是期望出国后创业成功之类的。
不过付川一向身体素质极佳,付舟虽然不能想象出付川虔诚祈福,但能直接想象出付川一口气爬完转山道的样子。
一口气爬完还是太夸张了,毕竟转山至少需要两天,下午的时候他们还在望不到头的碎石子路上转圈,路上景致别无二致,几乎像鬼打墙。
幸好编辑部已经帮他们提前订好半山腰寺庙里的床位,不用再蹒跚后费劲寻找住处……
阿里地区的海拔太高,寺庙的要求是至少两人一间,这样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高反时也能够及时发现。
别人单独来的还需要在路口招募室友,他们俩倒是恰好能凑上一间,也省去在路口苦等的麻烦。
寺庙房间的床是铺着毛毯的大通铺,层层叠叠,看不出有多少层,很是暖和厚实,散发出让人安心的晾晒过的味道。
屋里有一点微弱的信号,可大概是路由器在其他地方,所以信号奇差,时断时续的。
燕栖山打开微信,上头“连接中…”转了半天也没个结果,看着叫人心烦。
他想反正自己也提前通知过,正欲收起来,却看到詹御冬的一条消息突破重重阻挡,突兀地蹦跳到眼前:
【詹御冬】快看你破站账号!!!
没头没尾,实在不像他一贯的风格。
所以燕栖山寻思他不止发了这一条,然而其他的估计全部被封锁在外。
燕栖山摸不着头脑,他的破站账号这几天都是章鸣代管,就算真出了什么问题也不是他的责任。
但是考虑到他每天加班到半死不活的朋友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使用过感叹号。上次使用似乎还是抱怨从香港回家期间被他妈逼迫后,詹同学被动地顺路去澳门代购一千多的猪肉铺,这一决定导致他差点过不了海关。
这回还是三个感叹号,简直闻所未闻。燕栖山决定还是查看一下。
他点开破站,试图用微弱的信号查看自己的创作空间。
页面加载失败,请重试。
网络尚未连接,请检查设置。
果然什么都加载不出来。
他又回去给詹御冬发消息。
【燕山】你什么意思?
消息前面的圆圈转啊转,最后又归于红色感叹号。
算了,燕栖山想,反正明天就下山了,到时候再回也行。
付舟探头进来叫他去吃饭,他把这事儿抛诸脑后,手机往兜里一扔,高高兴兴地出门跟着。
==========作者有话说:==========
在这里给大家道个歉,最近太忙,jj后台又没有消息提示,没有办法及时回复大家的评论,只能一天挑一个时间回复,但是每条评论我都会认真看的!谢谢大家愿意拨冗留评,很开心能看到大家对于这本书的想法!爱你们!
第39章 金翅大鹏鸟
即使是没什么人造灯光的高山之上, 天也是黑的很晚的。
晚上九点多,窗户外面透进暗调的蓝色光,屋里没有网络, 他们俩坐在床上没事干。
倒也不是没有想干的——只是佛门清净地, 心里关难过, 况且又是危险的高海拔, 做那档子事的确是不妥当的。
“栖山, 你给我讲点什么吧。”
付舟说,他想起燕栖山的声音, 认为现下是一个实现这个想法的好时机。
燕栖山微微讶异:“你想听什么呢?”
“都可以的, 你写过的东西或者别处听来的故事, 都可以。”也许是爬山消耗体力, 付舟靠在枕头上,已经开始产生倦意。燕栖山挪动到他的身边,牵着他的手, 开始讲一个略显奇怪的故事。
……
我想我一直在等一个人。
我不知道他是谁,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 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等他。
好多好多年,除了生活的时间,我一直在等待他的到来。后来我想,他大概是神仙吧, 所以才会这样迟迟地不来人间。
所以我不再等了, 我要去找他。
我听说神仙都住在世界中心最高的山巅,山巅上有百万年不散的狂风暴雪,我决定去看一看。山上的雪一直淹没到我的膝盖, 或者说在雪中的跋涉已经让我感觉不到膝盖以下的存在。
可是我不怕,我等他等的太久了, 就像这么多年我其实一直在无人的山上无尽地攀援。
……
我见到了神仙,可是没有见到他。
我看不清神仙的面孔,他在氤氲的云雾里抚上我的发顶,神仙没有发问,他说:“你在等人。”
我五体投地匍匐着问他,我无声地流着眼泪问他:“请问,等到何时?”
