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卷柏
“啪!”
巴掌声回荡在天地山川之间, 付舟盯着燕栖山的脸颊一点一点泛红,抽的最狠的地方肿了,颜色青白。
“燕栖山, 你这是要干吗?”
付舟又跳上栈道, 他的手伸过来抬燕栖山的下颚, 燕栖山不敢动, 低头侧过脸任由付舟上下左右打量他微微受损肿胀的脸。
燕栖山的侧脸轮廓明显, 有一个极其优越的鼻梁,很是赏心悦目, 付舟见燕栖山试图斜着眼从眼角和他对视, 从他这个角度看很滑稽, 忍着笑问:
“疼吗?”
“不疼!真的不疼!”燕栖山保证。
他刚刚一时头脑发热, 其实也没有打的很用力,只是看上去吓人。
现在付舟正在端详他的脸,仔仔细细, 指甲尖戳在下颚角, 一向对自己很有自信的燕栖山突发急性容貌焦虑。
要不是已经太晚, 燕栖山真的要立刻打开手机前置整理仪容,确保自己以最完美的状态出现在付舟面前。付舟不知道为何手底下线条流畅的下颚猛然绷紧了,不过这个行为让他知道这人肯定没啥大事。
“是想用你的下颚线割伤我吗,和我这么大仇呀, 栖山?”
燕栖山愣住, 这下尴尬的连耳根都红了,他这几天又把他叮铃咣铛的浮夸耳饰带上,此刻微微一扭头, 就和铃铛似的乱响。冰川反光,再加上燕栖山闪闪发光的耳朵, 付舟开始严肃考虑自己是否应该戴上墨镜。
与此同时,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又在嘴贱。
付舟,注意分寸,他在心里默念。
“……不逗你了,话又说回来,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抽自己吗?”
付舟松手,尽量以平静客观的态度陈述这个荒谬的问题。
燕栖山摸摸自己的下巴,他是感到遗憾的意思,却被付舟误解成了不习惯这种肢体接触。
他绝对是直男,付舟极为肯定地想,不然怎么会对同性的亲密接触感到别扭。
由于付舟常年生活在英国,对于人类多样的xp不能说是熟知,也能说是有所了解,不过他一直觉得没必要去关心别人的取向,但是,他寻思自己的鉴别能力正确率应该是可以肯定的。
……应该吧?
这时的燕栖山才发现自己有一个新毛病,就是和付舟相处时容易不过脑子,西藏三月底有蚊子这种鬼话当然是说不得了,于是他说:
“没事,习惯了,我没事就喜欢抽自己玩。”
付舟闻言默然。
燕栖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骇然。
“哦……哦,这个爱好挺独特的,”付舟干笑着拍拍燕栖山的肩膀,“呃,好吧,也不算特别小众?至少不是什么摩托车排气口之类的……抱歉,我不是很了解这个圈子。”
燕栖山看着浓眉大眼,原来私底下居然有这种爱好吗?完全看不出来啊。
付舟的世界观重塑了。
燕栖山百口莫辩,这回是真想扇自己了,心说面对付哥的这种堪忧的智商怎么追人,果然人们常说人一生智慧的巅峰是高考,而距离高考五年的燕先生早已退化至草履虫。
他想摸付舟的脸没摸到,付舟摸他脸又只是那么轻飘飘地碰碰,看上去也没有被他的容貌吸引的意思,第一次暗恋的热血青年越想越委屈,忍不住悲愤地大声辩解:
“我不是抖M!!!”
“哐啷!!!”
后面游客的登山杖脱手掉在地上,紧接着骨碌骨碌滚下台阶。
荧光黄的燕栖山和荧光红的付舟蹲在碎石子地上堆玛尼堆,努力减少存在感,不幸以他们俩衣服的鲜艳程度估计连天上飞过的鸟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刚才惊吓路人后燕栖山一跃而起,活像被炮仗崩了,三步两步窜下台阶帮人家捡东西,恭恭敬敬地把登山杖以权杖的方式双手递给那个老太太。
老太太笑笑说多谢你呀,神色慈祥,毫无异常。
燕栖山松口气,以为只是老人家手滑,并不是因为目睹他们惊世骇俗的一段对话,正要转身事了拂衣去,老太太突然拽拽他衣服下摆,语重心长:
“后生仔,唔系阿姨多口,有啲事私下讲下就算啦,唔好广而告之。”
并没怎么听懂,但也能理解老太太想说什么的燕栖山麻木点头,回头寻找他的“共犯”付舟,却见这人已经脚底抹油溜走,此刻只留给他一个倚靠在栏杆上的背影。
腰细腿长且红红火火。
果然,燕栖山安慰自己,这就是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怎么不算一种没有“夫妻”之名,却又“夫妻”之实?
冰川下端全是青色碎石子的砂土地上已经有很多生活在这里的人或游客堆起的玛尼堆,他们小心地绕开,找了一片空地,付舟捡了一些大块的石头,放下一块,示意燕栖山接着往上垒。
对方没有动作,付舟问:“怎么了?”
燕栖山问:“我怕有什么忌讳什么的……之前没堆过玛尼堆。”
“首先就是,不能破坏别人的玛尼堆,可以往上面加石头,不可以拿掉,”付舟拿起一块石头,放在燕栖山条件反射般伸出的双手中。
“据说堆到七层以上就可以实现心中的愿望,你试试?”
燕栖山轻轻把石头放在前一块石头上方,抬眼问:“付哥,你的愿望是什么?”
付舟想,我的愿望,是什么呢?
燕栖山是随口一问,却正好戳到付舟纠结的点上,他立刻放上另一块石头,语速飞快地掩盖过去:
“考察项目完成,毕业。”
燕栖山不甘示弱,叠上他自己那块石头:
“《衔枝》企划达到预期订阅量,我们做的小动画大爆。”
付舟:“之后一年内再也不吃白人饭。”
燕栖山:“下次烫头的时候不要把发尾烫焦。”
付舟颇为意外地扫了一眼燕栖山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上去都非常完美的卷发:“看上去不像烫坏了?”
燕栖山大倒苦水:“本来我头发还要长,当时烫完一把那个卷拿下来我就知道坏菜了,发尾直接纷纷而下,全部断掉,最开始挑染也是为了让烫坏的地方看上去像……呃,层次,后来觉得效果还可以,就继续补染了。”
他们俩的手伸向最后一块石头,一人拿一边放在那堆石头顶端,付舟想他们到底在干什么,玛尼堆又不是阿拉丁神灯,想要许下的愿望都成真未免也太贪婪,而在各地神话故事里贪婪的人一般没有好下场。
可他也隐隐希望愿望可以实现。
堆的时候没考虑很多,石块大小不一,不过还算是稳固的,他俩手在最后一块上停了一会儿,等待它不再晃动,燕栖山抬起眼睛看付舟,郑重其事:
“付哥,旅途顺利。”
他暗想,还有,表白顺利。
“嗯,小燕,旅途顺利。”
付舟突然不想纠结愿望能不能实现的问题了,在这道用冰川融水滋养出江孜丰饶土地的奇迹面前,他觉得一切都有可能。
卡若拉冰川蓝色的冰舌每年都在以二十米的速度消褪,远处的山崖上已经生出一个丑陋的黑色伤口,付舟想他下次来的时候冰川还会剩有多少。
可即使是这样看似一般人无能为力的事情,燕栖山和他仍然在策划案上写了这里的呼吁宣传,燕栖山笑着和他说这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也许有一天,这里的蓝色会回来,就像干旱时会枯萎皱缩的卷柏,雨天又会舒展枝条,长出嫩绿的新叶。
也许……也许燕栖山喜欢他也不是不可能。也许。
……
蹲太久腿麻,付舟站起来的时候有些发抖,眼前发黑,燕栖山现在似乎时时刻刻在关注他,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随即又放下了,嘟囔着刚摸了石头,自己手太脏。付舟没什么表情的看他一眼:
“该走啦,接下来好像有三十多公里不好的路,天黑了不好开,我们还要赶到日喀则呢。”
那座小小的玛尼堆渐渐和其他玛尼堆混在一起,他们的愿望也和大家的愿望混在一起,直到慢慢消失在视野里。
他们再一次上路了。
==========作者有话说:==========
那句粤语的意思是:小伙子,不是阿姨多嘴,有的事私下说说就好了,不要广而告之。(翻译软件翻译的,如果不对请大家指正!)
下午有事,更新晚了,实在抱歉!(跪)
前几年去西藏去过卡若拉冰川,前几天拿出来照片和朋友去年去的对比,真的很明显的缩小,感觉非常心痛,所以尝试写了这里,可能整体有一点沉重……希望蓝色能回来!
第22章 麻雀
沿G349国道前行的路上海拔略有下降, 开车体感会好很多,只是路上有一段搓衣板路,付舟一边开车一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被颠得上上下下乱跳。
燕栖山坐在副驾驶, 一手拉着车窗上面的把手, 一边开着电脑单手工作, 纹丝不动。
他在裤子口袋里塞铁块了吗?
付舟嘀咕, 随即往上一瞥, 燕栖山的手指死死扣住上面的把手,青筋暴起, 疑似正试图通过这种方式练核心。
幸好这段全是坑洞和泥水的路只有不到三十公里, 付舟绕过一台压路机, 总算开上了平坦开阔的柏油路。江孜县是西藏的粮仓, 道路两边铺开黄绿色的农田,群山连绵,间或有羊群路过, 视野极其开阔, 付舟压制住自己翻江倒海的胃, 心情很好地想幸好还没有吃午饭。
燕栖山最后在电脑上戳了两下:“成了!”
“什么?”
“我们的视频的预告总部加工好了,已经发布。”
正巧前面浪卡子县的检查站要重新查边防证,他俩还要顺便加油,这个路虎卫士的耗油实在是有点高, 虽说是油电混动, 但是眼下也不太方便找充电的地方。
在停车场停下车,燕栖山把电脑递过来,点开“燕山燕子飞”的最新视频。
视频才刚刚发布, 下面的数据已经显示有超过三千人正在观看,毕竟还有他的粉丝基础在。
破站近些年的短视频越来越多, 所以他们这个预告只做了三十秒,先保证完播率,不过燕栖山后面还是希望以长视频为主,不然故事做不太完整。
这个被命名为“衔枝西行”的合集中的第一个视频稿件叫做“00.种子”。
一只燕子从水乡青瓦白墙的小楼上展翅飞下,它飞啊飞,转眼间飞过半壕春水一城花,随着空中的一个翻身,模糊专场,燕子变成生着燕子翅膀的动画小人“小燕”,参考了付舟之前画的草稿,加上了更多鸟类和燕栖山本人的外貌特征。
——当然主要部分还是人,不管怎么说卷发的鸟人还是比较不符合大众审美的。
“那天,我捡到了一颗种子。”
背景音是燕栖山平静的声音,他录音的时候完全没有平常咋咋呼呼的模样,语气舒缓,声音像流水。
小燕带着种子越过横断山脉和唐古拉山,来到拉萨,落在热热闹闹的八廓街中央,单脚站着,左看右看。
画面外伸过来一只手——付舟的手,小燕歪头笑,拉住那只手往前走,再转场,花儿出现。
小燕和花儿走在路上,似乎是察觉到镜头,两个人手拉手朝镜头贴过来,白光闪过,画面换成燕栖山和付舟对着镜头,他俩没多做停留,让开向镜头展示身后的冰川和群山。
黑屏,出现字幕,是汉字和藏文:
你愿意和我们带一朵花去西藏吗?
付舟顺手一键三连了——他忘记这是燕栖山的账号,翻到评论区,讨论确实很热烈,不过绝大部分都是抱着看个热闹的心态。
1L
燕哥的新视频!风格好特别,蹲蹲后续!然后三秒内,给我后面那个没见过的帅哥的全部信息。
2L
好像是这个up?@FUZHOU 之前生活区的,不过好久没发过视频了。
3L
我去!朵拉哥不是在英国留学吗?他俩怎么认识的啊?
4L
应该是杂志社找的?不管怎样两倍的帅哥对我眼睛很好,话说为什么叫他朵拉哥?
5L
呃,你去看一下他之前的视频就知道了……
已经设想到他之前的发型会引发怎样的反应,付舟立刻把评论区关上了,颇为不自在地正了正脑后的小辫子。
燕栖山给他扎过一次之后付舟就效率很高地观看学习了破站上所有打着“尴尬期发型”和“辫子”标签的高播放量视频,现在他很自信能给燕栖山头上扎上十个小辫,就像刚从宠物美容院出来的雪纳瑞。
当然燕栖山对这件事不是十分满意,但是这人在扎头发的时候老是要在他脖子后面摸来摸去,付舟觉得这还是有点太怪了。
上一次有除了燕栖山之外的人碰他的脖子是王瑞秋和他挥手打招呼,他没看到径直走过,于是这姑娘一掌切上他的后颈。
总而言之,注意肢体接触,好兄弟是不会摸对方的脖子的!