“苦海无边,等待亦如此。”神仙回答我。
苦海无边啊。
……
燕栖山讲到这里的时候发现付舟已经睡着了,胸膛规律地一起一伏。
这是他大学写作课一篇自觉拙劣的随堂练习,老师给的主题是:等待。
时限只有二十分钟,大家想到啥就开始乱写。他依稀记得自己的习作被老师评为无病呻吟附庸风雅之类的,成绩并不好看,所以也不知道这个时候为什么会想起,可能在他潜意识里这个故事就是适合催眠。
付舟的睡觉习惯一直很好,常常以直挺挺地方式躺上一晚上。
燕栖山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平,因为担心弄醒对方而起了一身薄汗,他想着等会儿再溜出去冲个澡。
他还牵着付舟的手,大拇指无意识抚摸着睡熟的青年突起的指骨。燕栖山顺着手臂上蓝紫色的血管往上,一直碰到付舟的胳膊肘,他忽然发觉付舟的血管和窗外天空是相同的颜色。
天一点点的暗沉,黑色从上往下往深蓝里坠落,睡意顺着微弱的风声滚进房间。
他们只开了一个小夜灯,燕栖山渐渐看不清夜色里他们握紧的双手。他不想这样,他想要在阳光明媚的地方牵着付舟的手。
第二天清早他们又开始继续转山,接下来的路较为好走,没到正午他们就抵达了最高点。远处冈仁波齐极有特点的山峰清晰可见,上头的黑色纹路笔直平整。
“好像用梳子梳过。”
燕栖山边拍边说,相机和无人机都太重,被放在了山下的酒店,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用手机拍。
付舟本想反驳,结果仔细看看感觉还真像这么回事。
穿过山顶的小庙的院子,付舟感觉似乎有人在二楼看他们,没太在意,心想大概是年纪比较小的僧人。似乎是为了证实他的猜想,楼梯上下来一个僧人朝他们俩不紧不慢地过来,很青涩的脸,还带着孩子气。
年轻的僧人拦住他们,说:“两位客人,能否到里面一坐,上师想见见你们。”
铺着毯子的座位上端坐着一个年迈的喇嘛,身着黄色衣袍,皮肤的颜色像经年的红木,他见到两人进来,对他们浅浅微笑,示意可以随意坐在地上的垫子上喝酥油茶。
喇嘛对付舟说:“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付舟心想老喇嘛年纪大了,肯定见过不少人,遇到和他长得像的也是有可能的,所以笑着应答。
老喇嘛抬起手,他胳膊上突出的筋骨仿佛去一旁的柜子上翻找,付舟看见上面放了好几本佛经和一本厚厚的相册。老喇嘛翻开相册,翻到很前面,然后递到他俩面前。
这是燕栖山第一次看到付川的照片。
不需要额外的介绍,因为那时候的付川和付舟长得实在是太像了,连习惯性绷直的嘴角和有些微微抬起的鼻尖都别无二致,除了眼睛不一样。三十岁不到的付川有着狭长锋利的凤眼,上挑的眼角一直往后延伸,像行书最后手腕放松拉出去的一捺,长长的。
老喇嘛那时也还年轻,看上去四十多岁,头发仍是乌黑的,笑容满面地站在穿着白大褂的付川身边。
付舟太惊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陈述显而易见的事实:“她果然来这里义诊过。”
“付医生还发现我有两个蛀牙,后来趁早去医院填充了才没烂到牙龈。”老喇嘛笑道。
“她有没有……”付舟咬住下唇,他觉得这个问题太突兀。
老喇嘛鼓励他说下去:“嗯?”
“她有没有……有没有祈求什么?”
老喇嘛回答,付舟发现自己屏住呼吸,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她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幸福、快乐。”
付舟难以控制地发起抖来,:“不对的——不是这样的!她不可能这么说的!”他不想在老喇嘛面前情绪崩溃,颓然地弯下腰去,燕栖山想都没想,把手放在付舟背上。
寺里有暖气,小房间里又没有窗,还点着香,他们刚刚爬上来,自然觉得室内闷热异常。付舟脱了外套,穿着一件薄薄的毛衣,燕栖山感觉到手掌下剧烈起伏的脊梁,付舟骨架略窄,此刻背影几乎显得单薄。他的心也猛地单薄起来。
老喇嘛轻轻地把手放在付舟的头顶,这是一个赐福的动作,但往往是给孩子的。
燕栖山看到付舟抬起头,眼眶通红,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可怜表情看着老喇嘛,他的脊背绷紧了。老喇嘛把那张照片翻过来给他,背后的字棱角分明,是蓝色的钢笔墨水,写着:
我总是梦到和仁青第一次见面时他的表情,在西藏待得越久这种梦就越多,偏头痛。嘉措的眼睛和仁青太像了,我不敢看他,不敢回墨脱,生怕哪天冰冷的山也会把他掩埋。
所以我问这位师父我该怎么办,他说执念需要慢慢消解。
我想他是对的,我必须手动和西藏解除关系,我要带嘉措离开。他还小,不会记得的。
川,七月,于冈仁波齐。
又及:这张照片我本来应该带走,但是想想还是由师父代为保管,也许有一天我会回来。
“对不起。”老喇嘛忽然和付舟道歉了,衰老的脸上带着愧疚。
付舟正在反反复复地看那短短的几行字,还是有点失措的表情,困惑地看老喇嘛。
“如果我没和她说那句话,也许她就不会想到要带你离开。孩子,你……”
燕栖山也知道他想问什么。
孩子,你快乐吗?你幸福吗?你的母亲还记得她在这里许下的愿望吗?
燕栖山以为付舟要否认了。
可是他忽然用还带着血气的眼神看向自己,原本慌乱溃败的表情又变得无懈可击,付舟抿着嘴:
“我是快乐的。”
接着他忽然握起状况外的燕栖山的手。
“就算和她无关,我也能得到了快乐和幸福,靠我自己。”
老喇嘛愣怔了一下,微笑了,他高声招呼门外的僧人,僧人捧来一只牦牛的头骨。头骨时间久了,边缘微微发黄,似乎是常常被触碰而有一层光泽。
老喇嘛示意僧人把牦牛头骨给付舟。
付舟不敢相信。
从远古象雄文明的古格王国开始,藏族人就将被秃鹫啄食干净的牦牛头骨清洗后刻上祷文,再放在冈仁波齐上的山洞里。相传要是恋人一起,这段爱情就可以得到神山的庇佑。
老喇嘛平静地说:“把它放在洞口吧,你们俩一起。”
寺庙门口是付舟有史以来见过的最大的玛尼堆,有两个人那么高,不同大小的石头由于堆叠密集,远远看去不像是石堆,而是深浅不一的灰色构成的沙丘,把中间竖起的木杆都要淹没了。
石块构成的“沙丘”间,彩色的经幡绕着圈,以遮天蔽日的气势铺开。本来风吹日晒之下,再鲜艳的布料都会脏污褪色,可是这里的经幡仍然是透明而斑斓的。
燕栖山看得呆掉:“这里都是……愿望吗?”
付舟忽然觉得心里和视野都无与伦比的开阔,他回答:“是啊,都是愿望。”也许里面还有付川的愿望。
数不清的愿望被放在一起,人们的期待和祝福被寄托在神山的石头上,展现出不分你我地亲密无间,因为这里是冈仁波齐。
而冈仁波齐,是世界的中心。
付舟捧着满是细小裂纹的牦牛头骨,拉着燕栖山,向远处冒着青烟的洞穴走去,产生了一个他之前绝不会产生的想法:
或许他和燕栖山,是真的可以在阳光下牵起对方的手。
==========作者有话说:==========
金翅大鹏鸟是象雄文明的图腾。
插画开了,就六张所以应该比较好抽?还是不太清楚规则(挠头)
这一章想表达的东西有点多,自觉写的太散文化,后面有思路了会重新修改(跪)
第40章 雨燕
慢慢悠悠地回到山下村里的酒店, 好不容易回归有无线网络的现代社会,燕栖山换了衣服,一仰头倒在床上。工作群消息弹出来, 他就着小弹窗开始回, 还来不及看之前的消息:
【鹿斐】燕哥, 你下山了吗???
【燕山】【小皇帝驾到.jpg】
【燕山】有事?
语音通话催命一样响, 是章鸣。
“那张照片我们已经后台删掉, 评论区也暂时关了,但是还是有人转到其他平台上……电话里说不清, 你什么时候能回上海?”
燕栖山表情空白:“什么照片?”
“你不知道?!”
“我这几天不是断网吗?也和你打过招呼了啊?”