燕栖山的脸出现在电脑旁边,眉眼远比视频里的更高清更英俊,他问:“付哥,怎么样?你喜欢吗?”好在这辆越野车的前座很宽敞,足够他俯下身到和屏幕齐平的程度。
“我觉得挺不错的,你的粉丝喊你‘燕哥’?”付舟压低声音,仿佛正在和燕栖山分享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燕栖山的脸登时红了:“我本来说叫小燕就行,但是大家说听上去像我领导,所以……”
他没说完,因为付舟脱线的大脑忽然想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网上看到的视频:测试!当你向朋友伸出手的时候他/她会有什么反应?
付舟伸出手。
燕栖山不明所以,燕栖山把下巴放了上来,蹭蹭付舟的手心。
好吧,最标准的答案,他是不是看过那个视频?
付舟盯着那双大眼睛,正想说什么,燕栖山一唱三叹地开了口:“好饿——”
哀怨、惆怅、如泣如诉。
幸好付舟对这个答案足够有准备,他松开燕栖山的下巴,伸手去后面翻了一会儿,摸出两盒泡面。
燕栖山大失所望,一骨碌爬起问:“就吃泡面吗?”
“泡面怎么了?在英国要买到得专门跑到亚超去买呢,好啦,燕哥——我们俩谁去打热水?”
拒绝食物歧视,从你我做起。
燕栖山脸红红地拿了水壶:“我去吧——给我留香菇炖鸡味的!”
他们到日喀则的时候是下午,日光照在扎什伦布寺高耸的白墙红墙上,投下深色的阴影,和寺中僧人的长袍是一个颜色。
付舟原本并不是很想来,他习惯把体力保存到最需要的时候,例如出野外之前,绝对在出租屋先躺一天养精蓄锐。
不过燕栖山邀请他,他心软,觉得这小孩实在让人无法拒绝,燕栖山同样无法拒绝广场上给他推销手串的小贩。
付舟小声说:“你确定吗?即使是我也知道这个大概率在义乌能批发到。”
燕栖山同样小声回:“我知道,我十岁在英国买完格兰芬多围巾和魔杖,回家之后才发现包装上写着‘Made in China’的时候就知道了,就买两个,重在体验。”
他们顺着寺庙的台阶往上爬,此刻正值寺庙的晚课时间,喃喃的诵经声从中央的庙宇间传来,燕栖山不知道又去干什么了,让付舟先上来。
山路旁边排满金碧辉煌的铜制转经筒,有虔诚的信众严肃地转着往上,一小步一小步,也有游客看上去一知半解的,但也很认真的握住转经筒的把手,一圈,接着一圈。
付舟爬的有点喘,他找了楼梯一脚坐下,把背着的氧气瓶扯出来吸两口。
即使是下午,西藏稀薄的大气还是让紫外线有些强烈,付舟戴上燕栖山友情赞助的墨镜——不是亮粉色的那副,静静地听院子里传来的梵音,“顿达央”是藏传佛教的传统诵经音乐,低沉悦耳,仿佛大地都在随之震动。
阳光暖烘烘地落在他身上,付舟有些昏昏欲睡。
这时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蹭他的手,不止一个东西。
困得翻白眼的付舟鬼使神差地想起之前的事,嘟囔道:“燕栖山,别蹭我的手……”
“什么事?”燕栖山的声音在他脑后勺处说,精力充沛,语调欢快,一如既往。
“汪!”
“喵~”
“燕栖山”在他手边友好地叫道。
付舟猛地睁开眼,发现手边的“燕栖山”是一只胖乎乎的狸花猫和一只吐着舌头的白狗,真正的燕栖山拿着两碗刚从边上的小吃街上买来的“羌稞”,困惑地俯视着他。
猫咪凑过来把脑袋放到付舟的手心,扭来扭去,付舟心情大好:“你怎么在这里呀,宝宝?”
燕栖山伸手过来也想摸一下,猫咪冷漠地咪咪两声,纵身一跃上了付舟的膝盖,付舟受宠若惊,顾不上吃东西,开始全心全意抚摸猫咪,猫咪翻出肚皮,看上去很舒服。
被晾在一边的燕先生表情苦涩,把手里的羌稞一口喝掉大半碗,然后非常不优雅的打了个酒嗝。
他惊恐地捂住嘴,看看羌稞,看看付舟。
“你买的时候,老板有和你说喝完不要开车吗?”
燕栖山冥思苦想一阵:“好像……有?我没太听清。”
“里面除了奶渣和人参果还放了青稞酒,不过度数挺低的,别担心。”
“那个,我家也有猫咪的。”燕栖山扭扭捏捏地说。
付舟看看他,有点没听明白,除了由于长时间的专注开车做视频等等而导致燕栖山的眼睛有点发红之外。付舟并没看出有喝多的迹象:“什么?”同时一把拽住衣角,那只白狗正试图咀嚼掉冲锋衣的摇粒绒内层。
燕栖山点开手机上的宠物监控,举到付舟面前:“这是我的猫——麻雀,很乖的,我家也有猫,如果你想看……”
麻雀是一只芳龄两岁,体重八斤的玳瑁,名字来源于毛色。
这位燕栖山的“很乖的”公主殿下走过来,仰视了监控一会儿,由于深毛色而看上去有些阴暗,随即一个鹞子翻身,飞出画面不见踪影。燕栖山没开声音,但是地板上突然出现了什么东西的残骸。
那东西是黑色的,长方形,有玻璃碎片。
付舟嘴角抽搐:“……栖山,那是你的,呃,电视吗?”
燕栖山一把收回手机,强作镇定道:“没事……没事,反正现在家里也没人看电视了。等等,我打电话叫个保洁,别扎到麻雀的脚。别看它这样,平常真的很听话的,从来不挠我!”
哦,那就是挠除了你之外所有人,付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这时候又有人走过来,向燕栖山递过来……
递过来一根香蕉?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更新已经送达!
换了新文案,大家觉得怎么样嘿嘿~接下来将是一段重量级剧情!
第23章 图卢兹鹅
燕栖山和付舟抬起头, 看到递过来香蕉的是一个面目慈祥的僧人。
付舟一下子跳起来,不忘举着猫把它放走,猫咪不满地喵喵叫着贴墙溜掉。那条狗倒是没有, 走远些在阳光下侧躺下了, 伸着舌头, 肚子一起一伏。
付舟看那僧人是要把水果给燕栖山, 赶紧给他一胳膊肘示意他接下来, 燕栖山懵懵懂懂地伸手拿过,和付舟一起双手合十道谢。那僧人笑了一下, 眼角泛起细细的皱纹, 又拿出一个干净漂亮的苹果给付舟。
“是……给我的吗?”付舟惊讶地用藏语问。
僧人微怔, 随即双手合十回答, 又颔首告别,转身消失在拐角。
燕栖山小心翼翼地捧着香蕉转向付舟,问:“那位……老师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该怎样称呼, 还是选择了他最常用的尊称——老师, 却看见付舟已经开始啃那个苹果。
西藏昼夜温差大, 苹果很脆,有甜甜的冰糖心,和英国那些颜色鲜艳的面苹果简直不是一个物种。付舟“咔嚓咔嚓”咽下一块,回答:“这是供果, 是寺庙对你的祝福, 那位师父说送给远方来的客人。”
“你呢?”燕栖山撕掉香蕉皮,问。
付舟顿了顿,明显有点不太情愿地说:“……归乡的游子, 唉,这样翻译出来好怪异, 不过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吧。”
燕栖山罕见的没有笑眯眯地接他的话,他打量着付舟的表情:“付哥,你不是这么定义自己的,对吗?”他很敏锐,或者说有些太敏锐了。
付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他对西藏的情感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可他也知道别人单看他这个人,绝对看不出自己来自西藏,甚至他的户口本上的籍贯也被修改过了。
在旁人的眼里,他从来没有被定义为西藏人。
可是他一直是想拥有这个定义的。
燕栖山察言观色,明白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立刻转移话题到那只快要酣睡的白狗身上,凑上去摸人家脑袋,然而这人撸狗的手法也很不熟练,白狗黑眼睛瞥他,付舟几乎觉得里面有嫌弃的意味。
狗走了,临走尾巴不客气地抽击燕栖山的小腿。
“不——宝宝不要走——”燕栖山的演技多少有点过于浮夸了。
付舟莞尔,燕栖山见他笑了才放心,心想还是故意卖乖有用。
然而付舟笑个没完,燕栖山摸不着头脑,付舟边笑边说:“那只狗……那只狗叫‘达瓦’,刚刚师父说他已经二十岁了,是寺里面有名的寿星。”
换算成人类的年龄,“达瓦”今年已经年过百岁,而燕栖山还奔放地喊人家宝宝。
“爷爷,对不起达瓦爷爷,您老人家大狗不计小人过……”
为时已晚,达瓦爷爷已经不紧不慢地去找路过的小孩玩,对燕栖山的道歉无动于衷。
“说起来,达瓦是什么意思呢?”燕栖山尝试扭转局面,“还有,付哥,你的名字‘云丹嘉措’又是什么意思?”他是南方人,发卷翘舌音的时候说话会无意识放慢,听上去很柔和。
付舟逗他:“我不告诉你,想知道怎么不自己查?”
“我就想你告诉我。”燕栖山故意道。
付舟不吃这一套:“那你先想着吧。”
等到他俩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舟车劳顿,两个人倒头昏睡到日上三竿,并且默契地都没有定闹钟,被以至于出发时间比他们预想的要晚些。
付舟其实微微感到担忧,因为前面路况不好,要是天黑了估计不好开车。
去珠穆朗玛峰要从318国道转219国道到定日县,两人已经提前定好住宿,准备到了后先在那里住一晚,第二天再坐大巴去半山腰的珠峰大本营。
108道大拐弯横陈在尘土飞扬的山间,遥遥地可以望见接近垂直的山崖上有牦牛和野驴忽隐忽现。
起初他们也偶见驱赶着羊群和牛群的牧民,两人停下来车等他们先过,有只被小女孩抱着的羔羊还舔舔燕栖山垂在车边的手心,弄得他又惊又喜。
天色越来越暗,付舟不详的预感也愈发明显,山路上没有路灯,全靠路虎的远光灯照明,好在限速四十公里,燕栖山有足够的时间观察路况。
这个季节不是西藏的旅游旺季,路上一辆车都没有,往往拐角的平地会有些帮忙拍和自家牦牛合影和卖零食饮料的当地人,眼下或许是要日落了,该是归家的时候,所以也空无一人。
世界上好像只有他们行驶在这条路上。
太阳陷落在雪山后头看不真切了,现在路边每个隆起的土丘都看上去像泼了墨的山峦,黑云般排山倒海地从四周压过来,付舟感觉他们车里的这座小城池摇摇欲坠。
他刚想开口让燕栖山再开慢点,燕栖山却突然急转弯,生生把车从大路上硬开了下去!
付舟被狠狠甩在车门上,安全带锋利的边缘勒得他脖子生疼,现下也不能开车里的灯,他借着车灯的一点反光模模糊糊看到燕栖山脸色苍白,额角冒汗,眼见着车子要迎面扑向一座土丘!
付舟想尖叫,可又叫不出来什么,他是那种坐过山车也没法惨叫的类型,只能无措地看着黑影迎面而来,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车确实有什么不对。
燕栖山猛打方向盘!!!
感谢路虎的抓地力,千钧一发之际,车头避开土丘,燕栖山猛踩刹车,堪堪在土丘后面骤停。
他们在漆黑的车里静默良久,燕栖山这才扭开照明,劫后余生般长舒一口气,付舟胃里翻江倒海,他强忍想要呕吐的欲望问,还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怎么了,你急着放水吗?下次记得提前说。”
燕栖山苦笑:“我倒希望是这么简单。”
他摸了手电筒要下去查看,付舟见状也想跟着,却被抬手拦下:“外面冷,你呆车里就行。”车门一开,寒气扑面而来,直入骨髓,眼下海拔至少有五千米,夜晚的平均温度零下都是有可能的。
燕栖山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哆哆嗦嗦地回来:“左后轮胎好像爆胎了,估计是扎着东西,一时半会儿还看不清。”
付舟赶紧问:“有备胎吗?”
燕栖山这时候居然还没忘了嘴贱:“车有,我没有——在后备箱,千斤顶也有,可现在也看不清,没法换。”
“联系救援队?”
随即付舟自己又把这个建议否掉了,因为他发现他俩手机都没有任何信号。燕栖山倒是带了卫星电话,可这一块遮挡物太多了,卫星电话只有到空旷的地方才好使。
眼下天寒地冻,他们就两个人,最好还是不要离开车子太远。
车里有空调,撑一晚上不算太难,付舟起初是这么想的,可理想丰满现实骨感,当他们把后座的东西转移到前面的时候,燕栖山凑近仪表板,忧心忡忡地细看,立刻关了空调。
“你疯了吗?我们俩要变成第一对在西藏售卖的老冰棍了。”付舟不算客气地说。
燕栖山表情更苦涩了:“车要没电了!为了我们明早能继续开,我建议不要开空调,我早就让燕越水不要选油电混动!”然而这时候再谴责燕越水选车的品味也于事无补,保暖是更严重的问题。
燕栖山去行李箱翻出一件封的严严实实的大羽绒服,拆开的瞬间羽毛乱飞。
付舟狂打喷嚏,燕栖山把羽绒服在外面用力抖两下,拿着衣服爬上后座:“我想着来西藏穿羽绒服太笨重,就带了家里好久没人穿的一件……”他越说越小声了。
“你最好把这句话刻下来,不然几百万年之后考古学家挖到这里的时候会奇怪高原荒漠上怎么会有图卢兹鹅鹅绒的。”付舟调侃。
虽然衣服很旧,但付舟认出来那是一个一直标榜他们用的鹅绒品质极高的法国奢侈品牌子,他去巴黎的时候见过,莫名其妙地记住了这种名字怪异的鹅。
燕栖山委屈地找补:“你看,这件衣服够大,我们俩都可以裹着……”
付舟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于是他张开手,燕栖山一下抱过来,简直是标准的“投怀送抱”,连带着羽绒服,把他俩裹成热气腾腾的一团。
他们关了车里的灯,可四下却不暗,因为天地忽然间变得很明朗,原来是月亮出来了。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达瓦”是什么意思了,栖山。
付舟说,森然的月光从宽阔透明的车窗照进来,越过前排座位,落在他们俩的身上。
是什么意思?
燕栖山问,声音很低,近似喃喃,他没有看月亮,他一直在持续望着付舟的眼睛,望着他的干裂的嘴唇,唇边冷气凝结成白雾,让付舟有点视线模糊。
“‘达瓦’的意思是,月亮。”
藏族人从很久以前就用这样缠绻温柔的发音称呼自然里的事物,譬如南卡——天空;梅朵——鲜花;还有嘉措——大海。
所以他们裹着一件不停掉毛的羽绒服,一起抬头去看月亮,看如那白狗肚腹一般的玉盘落下冷白的银光,高原的初春夜晚还是像冬天,可是或许,或许在某个神话里这儿的植物依靠达瓦的光芒生长,所以每一根藏南的草叶上也会淌出无数流动的白色哈达。
钴蓝色的群山一直连绵到望不到头的天边,层层叠叠的土坡在四周投下鬼魅般的影子,他们似乎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人,但付舟想他们不是这里唯一的生灵。从来不是。星辰、山川、草木都在呼吸。
付舟觉得自己有点儿冻僵了,他去握燕栖山的手,仿佛依靠这样就能确认他们仍然存在于这里。
燕栖山躲闪了,像雪躲闪风,乌云躲闪朝阳。
他没有接付舟的手,任由那双手在寒冷里发抖,关节冻得僵硬,付舟难以置信地看他,可是月光还是不够亮,他看不清燕栖山的表情。
小燕,你在想什么呢?
燕栖山忽然一把抓住付舟的双手,按在自己胸口。
他把外套拉链打开了,里面只穿了一件打底,布料薄的不像话,他的心口滚烫,付舟几乎能感觉到那颗心在他失温的指尖下战栗。
扑通、扑通、扑通。
“不冷吗?你……”
“是啊,付哥,我好冷啊。”燕栖山一手箍着付舟双手,另一只手搂他的肩膀。他面容俊美,目光发亮,眼神水一样荡漾过来,因为寒冷而嘴唇有些打战,他说:
“付哥,我们接个吻吧。”
付舟,我好冷啊,给我暖暖吧。
接吻?什么接吻?接吻不是互相喜欢的人才做的吗?
付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或者他嗓子冻哑了,嘴唇微微青紫,说不出话,忽然间玉山倾倒。
燕栖山吻他了,他的嘴唇好烫。
==========作者有话说:==========
终于,终于写到亲亲了。
开文的时候设想过很多次栖舟的初吻会是怎么样,想来想去决定放在这里,写的时候很担忧以自己的笔力没有办法表达出想表达的感觉,也提前找朋友试读过了,希望大家能喜欢!
“玉山倾倒”——《世说新语》:“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第24章 圆穗蓼
付舟瞪大眼睛。
他无措地想:接吻的时候, 是不是应该闭上眼来着?
还没有来得及作出反应,这个一触即分的吻就结束了,很短很短, 他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有些遗憾。
燕栖山好慌张地看他, 下垂的眼尾红红的, 他的眼神躲闪, 半晌, 他轻轻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不应该没充满电就出门, 不应该睡过头, 还是……不应该亲吻?
付舟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生气的, 可他气不起来, 甚至于一点后退躲避的想法都没有。
燕栖山放下他的手不说话,头发乱蓬蓬的还沾着羽毛,有些狼狈。付舟忽然觉得他这样还蛮可爱的, 像意外把主人的枕头撕坏的小狗睁着水汪汪的眸, 而主人肯定要原谅它, 然后再买更多枕头让它撕着玩。
付舟抬起胳膊,任由羽绒服从他的肩膀上滑落,燕栖山想要帮他把衣服再披上,只是这时候付舟忽然揽住了他的脖子。
燕栖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也许是吊桥效应, 虽然他知道他们的处境并不能算是危境,但是位于喜马拉雅山脉之中,第三极之上, 他刚刚忽然觉得好孤独,想要确认一下付舟还在不在, 在不在此时此刻,他的怀里。
他想自己要是不再大胆一次,恐怕就不会有机会了。
在最坏的结果里,他以为付舟会生气,会厌恶,会和狗血电视剧里一样给他一巴掌骂他是恶心的同性恋,然后跳车,而他自己肯定得把他找回来,这样他们就得大晚上在月光下玩世界上最危险的高原你追我逃。
可是付舟没有做出以上任何反应,他只是平静地搂上来,指尖凉丝丝的,在燕栖山耳边说: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燕栖山没有谈过恋爱,由于他坚持不干涉别人私生活的原则,大学时候的时候室友追人他也没有参与合成诸葛亮环节建言献策,只是在旁边听了一耳朵。
牡丹了二十年的室友信誓旦旦地宣布他的最新发现,女孩儿眼神乱转不在看你的时候就是要索吻,很可惜他没有那个胆子尝试。
幸好你没实践,燕栖山和另两个室友对视,以上海的情况,只能是那姑娘在找总在需要的时候就不出现的垃圾桶,你要是强吻人家,辅导员就该去局子里保你出来了。
而付舟此时没有躲闪,没有逃避,而是直视着他,睫毛遮挡着眼,目光看上去比窗外的月光还要温柔。
完全是本能驱使,燕栖山微微低头,又一次吻了上去。
付舟搞不清楚他们这次到底亲了多久,燕栖山的唇在他的嘴角擦过,他还是不爱涂润唇膏,摩挲在付舟唇上的时候质感微微粗糙,有点痛,有点痒。
他这时突然被莫名戳中了笑点,低低地用气音笑了两下,暗道他们俩可真够疯的。
恐怕没多少人会半夜在海拔五千米的荒山野岭里,在一辆抛锚的车后座上亲吻对方。
结果燕栖山会错意,心想付哥难道是觉得他们的接吻儿戏,恼火起来。
付舟忽然感觉到燕栖山尖利犬齿的触感,他开始执拗地,带点较劲地吮吸付舟的嘴唇,像一只不肯放开自己最喜欢的娃娃的幼犬,直到嘴下的唇瓣变得红肿充血。
付舟在这番毫无章法的黏糊糊的啃咬下不得不张开嘴,或者说整个过程中他一直保持着一个半推半就的态度,现在他心想不能这样了,他好歹也是较为年长的一方,说什么也不能叫这小孩占了上风。
付舟试探性地伸出舌尖,点点燕栖山的唇角内侧,同时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满意地看见燕栖山的眼睛瞪得溜圆。
下一秒,“大型犬”压上来,还是非常珍重缠绻的吻法,可燕栖山无师自通了舌头在这时候的用处到底是什么——用以在口腔里“攻城掠地”。
年轻人是不是学什么都快些呢?付舟想。
车顶对于两个一米八多的人来说车顶还是矮,燕栖山试图直起身子,很不幸撞到头顶,他吃痛地闷哼,嘴上的动作却没停。两个人一起向车座倒下去,付舟感觉到燕栖山的手护着他的后脑勺,防止倒下去的时候他磕到头。
一切都完了,随便吧,这感觉真好。
付舟也不知道自己晕乎乎的脑子在想什么了,他能感到自己的手陷在燕栖山的卷发里,燕栖山的鼻尖抵住他的颧骨,嘴唇湿漉漉的。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英国,清晨的时候,走在野外,每走一步都会激起路边草叶上的露珠滚落打湿他的衣摆,他现在感觉就是那样潮湿又……安全。他认为这个吻很安全。
付舟被吻得头晕缺氧,被燕栖山放开时额角甚至在冒汗,脸颊通红,呼吸急促,他掀开眼皮看燕栖山,眼睛里仿佛含着从墨脱一路捎来的雾气,隐约消散在夜晚漆黑的雨林里。
付舟正想说些什么,燕栖山却神色忽然严肃起来,那指腹探探付舟的鼻息,伸手拿了氧气罐过来,递上软管:“付哥,你是不是高反了啊?”
说实话,付舟的头晕目眩确实有高反的成分,不过现下又加上了对燕栖山的头痛,燕栖山不明白付舟的表情忽然变得如此一言难尽,等付舟吸完氧,燕栖山又凑上去,讨好似的亲亲付舟的眼下——是有两颗小痣的那里:
“哥,我还要亲亲。”
去掉姓氏的这个称呼更像调情,付舟似笑非笑地看他,半支起身子靠在门上,冲燕栖山一抬下巴:
“准了。”
燕栖山再吻上来,这次是一点一点地啄付舟的唇,付舟半张脸被透过车窗的月光照着,生物钟和高反让他有点困倦了,他看见外头的土丘上还落着初春的末雪,在皎洁下显得有点失真,所以他想这是不是一个梦啊,毕竟这也太不像他了,只有在梦里他才会和燕栖山这样疯狂地亲吻对方。
燕栖山的嘴唇开始下移,他的发梢轻柔地蹭过付舟的下颚,他埋首在付舟的脖颈处,吻他的锁骨,付舟发现这小孩真是爱咬人,他脖子上肯定全是牙印。
车里的温度升高,空气里带着燥热,付舟的头脑又开始发晕,他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得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他妈妈看了他的专业就让他出去,别再回来。
所以他漫无目的地走了,身上只有五十磅。
他花了1.75磅坐公交车到海德公园,那天有音乐节,他幸运地在场外乱七八糟的脚印里捡到一张票,因为普通票也要79磅,付舟买不起。他进场,花了十磅买了三瓶啤酒,坐在角落里开始喝。
那个时候晕眩的感觉就像现在一样,不过远没有现在感觉那么好,他记得自己眯着眼睛看舞台上模糊的人影,因为他那个位置不太好,被一束舞台灯光直射,照得他满头大汗,睁不开眼,口干舌燥。
所以他继续喝。
付舟想自己是不是在什么不知情的情况下摄入了酒精,所以才会如此晕头转向,他的头发沾到燕栖山的嘴边,被对方拨开,又是亲吻,仿佛拨雪见春。
十八岁的付舟的晕眩逐渐和二十六岁的付舟的晕眩重叠在一起,十八岁的付舟看着身边的人仿佛在视网膜上翻飞的混沌光斑,二十六岁的付舟看着燕栖山无比清晰的,让人联想到曙光晓色的面庞。
耳边的声音渐渐重合,付舟被抵在车门上,他的手指扣在燕栖山的手指里,他们还在接吻,燕栖山的另一只手往他的后腰摸去,付舟仿佛听到了遥远的,来自八年前的歌声——
“Mama,just killed a man.”
噼里啪啦——砰!!!
也许是燕栖山想更进一步的时候摁到开关,也许是付舟往后的胳膊肘碰到的,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误触了车门,车门大开,两个人人仰马翻地摔了出去!
旖旎的氛围荡然无存,转而变成了啼笑皆非,付舟呈大字躺在草地上,开始怀疑人生。
燕栖山爬起来,多少有点咬牙切齿地说:“付哥,该睡觉了,车里暖和。”
他话音刚落想到刚刚发生的事,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充满歧义,欲盖弥彰道:“我的意思是,闭眼休息的那个。”
“我懂。”付舟干巴巴地说。
此刻他非常不想起身,他在严肃思考自己还不如就这样变成一棵草种在这里得了,然而草地冰凉潮湿,实在不是一个适合安详睡去的地方。
互相吃嘴子比较耗体力,他俩裹着衣服在后座上睡了半宿,等到天亮了就开始张罗着换轮胎,放上千斤顶,用扳手拧松螺丝,把备胎安装上。这不是很难的工程,所以一会儿就干完了,这下车子顺顺畅畅地又开上公路。
前面没多远就是珠峰景区半山腰的观景台,上面有充电桩可以用。
他们俩站在观景台上眺望群山,燕栖山闷闷地拍了半天,付舟假装自己在研究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圆穗蓼,思绪飘到它们什么时候才能开出颜色各异的圆形小花。
都没有提昨天晚上荒唐的荒山之夜,付舟看到旁边有和藏獒合影的,正打算建议燕栖山去拍一张,以满足他对于游客照的执念。
燕栖山忽然开口了,低着头,用脚尖踢路上的石子:
“付舟,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他头一回没有喊他“哥”。
==========作者有话说:==========
疯狂写亲亲!