燕栖山不明白连严重高反都能自己平静克服过去的章鸣同志为什么突然急成这样。
章鸣在那头团团转, 皮鞋跟敲在杂志社走廊新铺的瓷砖上, 发出燕栖山很熟悉的脆响, 隐隐约约还能听到背景里韩灵溪的声音:“……你先发给他。”
燕栖山大惊,他们仨居然已经背着他回了上海,说好的工作结束拉萨碰头呢?
“嗯嗯, 你先看着, 等下我们这边帮你看下机票, 这个报销不了,得你自己定。”
“不是,现在吗?”
忙音。
燕栖山本来想回拨,但是章鸣已经把一个帖子转发过来。
《要我说有的科普博主吃相真的太难看了【呕吐】》
避雷某站科普博主吧, ID我就不放在这里了, 省的被举报。
配图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燕栖山垂着头,珠峰小院昏黄灯光下照的他眼神清明,丝毫看不出来喝过酒的痕迹, 他对于他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是显得很明白的。
付舟半倚在小桌上, 微仰着脸回看他,这个角度他就露出了小半边白皙而清秀的侧脸,可还是能看出他是微微笑着的,同样没有任何不情愿的样子。
科普博主不少见,然而燕栖山拥有辨识度很高的漂亮脸蛋,因此绝无被认错的可能。事实上付舟记得当时燕栖山亲的是他的眼睛,但是照片被拍的错位,看上去燕栖山就是要俯身去吻付舟的嘴唇。
1L
五字ID是吗?这张脸秒解码了……他是同性恋?
楼主回 1L
是,就是那个。
其实现在社会风气已经变得包容许多,没有像以前那样谈性向而色变,互联网上公开出柜的博主也不少见,燕栖山看到这里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甚至还不着四六地想这照片拍的还真有氛围感。
“我去找李想?肯定是那两个……偷拍的。”付舟也过来看到照片,顺带把嘴里骂人的话咽下去。
燕栖山说:“等等。”
他点开被折叠起来的回复。
2L
额问问博主谈恋爱有什么问题吗?我记得ys从来没说过他是单身,也不养女友粉……
楼主回 2L
省流:ys把自己男朋友找来当出差顾问,贪杂志出差补贴,私我有详细数据。
3L
我去这么离谱???我说有的男同别太逆天了。
楼主回 3L
是啊是啊,把严肃的工作当成play的一环,真恶心,而且他们这个杂志有多少青少年看,一传出去这种恶心的事情教坏孩子可怎么办?
4L
要我说之前外国那套电椅的东西就不应该废掉!真该把这种人弄上去治治,现在的疗法都太温和了!
5L
早就看他不对,小白脸,估计是傍上的富婆跑了想找个不用负责的操……
付舟还在往下看,燕栖山脸色铁青地把手机黑屏了。
他喃喃:“不是什么好话,别看了。”但自己随即又打开手机,去看破站后台。
私信里面全是铺天盖地的红点,乍一眼刺得视网膜生疼。
【科普经费都贪,祝你和你姘头踩缝纫机!】
【同性恋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我看你视频好久,你才多大?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情?】
付舟看着燕栖山发抖的手指飞快地往上翻,一条一条点开私信看,他不知道为什么几年来积累起来的信任为什么会在短时间里崩塌,即使他知道互联网有时就是这样。
人云亦云。
你是错的,你是背离大众的,你是一块腐化而种不出粮食的土地,你应该被铲除。
【自首去行吗?别浪费大家时间。】
可是,自首什么?
趁着他愣神的当口,付舟伸手把他的手机收走:“别看了,不值当的。”
“不像是他们两个人的手笔,那个机构应该也下场了。”
“我……贪经费?”
燕栖山嘲弄地笑了一下,“上头每次批下来的金额还比不上我小时候一次钢琴课。”
“他们是算出来这次出差花费远超总部公开的考察经费报表吧,也怪我,私下补贴确实走不了公账。”
燕栖山想了想说,那一抹嘲弄还凝在脸上。
付舟觉得他的状态极其不对劲,虽然看上去在冷静分析但整个人都变调了,一时不知道是义愤填膺地大骂对面,还是好声好气地安慰。这时候燕栖山忽然转向他,眼睛红红的:
“我应该自首吗,付哥?自首什么,我喜欢男人……这是错的吗?”