副标题《荒山之夜》源自穆索尔斯基的交响音画(可以说是世界上最早的音乐动画)
曙光晓色作外貌描写:化用自雨果《悲惨世界》
“Mama,just killed a man”:皇后乐队《波西米亚狂想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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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红柳
付舟从小就不太理解什么是爱情, 这种亲密关系对他来说是个绝对的盲区。
所以他没有回答燕栖山的问题,或者说他不敢回答燕栖山的问题。昨天晚上的疯狂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完完全全像他臆想出来的东西,虽然有红肿疼痛的嘴唇作为最直接的佐证。
燕栖山上前一步, 攥紧的手搭在付舟旁边的围栏上, 无意识地流露出些许咄咄逼人的姿态:“……哥。”
“求你了, 说点什么吧。”他声音发抖, 语气里带着恳求。
燕栖山不习惯这样被延迟满足。
即使并非有意而为之, 可优渥的家境已经决定了绝大部分情况下他能够不太费力地得到自己想要的。或者至少,他可以明确地判断出愿望的可实现性。
一个简单的例子:大学时他想要一辆摩托车, 爸妈干脆地同意了, 不过如果他想要用那辆摩托车出去飙车, 那他在上车之前腿就会被打断。
可是他知道别人的感情怎么可以和物件相比, 所以他不会处理付舟这种摇摆不定的态度。燕栖山想会不会撒个娇付哥就会同意了?他知道自己撒娇从小到大一向是很管用的。
若是同意了,然后呢?向家里出柜?
即使是在较为开明的他家,出柜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且他也知道付舟家里的情况估计不太好。
“昨天晚上……嘶。”
付舟艰难地开口, 思考时咬上下唇, 结果牵扯到一个细微的伤口。
他无视疼痛继续:“那种情况确实很容易对彼此产生……依赖。栖山,我们俩要不要再好好想想?我不想给你模棱两可的回答。”
付舟自知说的是车轱辘话,明确的拒绝明明只要说个“不”字,可是他说不出口, 因而对自己产生无比的厌恶。
燕栖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后退,开始垂着头躲避付舟的视线:“付哥,没关系的, 就当没发生过好了。”
他不想看到付哥皱着眉头露出为难的神色,就算是和自己真的在一起, 付舟也应当是快乐。
毕竟是他先亲上去的,因而他认为自己是过错方。可是燕栖山不甘心,他原本笃定付舟是喜欢自己的,可是他现在也没那么确定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试探。
太好了,果然他不是认真的,不然怎么会这么轻松揭过,付舟如释重负。
人类难免会对共患难的人产生吊桥效应,那个吻估计也是这样。况且燕栖山还年轻,年轻人总会稀里糊涂地判断失误,总会头脑发昏地犯一些意气用事的错误。
藏獒不是常见的犬种,故而西藏景区常有牧民把自家藏獒拉来和游客合影,这样休息时也能赚点外快。
那两只巨大的藏獒一黑一白,端坐在台子上,围红色格子围脖,戴窄而尖的墨镜,喘着粗气吐舌头,看着比周围的所有游客都时髦。
每拍完一轮,两条狗就被主人轮流又抱又拉地弄下来溜达两圈活动筋骨,成年藏獒的体重接近一百公斤,付舟眼见着都觉得那位大哥的肱二头肌给练大了。
台子是不锈钢的,中间镂空,为了好拍照高度几乎有两米多,碰下就发出嘎吱声,燕栖山看着发怵。
他恐高的毛病奇怪,对于摩天大楼之类的倒不算十分敏感,东方明珠上面的玻璃栈道他走着毫无异常,但是对于这种更为直观的高度,他反而会觉得不舒服,究其原因可能是小时候从商场中间的“攀爬乐园”掉下来遗留的祸根。
付舟见他神色不对,问:“要不算了?”
燕栖山内心郁结,赌气似的说:“要拍的,付哥,一起吗?”
付舟笑笑,心想这点要求还是可以满足的,于是应下来。
两条狗中间的位置狭小,燕栖山先上去,因为台子摇晃而略微有点腿抖,等他坐定就向付舟伸出手。
付舟起初犹豫了一下,毕竟牵手这个举动对于刚刚亲过嘴的两个人来说,是超越安全社交距离的举动。
他抬头看燕栖山,想从那双浅色瞳孔里探究这人究竟意欲何为——那双眼睛坦率而干净,绝无其他想法,付舟忽然为自己心存杂念而感到惭愧。
可杂念又不是想去掉就去掉的,现在更是进一步进化成了邪念。
燕栖山温暖的手掌拉住他了。
付舟又情不自禁地注意到他实在是有一双漂亮的手,除了几个薄茧之外非常完美,在迈步爬上去的时候,付舟还在想燕栖山指甲光洁而修剪整齐的手指,要是这双手可以帮自己……打住。
付舟暗自唾弃自己在尝试断绝念想之后开始意淫人家,真是个混蛋。
燕栖山好好先生似的帮付舟上来,随即就抬手把他搂紧了!
“你……!”
付舟小声惊呼,他搞不清楚燕栖山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只是也不能太大声,免得引发狗主人的狐疑。
燕栖山手搭在付舟脖颈边上,无意般的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肩膀上画圈,无辜道:“这里位置不够,付哥你坐近点嘛。”
位置确实不太够,特别是那两条藏獒像两个大号毛球一样亲亲热热地贴过来,热烘烘的呼吸吐在付舟手上,让他暂时忘记了某个人的“骚扰”,开始愉快地挠那只黑色藏獒的下巴。那只白色的也探头过来伸着舌头喘气,眼看着一串晶莹的哈喇子就要落在燕栖山的裤子上。
“两位看镜头——”
付舟闻声松开狗头,抬眼,他本来通常情况下面对镜头都笑不太出来,因为他是属于那种只要有镜头对着就觉得做什么表情都不大对劲的类型。
只是燕栖山的手指还在他脖子边上打转,存在感愈发强烈,让他忍不住想要干些什么来忽略。
一上一下敲打着的手指压到外套的领子,粗糙的拉链碾过他的皮肤,触碰着昨晚被燕栖山咬出来的印子,又痒又痛,付舟没忍住,露出带点恼怒的微笑。
照片拍完,燕栖山着急忙慌地跳下台子,似乎想越早靠近地面越好,没忘记伸手给付舟让他好下来,等了会儿却不见人牵手。
付舟的动物友好体质稳定发挥,他被那两条狗“困住”了。
一左一右两个狗头搁在他膝头求摸摸,狗主人也笑呵呵地看着,用有些蹩脚的普通话说:“客人,我家狗,喜欢你的很。”
付舟笑着应声:“它们俩好乖啊。”
燕栖山想,看来付哥喜欢乖的。
黑色那只较为有心机,趁着搭档还在左闻右闻的时候,就抬起鼻子蹭付舟的脸。
付舟从来不标榜自己是动物爱好者,然而本性难掩,他又惊又喜地在黑藏獒鼻尖上亲了一下,狗鼻子湿漉漉凉乎乎的。
一抬头就看到燕栖山如遭雷击的表情。
给狗主人付了二十块合影费,他俩回到车上继续沿山路往上开,燕栖山闷闷不乐地坐在副驾。
付舟安慰他:“咳,没事的,可能是因为你身上有麻雀的味道,所以狗狗才不喜欢的。”
“我不是……你……唉,算了。”燕栖山语无论次,放弃挣扎,捧起手机开始回复编辑部对他的消息轰炸。
昨天晚上第一集和《衔枝》线上版第一期正式出炉,章鸣催他上号发视频却迟迟不见回复,无奈只能自己让总部那边登了代发。早上他们刚刚驶入有微弱信号的区域,燕栖山的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几乎飞出手心。
担心燕栖山的人一大堆,付舟这边就颇为清净,他的微信是新号,没加几个人,就王瑞秋代导师给他发了一个研究相关期刊汇总,并且提醒他小心文件过期。
而且他独来独往惯了,当初在王家借住的那段时间也是被夫妻俩联合夸赞的自主性强的孩子。久而久之,别人已经默认他是独立且爱学习的东亚模范孩子——即使他从来就不是,也不会再去过问他的私生活了。
刚才电充满了,两人又马不停蹄地敢去加油站加油,这时付舟才有空检查消息,发现那张和藏獒的合影已经被燕栖山发了过来。
照片上他俩被两条藏獒紧紧簇拥着,付舟注意到燕栖山没有笑,而是朝自己这边侧着身,漫不经心地朝镜头投去稍显淡漠的一眼。下面的消息却和这种表现大相径庭。
【燕山】合照请查收~^_^~
这又是什么路数?
付舟困惑地向燕栖山看去,这人却耍横似的,嘴一撇移开视线,仍然是不乐意开口,充分诠释“表里不一”。
付舟笑意吟吟地回复燕栖山的消息,他自然而然地觉得燕栖山怎样都可爱,笑的时候可爱,现在不愿意搭理他的燕栖山都可爱。
当你觉得一个同性可爱的时候其实是一种危险信号,可是付舟有些累了,想着能不能宽以待己一回,他认为自己不告诉他,应该就不会对他们的关系造成影响。
【FUZHOU】收到= =
他转手把合照发在朋友圈,这样万一手机又被偷了——这种可能性相当大,也好从好友微信那里存一份备份,非常没有创意的配文:在路上2.0。
燕栖山又不做声地递上电脑,给他看最新视频,第二集叫:01.发芽。
BGM像流水一样淌出来,配着燕栖山和付舟的讲解,和两个小人一起走过羊卓雍措,花儿用自己的花瓣做碗,舀起一捧洁净的湖水递给小燕,小燕没有喝,从胸口的羽毛里取出那颗种子,珍重而轻柔地把种子放进水里。
水珠滴滴答答地从花儿蓝色的花瓣间渗出来,沾湿了它的叶片裤子和根须缠绕而成的鞋。可是它们什么都没说,只是一起埋头看着小小的种子在水里沉浮,上上下下。
镜头推进,往花儿手心里澹澹的水中推,推向真实世界的羊卓雍措,燕栖山站在湖边张开双臂,用以对比羊湖的大小,海鸥成群结队地从他身后掠过,又向波光粼粼的湖面俯冲而去。
航拍镜头爬升,无人机飞过湖边金色的草场,远处有一位路过的牧羊女遥遥地看到无人机,于是她挥手,即使是看不清脸的远景也能看出她笑容爽朗灿烂,羊群把她围在中间,像被子里漏出来的棉花芯子。
小燕说:“它发芽了!”
花儿模模糊糊地笑了一下。
画面转黑,一条接一条上期视频的评论闪现,针对那个问题:你愿意和我们带一朵花到西藏吗?
【人在山南,申请接力[狗头]】
——“好想法,未来说不定会有这种企划!”
【愿意!和两个帅哥谁不愿意啊?去哪里?】
——“谢谢夸奖,可以和我们线上赛博同行~”
……
音乐欢快,“小燕”坐在角落里打瞌睡,燕栖山很耐心地回复每一个问题,忽然间背景音骤停,燕栖山沉默了。“小燕”站起身,稍显不安地在漆黑中张望。
【愿意是愿意,可是花的故乡在哪里呢?[疑问][疑问]】
观众问的是那颗终将开出格桑花的种子。
“我不知道。”
付舟——不,是那朵陪伴小燕的蓝色花朵在寂静里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阳光明媚,照在扎什伦布寺的金顶上,反光几乎让人无法直视,付舟站在寺庙的最高处,背后是整个熙熙攘攘的日喀则。镜头没有对焦在人像上,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脚边是僧人层层垒起的花盆,春天到了,土壤里面已经生发出嫩绿的新枝。
这个视频的信息量比上一个大多了,评论区讨论度一下上来,相当热闹:
【不是吧?治愈系旅游vlog居然有主线剧情??】
【等一下我CPU烧了,它们在找种子的故乡,但是花儿不知道自己的故乡?它不是本地花?】
==========作者有话说:==========
入v第一更,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26章 黑颈鹤
付舟刚想夸赞杂志社高超的后期技术, 却见急于等待他的评价而“大发慈悲”转回视线的燕栖山神色不对,目光正在往下瞥,脸上泛起可疑的红色。
付舟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 看到自己敞开的领口, 以及脖子上细密的咬痕, 有的地方已经微微肿起来, 看着相当“淫靡”, 付舟第一次后悔没有加入他大学同学为了逃离英国冬令时而举行的巴塞罗那日光浴——至少皮肤黑一点就不会这么明显。
不过这只是个想法,他似乎有点紫外线过敏, 晒久了只会发红脱皮, 像一根俄罗斯红肠。
他缓慢地抬起头, 看向罪魁祸首, 燕栖山头顶冒烟,不敢看他,颤颤巍巍地递过来一盒创口贴。他顿了顿, 似乎是觉得还不够殷勤, 把创口贴的包装撕了, 两边的保护膜也取掉。
付舟没好气地往脖子上糊,拼命回想刚刚拍照和跟加油站工作人员交涉的时候,他到底有没有把外套拉链拉好。刚刚看那张照片的时候他光看燕栖山了,现在正想再检查一下自己。
打开微信, 谢文远给他发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专止小儿夜啼】你脖子上是什么?
付舟沉默, 决定不做任何回复,等到第二天谢文远再来抱怨写不完的论文和看不完的多语种文献,他自己就会把这事忘了。事与愿违, 手机一震,对面又发来消息:
【专止小儿夜啼】我知道你在线, 不要装死。
这下必须回复了,付舟知道一旦谢同学的八卦之心被勾起事情就会没完没了,可能七十年之后他俩躺在养老院靠插着管子苟延残喘之时,他还会挣扎地问:“付舟……咳咳咳!你二十六岁那年脖子上是什么?”
然后威胁不说就拔自己管子。
【FUZHOU】蚊子。
【专止小儿夜啼】西藏三月有蚊子???等着吧,你回英国我就给你举办派对。
【FUZHOU】纠正一下,马上四月了。什么派对?
【专止小儿夜啼】庆祝你长大成人,孩子,爸爸很欣慰。
【FUZHOU】……
【FUZHOU】我们没做。
【专止小儿夜啼】他不行还是你不行?有问题抓紧在国内看吧,我不确定男科能不能走留学生医保。
付舟深吸一口气,第一万次生出想要拉黑发小的冲动。
听说在丹麦,可以把二十五岁还没有脱单的朋友绑在柱子上洒满肉桂粉,全然忘记自己也已经“芳龄”二十六,且截止目前并没有任何经过认证的恋爱关系的付舟开始思考后面要不要带谢文远去一趟斯堪的那维亚半岛,就当是体验当地风土人情。
珠峰景区的住宿区距离半山腰的大本营还有一段距离,是被单独划出来一排小别墅,每栋里面有三四间客房。房间很小,两张窄床挨在一起,窗户对着后院,稍远一些的窗里偶尔有人声飘出来,应该是老板家开的饭店。
他们俩放好东西准备出去看看明天去珠峰的大巴班次,正巧遇到这幢楼其他的住户,两男一女,应该是一行人。
里头有个高个儿的寸头青年,正坐在客厅里抽烟,见到燕栖山出来就迎上去,很自来熟地搭讪:
“哥们儿,车库里那车是你的,挺帅啊。是路虎?”
燕栖山笑笑,权当肯定,同时不着痕迹地从二手烟里后退一步。
这一步正好堵住了付舟的出路,他索性站在门边的阴影里,等着看陌生青年还想说什么,毕竟他这样子肯定不是只为了夸赞一辆车。318自驾多的是五花八门的越野车,就算是路虎卫士也不能算是其中最昂贵最惹眼的。
果然,寸头男人上下扫扫燕栖山,他个子也很高,视线几乎和燕栖山齐平,但脊背稍稍佝偻着,显得没精打采。他目光落在燕栖山笨重的相机包上,舔舔嘴唇:“兄弟做自媒体的?”
燕栖山挑眉,语气平平的:“何以见得?”
沙发上一个齐刘海女人插话,给寸头使眼色,看样子他们俩是情侣:“不好意思啊,他不会说话,两位多担待。你们刚刚进去放东西的时候我们看到录音设备了——我们是志愿者,这几天在珠峰捡垃圾,看样子二位也不是单纯来旅游的?嗯……如果时间上合适的话,明天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呢?大家也是支持环保事业,帮个忙。”
她报了一个机构的名字,燕栖山回忆里确实有些印象,似乎是个商业性的“环保”组织。
“你想让我们帮忙拍摄?”付舟冷不丁道。
意图被付舟戳出来,那一男一女对视一眼,转而沉默不语,倒是另外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小哥开口:“东坡那边很多露营和徒步的有遗留垃圾,如果你们有渠道可以反映的话会比较好,条件的话,你们开,我个人无所谓。”
他这番表面态度的话一说完,寸头和齐刘海立刻冲他投去极其不赞同的目光,眼镜耸耸肩,撇开视线,状若神游。
“稍等,我们聊一下。”
付舟拽着燕栖山的外套帽子进屋关门,这幢小楼墙壁薄,他不太放心隔音,又把燕栖山拽进淋浴间,燕栖山全程毫无反抗,一副逆来顺受的姿态。
淋浴间对于两个男人来说还是太小了,付舟靠在玻璃壁上,燕栖山把胳膊搁在放沐浴液的架子上腾出空间,神色略显愉悦。
“你要帮他们拍吗?他俩估计只是想让你帮机构宣传什么的。”
燕栖山收起笑容:“其实我来之前就有想拍珠峰垃圾问题的想法,但我代表的是我们杂志官方,对于没有合作关系的商业机构肯定是不能做宣传的,单纯和他们拍拍捡垃圾,反映状况倒还可以。”
确实,燕栖山带了五大卷超大垃圾袋,这一路上他们走走停停的,看到垃圾都会顺手捡掉。
付舟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吧。那个……戴眼镜的好像还比较好说话。”他示意他们该出去和那几个人解释清楚。
燕栖山不动,认真道:“付哥,你觉得他好说话,是吗?”
付舟不明所以:“嗯,你也听到了,他对我们的态度不太一样。”
“那两只藏獒你也觉得好乖是不是?”
“确实是乖……”
燕栖山窝火道:“付哥,你为什么不能也这样夸夸我呢?我也好说话,我也可以很乖的。”
好孩子气的玩笑话,居然和一面之缘的人和小狗计较,付舟讶异地笑了。
可燕栖山似乎是认真的,他抬起另一只手抵住玻璃,付舟发现自己被困在了囹圄之中。燕栖山又用那种委屈的眼神看他,付舟顿感不妙,某种直觉告诉他,他要是说出什么好话,燕栖山又要亲上来了。
这是不对的。
心悸是春风吹不尽的漫山野草,他必须把苗头施以除草剂扼杀殆尽。
所以他露出刻意而戏谑的笑脸,轻佻地用指尖蹭蹭燕栖山的脸:“嗯……想要我怎么夸你呢?栖山,让我想想。”
他故作思考,燕栖山察觉到他状态有异,但还是忍不住眼睛发亮,流露出极为期待的神色。付舟凑近他,他能感觉到燕栖山温热的呼吸已经在发抖,付舟笑道——声音因为发紧而比原先干涩得多:
“你的脸非常漂亮,实在是太漂亮了,栖山。”
他右手按上燕栖山的左肩,把嘴唇凑近对方的右耳,语气暧昧地说:
“要是你是个女孩儿,我肯定会喜欢你的。”
说罢付舟又把手收回来,倚在玻璃壁上,看到燕栖山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崩塌,他垂眼不再看他,两颊刷上苍白的色泽,颇有些狼狈地后退,肩胛骨磕到架子发出响声。
“小心……”付舟开始后悔,他听着声音觉得燕栖山肩膀估计磕青了。
燕栖山的眼神让他说不出话了。
“好,好……我明白了。”
可能燕栖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推开淋浴间的门大踏步出去了,没多久付舟就听见远远传来他和那几个人谈话的声音。
我是个……恶劣的人,付舟想不管不顾地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把自己从头冲到脚。
可是这里的水龙头里流出来的都是直接从喜马拉雅山脉引流的冰雪融水,他觉得自己这种人不值当用神山的水来让自己清醒一点。
下午三四点,天还大亮,寸头问他俩要不要先去拍一点。住宿的地方离河谷水源比较近,那边常常会有徒步的人扎营,可能也会遗留下垃圾。
燕栖山郁郁寡欢地拿着相机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拍拍四周的景色,同时敷衍地应对寸头和齐刘海喋喋不休地提问,他们俩似乎是看面相觉得燕栖山好相与一点,又或者是因为他是摄影师,所以觉得在拍摄方面主要是他拿主意。
三人的这一趟是个短期项目,寸头和齐刘海都是那个机构的常驻人员,小眼镜则是在校研究生。
小眼镜戴着手套,默默地跟在那对情侣后面用长柄夹捡路上的纸巾和塑料瓶,齐刘海不耐烦地白他一眼:“到地儿再捡行吗?这边还没开始拍呢。”
小眼镜好脾气地笑笑,手上动作没停,付舟走在他旁边陪他一起捡,确认前面的两个人听不到之后问他:“怎么想到来参加这个NGO?”NGO指的是民间的非官方组织,一般来说是旨在支持公益事业。
“为了升学简历好看,国外有的学校认这个。”小眼镜意外地坦诚。
他耸耸肩:“我知道就是花点钱包装一下,别人也没多重视,但是,来都来了,我就认真干吧。”
“付哥,您是搞音乐的吗?”小眼镜话锋一转,问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付舟很差异:“为什么这么问?”
小眼镜意识到这问题不太妥当,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一种感觉?”他比划了一下,“长头发,有点艺术气质,还有刚刚戴手套的时候,我看到您手上好多茧子。燕哥和您是乐队认识的吗?”
可能走在狭长而看不到尽头的高原河谷时就会忍不住让人产生分享欲,况且付舟觉得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没什么不能说的:“刚上大学那会儿确实兼职过,半吊子,就是赚赚学费。”
他看了一眼自己覆有薄茧的手心:“手指上的茧大部分都是出野外留下来的,手心的倒是那个时候弄的,我原来是鼓手。”茧子已然磨掉许多。
“燕栖山的话,我们俩不是乐队认识的。”付舟往前看,看见燕栖山正仰着脸拍摄远处树丛间隐隐绰绰的黑颈鹤,日光照在他明亮的脸上,付舟终于再次看到那张脸上又露出笑容了。
所以他也笑了,自言自语:
“如果和他组乐队的话,我觉得应该是键盘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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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擒故纵美人攻x冷脸闷骚少爷受
爱豆x综艺NPC 以为初见实则重逢
池其羽是圈里有名的撩完就跑的玩咖,最近他有个不大不小的秘密:
他看上了刚出道的HIjack男团的小透明忙内陆挣云。
包养?强取豪夺?
抱歉,这些对于池其羽来说都太没劲了。
他要搞就搞点特别的,于是池其羽投资了一场综艺。
不是恋综哦。
——
【欢迎各位嘉宾参与“惊悚故事会”,现在请选择你要杀戮的对象。】
惊悚故事会,內娱头一档以角色扮演为主题的恐怖综艺,大成本大制作,第一季居然邀请了出道就快查无此人的HIjack男团当常驻嘉宾。
挥斧头乱砍乱剁的疯子、阴恻恻的红衣女鬼、不可名状的邪神……惊悚故事会每期的主要NPC都格外敬业,只是——
“它们”是不是都长着同一张脸?总感觉那张脸有点像投资人。
而且这些NPC似乎还特别喜欢和自家忙内贴贴?
HIjack的队长揉揉眼睛,问陆挣云。
“啊,确实都长一样。”
陆挣云说:“可是你也知道的,我是重度脸盲,你和它们长得也差不多啊。”
“至于喜欢和我贴贴?没感觉。”
与此同时,陆挣云往后伸出一只手,死死箍住正往他腰上摸索的“鬼修女”的手腕。
他顶着那张人畜无害的漂亮脸,慢条斯理道:
“别闹,回家再玩。”
队长两眼一黑:我不是你们男同play的一环!
——
陆挣云十二岁那年,暴雨倾盆,他身上连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忽然间雨停了。
眉目清俊的少年举着伞,皱着眉头看他,然后给了他一千块钱和自己的外套。
少年对他说:“你的脸好脏,擦一擦吧。”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池其羽。
第27章 雪兔子
微风顺着山脊吹拂下来, 带着喜马拉雅山万年不化的积雪的温度,叫人直起鸡皮疙瘩。河谷狭长而望不到尽头,这个季节水位较低, 有的位置还依稀可见龟裂的碎冰。
在流石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不是容易的事情, 不过付舟习惯了连滚带爬地考察采样, 他走在前面, 后面人有些踉跄地跟。被丢在积雪里的纸巾和塑料很难被发掘, 需要用长柄夹耐心翻找,付舟把一个小垃圾袋贴在胳膊上, 慢慢捡。
“放这里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燕栖山已经站在他旁边, 手里拎着着最大的绿色垃圾袋, 示意他把装满大半的袋子扔进去。他先过来搭话, 可是脸上的表情不似平时,付舟揣度着燕栖山的神色,明知故问:
“刚刚你拍到黑颈鹤了吗?”