燕栖山没有说“喜欢你”,因为担心这样会让付舟误以为自己在责怪他。
燕栖山从小到大,说是蜜罐里长大的也不为过,被骂的最狠的时候不过是小时候不乐意上钢琴课故意让手被车玻璃狠狠夹了一下,他爸心急火燎低把他提溜到医院拍片子,检查无碍后才想到要生气,飞起一脚把他踹下矮凳。
他自觉待人接物都要妥当得体,小心慎重,从来没想过会有一天当头收到这么多沸腾的恶意。
燕栖山明白这不过是隔着屏幕无端地指责谩骂,没必要像现在这样感觉喘不上气,仿佛当年他第一次了解污染的概念,了解到污水做的轻云从天上滑落进江河湖海,淬了毒的水雾能细无声地杀死成群结队低飞的雨燕。
他扪心自问: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不是错的,栖山。”
是难的,付舟不忍心把这半句话说出口。
燕栖山的手机响了,付舟低头一看:皇太后。
既然有皇太后,那么这个人物关系里肯定还有一个“皇帝”存在。
燕栖山这位“皇帝”发着抖把手机接过来,面如死灰,仿佛国难当头,蛮夷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山河社稷将将倾覆。
他接起电话,问:“你看到了?”
半晌,电话那头有个女声轻轻道:“看到了,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呀,山山。”
不是责问,只是单纯的困惑,还带着可以察觉到的溺爱。付舟想,这就是燕栖山的妈妈,怪不得燕栖山也是那么温柔的人。
燕栖山又问:“爸爸知道吗?”
微信上他还没来得及看的消息太多,其中被刷在最顶上的分别是工作群一百一十二条,燕越水七十八条,詹御冬五十三条和他妈妈十七条,他爸爸没发消息。
“这两天学校研究生复试,他出的题目,眼下还关着呢,晚上才回来。你得空记得给小詹回个话,他急得跑我们家三四次了,好像还把原本要回香港的机票改签了。”
“香港?同学会吗,可是他不是没有年假了吗?”
两个人东拉西扯一阵,避重就轻,都在等对方提出那个更为重要的问题。
终于,他妈妈在电话那头急急地说:“他们说你是同性恋,这是诽谤吧?家里这边帮你联系律师?你别担心,公款的事好辟谣,得先让他们别人身攻击了,单位公关有方案吗?”
“妈妈,性向没有好坏之分,这不能算诽谤的。”
燕栖山声音很平地说,如被困在水里,他一张嘴就吐出一串自个儿听不懂的泡泡。
对面愣了,但没太在意:“对……是我没考虑到,那是侵犯肖像权?我认识的大多是金融律师,你自己去说会不会清楚些,我记得你挺多高中同学毕业都在律所的,在西藏方便联系吗?或者让你妹妹帮忙找?”
他妈妈这点说的是对的,燕栖山高中是文科班,确实有很多同学选择读法学,一是好进体制内,二是大学期间积累以后业界的人脉,进律所也方便些。
燕栖山说,还是一副非常平静的口吻:“暂时不用,我……后天到拉萨,大概大后天凌晨回上海,航班号我等下发群里……不用来接,我打个车好了。”
付舟看他几乎有点漫不经心地划掉通话界面,耷拉着眼皮去看杂志社给他订的机票信息。
正常的不对劲,付舟心里猛地不安起来。
他是无所谓,交际圈小受的影响也小,况且反正性向在英国算不了什么大事,所以重要的是燕栖山到底会怎么处理。
“妈妈。”
燕栖山又开口了,然后沉默。
“怎么了?有事和妈妈讲啊,不要紧的。”他妈妈见燕栖山忽然不说话了,赶忙追问。
燕栖山很轻地笑了,是带着感激和歉意的。
付舟意识到不对,可通话还连着,只能冲他拼命摇头,燕栖山没有看他。
他们俩为了通风而忘记关掉的泛黄风扇吱呀,搅起陈旧停滞的干燥晚风。
燕栖山口齿清晰道:
“那张照片是真的,妈妈。”
“不是借位……喝多了?还是你们年轻人爱玩的什么大冒险?”
“妈妈,我喜欢男人。”燕栖山温柔地打断。
这回轮到他妈妈沉默。
隔着几乎是一整个中国的漫长距离,从西到东,她和付舟一起屏住呼吸。
“妈妈,我是同性恋。”
==========作者有话说:==========
写的很忐忑的一章(哭)
“何为自苦,使我心悲?”——《大墙上嵩行》曹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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