“嗯, 本来以为这个季节它们应该在更暖和的地方, 没想到这里还挺多的。”
燕栖山有一瞬间露出自鸣得意的神情, 随即又板起脸,咬着下唇,非常用力地把一个矿泉水瓶踩扁扔进垃圾袋。
他还在窝火,付舟意识到。
远处寸头和齐刘海正在互相指手画脚地争论什么, 暂时没分任何精力给捡垃圾。小眼镜已经拾了两小袋, 封口堆在一旁,正脱了手套坐在石头上喝水,眼睛盯着边上碎石子地里长满白色长毛的叶子发呆。
……雪兔子, 付舟想,要是我现在突然冲过去假装要研究会不会显得太突兀?
没人注意到他们俩的对话, 付舟没有理由终止和燕栖山的互动。
眼下,估计只有交流不带有任何个人情感因素的自然内容才能让他俩的对话正常推进下去,假装没有看到燕栖山变幻莫测的态度:“黑颈鹤是藏族的神鸟,藏语叫‘冲冲’。”
黑颈鹤是世界上唯一一生都生活在高原的鸟类,外形和丹顶鹤相像,但头上的黑羽一直蔓延到脖颈,比起丹顶鹤似乎是回锋收笔般的一点墨,黑颈鹤的黑色羽毛是晕染出去的。
这一片被清理干净,付舟拔腿往前走,燕栖山立刻亦步亦趋,每一步都踩在付舟的影子里。他个子本身就比付舟略高,走路时又格外挺胸抬头,还带着他那一大袋垃圾磕磕碰碰,简直是一个背后灵。
付舟忍无可忍地站住,燕栖山一踉跄没刹住车,险些踩掉付舟的鞋子后跟。
“不要跟着我了!”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我不是这个意思,付舟立刻意识到自己说话语气太重了。
高反导致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和前一天晚上完全称不上舒适的睡眠体验,让他多多少少容易产生情绪波动,付舟想着怎么补救,很小心地抬眼去看燕栖山。
“对不起,我的意思是……你这样离我太近不方便拍摄什么的。”
他已经准备好再次看到燕栖山招牌的委屈表情,可是燕栖山表情可以称得上是毫无变化,他稳稳当当地接住付舟的注视,眼圈没有红,也没有皱眉头,就连那双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显得他年纪小的下垂眼,此时也毫无波澜地逼视着他。
“没关系。”燕栖山轻轻地说。
“付哥,我没有跟着你。”
他又补充道,抬起胳膊伸到后面的草丛里,用力一扯,拽下一个挂在枝条间的塑料袋。付舟刚刚被燕栖山分了心,只顾着捡地上的垃圾,没想到去植被里翻一翻,把眼前的垃圾漏过了。
付舟愣了,紧接着就觉得脸上烧起来。
原来是他自作多情。
付舟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燕栖山是喜欢自己的这个设定,他之前从来没有和一个人单独相处过这么长时间,所以他把燕栖山的亲近当成了理所当然。
他不觉得燕栖山的喜欢是认真的,他也明白他们俩不能草率地在一起,可他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燕栖山真的放下了,到时又将如何是好。
燕栖山在想别的事情,来之前他谎称要和编辑部备注今日拍摄计划,实际上是去找人支招。
曾经的他非常看不上谈恋爱到处寻觅军师的行为,因为天真的燕栖山坚持认为追求别人是“见人下菜碟”的事情,去找没身处其中的局外人——特别是没有恋爱经验的局外人探讨有害无益。
可是现在他真的没有办法了,总不能求神山给自己托梦。
古往今来,远到黄帝战蚩尤叫来应龙和魃助战,近到小混混斗殴放狠话说小心我叫xx哥来收拾你,“打不过”就摇人都是一条具有泛用性的锦囊妙计。
燕栖山给自己在上海的朋友发了一条消息,内容非常直白:
【燕山】老詹,咨询情感问题。
对面回的倒是快,且颇有启蒙读物的风范。
【詹御冬(年假已用完/勿扰)】不知道。没有空。别问我。
燕栖山对“三字经”习以为常,詹御冬是他最好的朋友,小学初中高中一路下来,都和他是同校同学。
此人有着极为耀眼的智商和与之相匹配的嚣张,高中偏科的燕栖山还在绝望地和数学卷子搏斗的时候,全面发展的詹同学就高调地被香港某大学提前录取,得瑟着一走了之,给被他抛弃的广大群众的家长留下了一个光辉灿烂的符号,可供茶余饭后给自家孩子施加压力。
詹“天骄”随后被香港难吃且昂贵的外卖击垮,快节奏高精力读书四年磨平他狂傲的棱角,以高分毕业之后他回到上海,现在正在大厂兢兢业业地当“牛马”。他原本就是说话刻薄的类型,现下更是被摧残地绣口吐刀片。
【燕山】在一起会给他带来很多麻烦,我不想这样。
【燕山】是不是结束比较好T-T,但我不知道怎么断?【绝望.jpg】
【詹御冬】正常点,你说话好恶心。【呕】
【詹御冬】要是真想断,那就态度冷淡一点拉开距离。你不是在西藏吗?怎么还遇见梦中情人了?我马上有会,有什么事十点之后再说,你不急吧?
【燕山】……好吧。我先试试,可是他要是不高兴了怎么办啊?
【詹御冬】装什么?高中有人和你表白你不是还装腔作势地说你的心里只有咱物理老师吗,给人家老吴吓得够呛……你到底爱上的是何方神圣。
老吴是他们俩高一没分班时的物理老师,是最传统的那种凶神恶煞中老年资深男教师,啤酒肚,腰上挂一大串钥匙,教学能力和脾气成反比,燕栖山没少被他喊到办公室臭骂。
【燕山】他吓得够呛是因为我物理月考只考了二十分,觉得和我扯上关系有损他清誉,同时也是对他教学能力的侮辱。换成你,他就带着珍藏压轴题“吻”上来了。算了,你先忙吧,他喊我了。
【詹御冬】“他”???
所以此时此刻的燕栖山正在非常努力地假装自己冷酷无情,对于儿女情长全然不在乎。他把塑料袋揉吧揉吧塞进垃圾袋,连同心也绞在一起丢进去。
他做不到。
付舟尴尬地倒退几步,企图通过拉远距离缓解气氛。
“……靠。”
脚踝处猛然传来拉扯感,冰凉的粘稠的东西顺着鞋子的边缘流进去,付舟隔着厚袜子都感觉到了洇出的水渍。他没忍住,低低骂了一声。
黑颈鹤生活的环境是高原草甸和沼泽,他忘记了,这里也有沼泽。付舟半只脚陷在泥潭里,登山靴边缘正在对泥水门户大开。
“劳驾,搭把手。”付舟说。
其实不用他说,燕栖山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付舟撑着他的小臂,用力把脚拔出来。
“哎,你俩没事儿吧?要帮忙吗?”小眼镜问,说罢站起身。
他旁边的寸头和齐刘海也远远看过来,不过没有过来瞧瞧的意思。
“没啥,鞋子进水了,我擦一下就好。”
付舟撑着燕栖山,单脚跳到一旁的石头上坐下,脱手套拿了。幸好脚没怎么弄湿,袜子是一次性的,可以直接扔掉,他拿纸巾把鞋子里面弄干,正准备支着腿把脚擦一下。
燕栖山单膝跪地,轻轻摁住他的膝盖。
付舟心里泛出极为怪异的感觉,正想着怎么喝止对方,冰凉的湿巾就覆上了他裸露在外的脚背,冷得他一激灵。
“这里没有热毛巾,付哥,将就一下吧。”
燕栖山垂着头,付舟只能看到他几乎看不出发缝的头顶。
他说不出什么了。
回去的时候天色已晚,想吃饭只能在住宿那边吃,老板整了点烧烤小火锅,没什么特别的做法,好在这里食材新鲜,肉几乎没有任何腥味,怎样做都是好吃的。
餐厅是半户外式,老板处于烟尘考虑用的都是小电磁炉,一人一个,付舟用余光看见燕栖山在吃东西,一言不发地往嘴里猛塞,大有撑死自己的趋势。
寸头和齐刘海哈哈大笑,吃到一半搂抱着跳起舞来,边跳边分享一支烟,空气里传来呛人的气味。
小眼镜坐在角落里一丝不苟地往他的烤串上涂抹孜然,察觉到付舟的目光,迟疑了一下坐过来。
“吵架了?”他问。
“什么?”
“你和燕哥,能看出来,气氛不太对。”小眼镜似乎不懂何为人情世故,直白地点出这个问题。
付舟不想和不太熟悉的人多说:“没什么大事,小口角。”
小眼镜好像喝多了,说话大着舌头:“我懂,他俩也是,路上一直吵,没完没了——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的。不过情侣和朋友还是不太一样吧,希望你们早点和好。”
付舟应道:“是啊,朋友会好些。”
他抬起眼,忽然间对上燕栖山的视线。光线昏暗,他看不清。
燕栖山定定地看他,然后突然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6.1号有亲亲(?),会早一点更,6.2号上夹子晚上更,谢谢大家喜欢!
第28章 麦芽
燕栖山拿着易拉罐状的什么东西过来, 灯光昏暗,付舟先入为主,以为他又在喝最喜欢的碳酸饮料。对方走近才发现是一听啤酒, 青年脸颊泛出不自然的颜色, 视线低垂, 步履蹒跚, 头发的阴影打在脸上, 黑沉沉地盖住他的眼。
淡淡的酒气和燕栖山一起过来,不算很重, 但绝对超出了小酌怡情的范围。
“栖山, 你喝了什么?”付舟问。
“我不知道……啤酒?应该只有啤酒。”燕栖山掀起眼皮瞧他, 十分委屈, 仿佛这样就能为自己开脱似的。
“撒谎。”
醉鬼迟疑着:“好像还有两杯青稞酒,度数很低的……”他在付舟的逼视下败下阵来,一五一十地陈述, “还有一点白的, 就一点, 付哥,你不要生气嘛。”
付舟怒极反笑:“高原喝这么多酒,你挺能啊。”
青年脸色绯红,愣怔着直勾勾望他, 不安地绞着双手, 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
“你喝多了,要不要我带你回去?”
付舟放软语气,刚刚他乱调调料, 把烤串弄得辣着了嗓子,故而不太能大声说话, 几乎被后头那俩乱喊乱叫的完全盖掉。
……付哥在说什么?
燕栖山努力分辨,可眼下他连付舟的脸都快看不清了。
他感觉头晕,心跳飞快,有点呼吸困难,困倦像潮水,一层一层漫上来。
原本他的酒量还可以,可是在青藏高原的加持下,再有能耐的酒仙都有几率醉死过去。
见到付舟和别人言笑晏晏,他心里不舒服,对方这两天的态度令他苦恼万分,酒精把想法换成行动。于是燕栖山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付舟的胳膊,手劲颇大,攥得付舟生疼。
付舟皱着眉,不知道他犯什么病:“栖山,你弄痛我了。”
燕栖山和被他这句话烫着似的放下手,付舟看着又觉得于心不忍。
小眼镜瞪着眼,视线在他们俩身上打转,似乎在思考是给他们留一点独处的空间,还是上前拉架防止矛盾进一步激化,可眼前这两人也不像是要酒后闹事的样子。
更像是……“打情骂俏”?
燕栖山动了,他又一次抓着付舟的手,把那只手用力按在自己的心口。可是这次和上一次不一样,眼前青年的身上有一种压抑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付舟的掌纹之上,那颗心正在以不正常地频率跳动。
“付哥,这里好不舒服。”
怦怦怦怦。
怦怦怦怦。
付舟一时间腾不开手,扭脸对小眼镜:“劳驾,有血氧仪吗?我感觉他不太对。”
小眼镜慌忙去包里翻找那种便携式可以夹在食指上的血氧仪,付舟抠来燕栖山的手指,把自己的手从禁锢里解救出来。
燕栖山垂着眼,感觉世界是粘的,是稠的,正在他周围以难以捕捉的速度融化消解,他感觉自己快要没有立足之地。地板扭曲歪斜,像家乡起伏不定的灰色大海。
他小时候上海海边刚刚开发成景区,周末很多人去凑热闹。潮汐把江水入海口的下层沙尘搅上来,搅得海水灰黄,天也阴沉,他躺在游泳圈里漫无目的地往前漂,一直漂到拉起警戒线的地方,救生员说小朋友不要再往前了,前面水很深很危险。
警戒线后面的大海是蓝色的吗?他问。
救生员一时语塞,想了想塞给他一个塑料瓶,说你去礁石那边捞水母玩吧,海没有什么好看的。
燕栖山不想要水母,可是大家都在捞,所以他也去了。后来他才知道这一片海域就是这样,他再往前游出十个警戒线的距离海水也不见得会变蓝。
付舟见他低着头不说话了,怕人真喝出什么问题,凑过去检查他的脸色。
他们几乎要鼻尖碰着鼻尖,燕栖山眯着眼端详他,手指忽然抚上他的脸颊,平滑冰凉的指尖扫过他的下眼睑,上面还带着冰镇过的易拉罐上凝结的水珠,付舟甚至感受到了自己下睫毛被压弯的感觉,痒痒地碰在皮肤上。
“付哥,你为什么在哭啊?”燕栖山没头没尾地问。
付舟一愣:“我没有哭……”他想,我为什么要哭?
“那,这是什么?”
燕栖山的指甲轻轻触碰他的眼下,付舟百思不得其解——在高原上,他的眼眶一向干的可以与戈壁滩相匹敌。
“不要流眼泪,也不要难过,好不好?”青年喃喃。
在燕栖山的嘴唇触碰到他的眼的时候,付舟才猛然意识到,燕栖山是把他的眼下痣当成了泪水。哪有深色的泪水,他这么想着,可又说不出口,因为他看到燕栖山的眼是红的。
不管怎样,现在他的眼眶确实是湿漉漉的了。
小眼镜站在旁边看得呆住,噤若寒蝉,心惊胆战。
他恨自己刚刚多嘴,什么朋友?没见过朋友差点开始对啃的!
付舟恍惚间好像感觉有什么白光一闪,不过很快消失了,所以他觉得应该只是自己脑子里的烟火炸开。
燕栖山松开他,壮胆般拿起被他放在旁边的啤酒,也不知是动作太猛还是什么,啤酒的拉环被他一扯,里面的酒液就开始疯狂地喷溅。
白色的泡沫正正好好迎头浇了付舟一脸,冰冷的顺着他的脖颈淌过他的锁骨,最后流进他的领口。餐厅的暖气开的足,人呆在里面又干又燥,付舟脱了厚外套,只穿一件衬衫,燕栖山举着啤酒,视线停留在付舟被粘在身上的衣领上,不敢往下了。
“付哥,您……擦擦?”小眼镜眼观鼻鼻观心,把血氧仪换成了纸巾,小心捏着递上来,被燕栖山抬手抢过。
醉鬼口齿不清地嘟囔:“我来擦,你……不要喊他哥。”
……有没有搞错,付舟二十六我二十二,不喊哥难道喊大爷?
小眼镜现在觉得自己就像宫斗剧里吃力不讨好的小太监,“妖妃”跋扈任性,“奴才”怎样服侍都被挑刺。
好在付舟还是个清醒人,再怎么说燕栖山帮他擦影响也太不好,他把纸巾从燕栖山手里解救出来,开始皱着眉气恼地擦拭自己的脖子,他今天过的未免也太潮湿。
小眼镜感到欣慰,太好了,幸好皇上还是个明君。
然而小眼镜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付舟脖子上的痕迹,这下酒全醒了。与此同时,他发现付舟没有生气,只是稍显不耐烦,而这点不耐烦在燕栖山可怜兮兮地凑上来之后就瓦解了,小眼镜亲眼看着付舟眉头舒展,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露出笑意。
呜呼哀哉,殿下完全任人唯亲,小眼镜想,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也。
“怎么自己一个人躲这里喝酒呢,栖山?再来吧?别客气啊,都兄弟,敬你一杯!”
寸头的声音传过来,叫得亲密无间,好像他和燕栖山很熟。
付舟看见燕栖山脸色变了,瞬间意识到刚刚燕栖山喝的估计全是这人劝酒。酒桌文化害死人啊。
燕栖山算是刚入行的文化工作者,工作中不太需要什么应酬。回老家时也永远被分配在小孩那桌,成年前是小孩,成年后是小孩桌的“掌桌人”,负责给弟弟妹妹们倒可乐雪碧果粒橙,这也就导致他非常不熟悉酒桌文化,被寸头硬灌了一轮才意识到不对溜走。
对方现在堵上门来,燕栖山只好回头准备去接寸头手里的杯子。
付舟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燕栖山脾气好,又本着合作关系不愿意和这两个人撕破脸皮,但他是个编外人员,所以他不在乎。
开什么玩笑,他大学乐队兼职,在英国酒吧被莫名其妙的苏格兰人劝喝五十多度不加冰的威士忌,最后抓了他们乐队的俄罗斯贝斯手过来顶上才得以脱身的时候,这厮还不知道有没有参加工作。
“我敬你。”
他冲寸头抬抬下巴,手里酒杯的边缘比寸头的高——一个非常挑衅的举动。
寸头恼了:“啧,没意思。”
“失陪。”
付舟无心和他纠缠,拽着燕栖山的袖子就要出门回去。
“妈的死同性恋,你横什么啊?”寸头在他背后骂道。
燕栖山脚下生根地站住了,任由付舟怎么拽都拽不动,他很慢很慢地转身,哑着嗓子:“你说什么?”
寸头嬉皮笑脸:“怎么了?你们刚刚不是在亲嘴吗哈哈?听着,老子给你敬酒是尊重你,别不识抬举,谁知道和你们这种人待在一起会得什么病,想想就恶心。”
“就是,帅哥,没看出来啊,原来你这么……不正常。”齐刘海在他身后帮腔道。
小眼镜慌了:“燕哥你别生气……你俩是不是喝多了啊,能不能别说了!人家怎么样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他估摸着是燕栖山拒绝帮机构做广告,导致这俩心胸狭窄的怀恨在心。
“别跟他废话,栖山,我们……”
刚刚一小杯白酒下肚,付舟食道里微微产生灼烧感,不过这点不足以让他上脸,他现在只想赶快走人。
话音未落,燕栖山已经一拳把寸头打翻在地!
==========作者有话说:==========
来了!明天上夹子,好紧张……
“一直游到海水变蓝”的灵感来自于余华老师的同名文章。
第29章 普通翠鸟
“欸!你怎么打人呢?!”齐刘海尖叫。
寸头被燕栖山一拳掀在地上, 连带着撞上齐刘海的小腿,齐刘海拼命拉扯把自己的长裙抢救出来,对于躺在地上震惊的男朋友毫不关心, 扭身往小眼镜身后躲。
小眼镜一个大跳躲开她:“明明是你们先骂人的!”
他又转向付舟, “付哥, 你们俩先回去吧, 他酒醒了就好了。”
付舟倒是没什么过激的想法, 就担心燕栖山心下还过不去,赶紧回身准备去拦他。
燕栖山没动, 他错愕地盯着自己的拳头, 看上去清醒不少。
付舟趁着他酒醒愣神的当口赶紧抓住他往外拖, 燕栖山有些发懵地被他带着走, 付舟最后检查了一下寸头,对方捂着脸,不敢吭气。
够欺软怕硬的, 付舟厌恶地想。
外头天色已然暗沉, 路灯也照不开似的, 就灯下一小块还算亮堂。付舟本想着早些回房间,明儿还得去大本营那一块捡垃圾——和那两个人闹翻不要紧,该干的工作还得干完。
燕栖山说:“付舟,我们俩谈谈吧。”
付舟心里诧异, 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说胡话, 把手举到他面前比了个三:“这是几?”
“我是认真的……对不起,我不该打人的。”
燕栖山抓住他的手把手指一根一根板下来,指腹摩擦皮肤。
“不是说这个。”付舟真是哭笑不得。
燕栖山眼一下亮了:“付哥, 你不恼我打他?”
付舟说:“他说那种混账话,当然该打。不过, 这次是你先动手的,万一他闹起来算我们理亏,我才想拉你的。”
见燕栖山还是很困扰的样子,心想这孩子估计长这么大第一次打人,付舟宽慰他:“没事,那混账脸皮厚,挨这拳最多青肿,教训一下,算他长个记性。”
燕栖山闻言不好意思地笑,正当付舟以为话题到此为止,可以回去和枕头亲密接触的时候,燕栖山又开口了:
“付哥,你也觉得同性恋恶心吗?”
燕栖山没有问付舟是不是“接受”或者“理解”同性恋,他刻意捡着极端的用词,有意想从付舟嘴里引出他想听的答案。
果然,付舟颇有些意外地回他:“怎么会?只是个取向而已。”
四下太静了。
燕栖山不敢看付舟,微微抬着眼看他俩头上的路灯,昏黄的光画了个边界模糊的圈,把他俩框住。
要是在家就好了,燕栖山想,家乡春天的夜晚四周树丛里都会传来隐隐的虫鸣,路灯下面飞虫的影子像雪片一样乱飞,这大概是近几年来温度越来越高的江浙唯一可以得见风雪的方法,就是略显诡异。
这样至少还有恼人的蚊虫可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天气也会暖和些,不像现在,他们俩在陌生而寒冷的环境里面面相觑。
随着话音,燕栖山嘴边呼出一团白气,寡淡地凝结在皮肤表面:“那你,会因为一个人的取向而对他产生不同的看法吗?”
……合着提问是层层递进的诱导式话术。
付舟决心要把事情说明白,于是正色道:“不会——当然不会,看法来源于人的本质,而一个人的本质不会单纯因为喜欢的是某种性别改变。况且,这是别人的隐私,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青年的声音轻又低,可是西藏的夜晚实在太安静,故而接下来的问题是掷地有声的。
燕栖山问:“如果我是同性恋,你会讨厌我吗?”
前面的层层铺垫都是为了这句话,付舟原本也隐隐约约猜到燕栖山到底想问什么,可原本脑子里打满“取向自由”和“尊重他人”等大道理草稿的付舟忽然间说不出话。
落到燕栖山身上,他装不了冠冕堂皇。
“不要让那人的话影响到你,栖山,不是他说什么,你就是什么的。”
半晌,付舟哑着嗓子回答。他本来就没吃多少东西,刚刚的白酒辣的慌,现在他情绪一波动就感觉要反上来。
“所以你还是不希望我是同性恋……”没等付舟回答,燕栖山就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知道的,你觉得我年轻,稍有一点暧昧的感觉就会当成爱情,可是我没有糊涂,我已经想清楚了,真的,想的太清楚了。”
他声音里在没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带上了恳求:“付舟,我就是喜欢男人,我是……同性恋,你……”
不要再说下去,求求你。
付舟想,一厢情愿地想。
燕栖山还是说了:“如果我说,我喜欢的人是你,付哥,你会生气吗?”
你会觉得我恶心吗?会因此疏远我吗?你那漂亮的脸上会露出嫌恶而厌弃的神情吗?
付舟少见地喊他的全名:“燕栖山,我不是不希望你是……不对,我不在乎你是不是……还是不对。栖山,就算你真的想清楚了,可是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的家里会通融吗?万一,像刚刚那样,怎么办?再考虑考虑,好不好?”
见他没有明着拒绝,燕栖山仿佛燃起希望:“我不在乎他们,家里我会去说的,付哥,我只在乎你怎么想。”
“可是你了解我吗,燕栖山?我们才认识多久啊,现在这样,太草率了。”
付舟已经开始口不择言:“我不在乎你的取向,因为我觉得你是很好很好的人,爱情的选择是自由,你就算告诉我你爱上那个寸头我也不在乎——好吧,这种程度还是有点不能接受,我还是要说我是喜……欣赏你的,不会因为你喜欢谁改变。可是,我不能答应你,对不起。”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他对于燕栖山投之于他的感情是害怕的。
事已至此,他还是想欺瞒自己这是年轻人的一时冲动,觉得燕栖山没有必要为了自己而走过世俗眼中的窄门和狭道,他害怕自己不能给予相当的明码标价的回馈。
燕栖山看着付舟连连摇头,神情几乎惶恐,心一点一点落下去,像大海里随波逐流的一尾游鱼,好不容易借着浪头冲上浪尖,忽然一下子又被昏天黑地的海水击垮、沉没。
燕栖山四岁的时候曾经拥有一条孔雀鱼,是在花鸟市场买的。
那个时候燕越水刚刚出生没多久,还处于只会哭叫和咯咯笑的年纪,燕栖山觉得盼了十个月的皱巴巴红彤彤的妹妹并不是很有趣,固执地认为自己当初受到了爸妈的欺瞒,所以被烦的够呛的夫妇俩答应给他去花鸟市场买个礼物。
花鸟市场对于小孩子是有魔力的地方,尽管将近二十年前还没有出现开着空调的猫咖狗咖异宠咖,花鸟市场里只有花、鸟、和一些最基本的宠物,以及夏天时难以言喻的动物排泄物味道。
好在燕栖山去的时候临近年关,他妈妈在挑要摆在家里的银柳和蝴蝶兰,他爸爸在端详层层叠叠垒起来的各式陶瓷花盆,燕栖山在……
燕栖山在撕心裂肺地大叫我要买小鸡!我要买仓鼠!我要买小兔子!
行人纷纷闻声望过来,宠物店老板不安的目光从他爸妈脸上掠过。
燕栖山的妈妈是生意人,熟知市场基本的小套路,她把燕栖山拉到一旁,小声说:“山山,听话,花鸟市场上好多这种小动物都是养在一起的,环境不好,买回家之后特别容易死,到时候你要伤心的。”
可是小孩子哪里知道什么是伤心什么是死,处于狗都嫌的年纪的燕栖山死死站住,他妈也懒得拽他,冲他爸使眼色。
他爸从善如流:“山山,买只鸟好不好?唱歌好听,还会学人话,小区外面药房那只鹦鹉你不是很喜欢吗?你看,这里有只八哥,也是会说话的——”
“傻瓜!呆子!弱智!”八哥发出尖锐的叫嚣。
“还是算了。”他爸说,扼杀了原本在幼时就可能萌发出的燕栖山对于鸟类的爱好。
他妈妈重振旗鼓:“水仙?风信子?都是放水里就能养的,开花也很漂亮。”
“我不要养大蒜和洋葱!”
无心和小屁孩争辩不同的植物球根的区别,最后双方各退一步,他爸妈还是给燕栖山买了动物,也就是那条红蓝相间,有着极其华丽的大尾巴的孔雀鱼。
燕栖山觉得可新奇了,他之前只见过两种形态的鱼,一种是菜市场买回来放在水池里苟延残喘的,另一种是瞪着白眼珠被他外婆端上餐桌的。
孔雀鱼太小太漂亮,他趴在地上看,阳光穿过空气里的尘埃,透过鱼缸,把鱼儿游弋的影子投在他家被他和妹妹搞得布满椅子腿刻痕的柚木地板上,闪闪发光。
他用手指甲一点一点抠过刻痕,小鱼游来游去,鱼尾摇曳,燕栖山有点困倦。
他忽而又想起妈妈说过地板凉,不能睡,于是直起身子爬起来,然后把手伸进鱼缸。燕栖山不想抓鱼,他只是想知道那条状若绸缎的鱼尾是什么触感。水比地板凉,他没碰到。
他爸爸路过客厅,看到他在水里乱摸,立刻喝止。
燕栖山问:“为什么我碰不到它呢?”
他爸爸想了想:“是因为折射吧,光照会导致水里的东西不在它看上去在的位置。”
燕栖山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记住了“光的折射”。
他后来才意识到,爸爸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科学的“折射”固然是原因,但是那条孔雀鱼是会逃的。即使孔雀鱼的大脑比他最小的指甲盖还要小,它也是有自由意志的活物,它是会躲开孩子的手指的。
一周之后那条孔雀鱼就死了,不是肚皮朝上,是侧躺着沉在鱼缸底下。所以燕栖山总以为它还活着,执拗地又喂了几天,直到小山似的鱼食把鱼儿彻底掩埋。
是我害死它的吗?燕栖山想,是因为我把手指伸进鱼缸,是因为我想要改变它的生活,所以它才离开的吗?
付舟没有离开,他只是默默徘徊良久,然后说:“栖山,我们回去吧。”
燕栖山点点头,影子似的跟着他,沿着路灯照出的小路走。
西藏的空气里也没有灰尘,灯光一往无前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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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小草
可能是因为喝了酒, 再加上一天繁忙,所以这觉他俩都睡得非常沉,连精力旺盛习惯早起的燕栖山都老老实实地一觉睡到十点。
今天天光特明亮, 晃得人睁不开眼, 高原紫外线强, 他们俩全副武装地带着墨镜和口罩, 暂时看不出对方的表情。
寸头出现, 颧骨肿的老高,恶狠狠地瞪他俩一眼。
燕栖山情绪糟糕, 不耐烦地用长柄夹敲了敲石板地, “噔噔”脆响, 寸头霎时间脸色发白, 怯懦地躲到齐刘海后头去了。
小眼镜走过来和他俩站一块儿,和那俩人泾渭分明。
燕栖山扯扯嘴角:“他是不是觉得我会拿这个给他捅一下啊?”
“他之前路上遇到牛群最开始都不想让路,后来怕撞死赔偿才停的, 还一个劲儿按喇叭, 我都很意外牧民大哥为什么没让牦牛狠狠撅他一蹄子。谢谢你啊, 燕哥,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小眼镜因为寸头吃瘪而心情颇好,手舞足蹈,还不无遗憾地看看自己瘦弱的胳膊。
付舟被他滑稽的动作逗乐, 不觉笑出声。
燕栖山看过来, 他立刻又把嘴角拉平,装作无事发生。
“没你付哥厉害,他可是正经打过群架的, 伤人可疼了,对么?”
燕栖山语调平平的, 可讽刺意味明显,付舟之前从来没有听过他这样说话。
他没有什么可辩驳,燕栖山是脾气好,然而谁被不明不白地拒绝都会生气,付舟知道自己昨天晚上伤了燕栖山的心,如果让他阴阳怪气几句能好些,就随便说吧。
今早,付舟刚从床上坐起来,就被燕栖山迎头扔了一叠衣服,人还是蒙的,就看见洗漱完的燕栖山要出门去。
“哎,干嘛去啊,你昨天喝多了,头痛吗?”
正在推门的手顿了一下:“还好,不痛。吃早饭。”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完全不像是燕栖山的风格,付舟揉着眼看他关门离去,还没来得及懊恼昨晚不把话说的再委婉一点,这下小燕真的生气可怎么办。
“滴”一声,冷着脸的燕栖山又转回来:
“你的牙刷我放杯子里了,洗手台上蓝色那个,牙膏我拆了一管,也放旁边了,薄荷味的有点辣嘴,你可以试试另一个。”门“砰”地甩上。
付舟低头看手上的衣服,里面是袜子秋衣,外面是裤子外套,妥贴地叠在一起。他俩一个行李箱放生活用品,一个放研究用品,衣物是容易混杂,可之前也没见燕栖山如此煞费苦心地挑拣。
内衣当然是分开的,但外衣往往是两个人在衣服堆里抓到啥穿啥,反正都是宽松款差不了多少,顶多燕栖山衣服的袖子对于付舟来说稍长出一点。
大概是真的想和他划清界限。
燕栖山吃完回来,付舟想和他要房卡好自己去吃,却见对方往他面前放了俩塑料袋和一保温杯。
“包子,茴香馅儿的,茶叶蛋,杯子里是热牛奶。”燕栖山点兵点将似的说,“太晚了,餐厅没剩什么,明天想吃其他的得起早点。”
付舟没忍住,嘴欠道:“怎么,还有送餐到寝服务?”
燕栖山一下愣住,面无表情的神色险些没控制住:“顺手而已。”
“哦——顺手啊,衣服顺手,牙刷也顺手。没有必要,燕栖山,就算你比封建社会的丫鬟小厮还殷勤我也不会答应的,我这里没饷银给。”付舟冷酷道。
“我自己乐意,与你有什么相干的!”
燕栖山这下真恼了,直到现在也再没和他说一句话。
小眼镜一下噤声,迟疑着问:“那个,你俩还没和好啊。话说……先声明一下,我不歧视啊!你们俩是那个情……”
“不是。”付舟说。
“会是的。”燕栖山说。
小眼镜妄下判断,误以为他俩小情侣闹别扭,大义凌然字正腔圆,简直要主动把他们俩的手按在一起:“哦哦,没事没事,一日夫,呃,夫百日恩,床头吵架床尾和,都会好的!向前看!”
他的变色眼镜片被太阳一照反出紫色的光,付舟简直快从里面看出小眼镜为他俩设计的未来光辉大道。
嗯,基佬紫的未来。
“小哥,你哪里来的那么多破词啊!”
“说真的哈哈哈哈,上海台有个调解家长里短的节目——你可以干这个的!”
终于忍不住了,燕栖山和付舟都开始狂笑不止。
气氛缓和下来,他们仨上了去珠峰大本营的大巴,小眼镜还在一本正经地说:“我当年可是想去考播音。”
付舟问:“然后呢?”
“受不了艺考那食谱!高考前喝水都发胖,当时就想估计怎么都瘦不下来,就算了,省的精神和□□一起受折磨,谁知上大学立刻瘦成排骨精,这找谁说理去。”小眼镜估计是和那两口子成天待着憋坏了,好不容易认识他俩,简直是要把欠的话都说完。
“我当时也差点走艺术。”燕栖山插话。
见付舟把注意力转向他,他立刻继续分享:“我们那儿有个习惯,家长们不管三七二十一,都得把小孩送到各种兴趣班拉练。”
“你学过什么?”付舟很感兴趣,他从小被放养,唯一的额外技能大概只是小学放牛放猪。
至于架子鼓,是出于高中生爱装x的心理在音乐社团随便学的,吉他炙手可热,贝斯无人问津,键盘被一帮乐理最好的霸占,就打鼓不温不火的比较适合他——谁能想到这技能后面还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燕栖山思索片刻:“钢琴,学到《哈农》《拜厄》,基础中的基础;中国舞,老师说我小小年纪韧带怎么硬成这鬼样,让我去学拉丁;拉丁,不想和别人跳舞;书法,初中考完级就扔掉了,现在字像狗爬;画画,学到高二被年纪轻轻腰间盘突出的学长劝退,加之画的确实烂,所以还是走了文化。”
这一串下来和贯口似的,付舟听的目瞪口呆,艰难道:“那你还真是……多才多艺。”
“有什么用,都是半吊子。”燕栖山冲他笑笑,付舟发现即使是带点落寞,这张脸还是英俊的要命,“现在还是什么都没干成啊。”
“栖山,不要妄自菲薄。”
付舟只是这么说。
他想的则是燕栖山的父母果然非常爱他,愿意让孩子去尝试这么多种生活的可能,还能包容他的半途而废,况且他才二十三岁,想干什么都不迟的。
其实原本他不忍看燕栖山难过,心下一直动摇着想答应他,可是他转念,这样费尽心力养出来的好孩子最后“喜欢男人”,恐怕很少有父母能接受。而且这样多的期待,燕栖山也会累吧,所以没必要再给他徒增烦心事。
还是……还是算了吧。
燕栖山不知道自己的话起了反效果,昨晚付舟说自己不了解他,于是自作聪明的燕栖山认为可以先让付舟了解自己。等价交换,相当公平。
大巴到达,他们下车开始工作,从大本营到珠峰观景台一路都是石子地,期间混杂着垃圾和玛尼堆。
时常有不同来源的人过来这边捡垃圾,工作人员已经见怪不怪,看到他们展开大垃圾袋就过来告诉他们等下可以把垃圾扔到哪里。
塑料瓶,可回收,丢掉。
餐巾纸,不可回收,丢掉。
吃剩的干粮,干湿分离,丢掉。
付舟心说不用思考的感觉真好,所有垃圾只要去自己该去的地方就好了。
忙了会儿,燕栖山过来问要不要顺着旁边的公路看看,听说前面有个小邮局,小眼镜摆摆手,说他先去车上吸点氧。寸头和齐刘海自然是不愿与他们为伍,于是这下又剩他俩。
公路像是新修的,沥青平整且微微发光,路上垃圾很少,付舟盯着路边护栏和地面的缝隙中冒出的细小杂草出神。
西藏外来入侵物种出现频率最高的是……小蓬草、牛膝菊……还有……
“普通翠鸟。”燕栖山说。
“什么?”
燕栖山给他看别在领口的麦克风,原来他在录音:“有很多鸟类都叫普通某某某,可实际上不是因为普通,只是因为在同类鸟里面数量较多,实际上普通翠鸟是一种非常漂亮的小鸟,而且擅长捕鱼。”
付舟用眼神问他自己能否补充一句,燕栖山立刻拆了麦举过来:“中药‘远志’的学名就叫‘小草’。”
“‘小草’?”这回轮到燕栖山发问了。
“嗯,‘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隐居避世是远志,出将入相是小草,我记得是用来讽刺的。”
燕栖山停止录音:“随便录录,指不定什么时候能用上。”
“为什么是普通翠鸟?”付舟很好奇。
“因为简单啊,快乐啊。”
燕栖山回答他,一边开始倒退着走,留给付舟一个凌乱的后脑勺,“观鸟圈还有个梗呢,好想当普通翠鸟啊,每天只要抓鱼吃鱼就好了,抓鱼,吃鱼——唉,我好想吃烤鱼啊,有空和我去吃呗。”
他的邀请自然而然,付舟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燕栖山又问了:
“那你呢,为什么说‘小草’?”
付舟沉默片刻,燕栖山都以为他不会解释了,忽然开口,像是答非所问:
“我母亲是医生,毕业于全国最好的口腔外科,牙医嘛,大家都说最好赚钱,所以她前途无量,好吧,至少‘钱’途无量。”付舟毫无笑意地弯弯唇角。
燕栖山知道他说的是哪所学校,那个专业在上海招的少,分又奇高,他一个立志学医的同学当年被意外录上,家里简直要烧高香。
付川是“天才少女”,初中连跳两级,读完医规培出来甚至不到二十五岁,比付舟现在年纪还小。他的外公外婆当时正在美滋滋地盘算是选工资高的私立诊所,还是工作稳定且好找对象的三甲医院。
前程光明灿烂到不可直视,眼看就要月入五万起或者“嫁得美婿”的付川宣布:
她要去当援藏医生。
==========作者有话说:==========
“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世说新语》
副标题全句“蜗角虚名,蝇头微利,拆鸳鸯在两下里”——《西厢记》意为功名利禄常拆散人间至情。
本文中所有景点和学校等都含有虚构成分,不代表现实情况。
决定努力日更,实在来不及会提前说!更新时间为每天晚上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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