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洞穴的入口传来了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那是相当轻盈的步调,虽然空气里飘来的气息昭示着来人大约并不年轻,可他行进的方式却让他的移动速度比寻常年轻人还要快上一些——他大抵是有些本事的。
陆无衣猛地睁开了眼睛,用灼然的视线沿着唯一的通路向山洞的入口方向看去。她微微蜷曲着手指,思量着自己是否应该将怀中抱着的尚未完全恢复的团状无惨放在一旁,先拿起双刀来“迎敌”。
来人的身形很快便彻底展现在了陆无衣的面前——那是个身形佝偻的老人,一双眼睛即使在黑暗当中也空洞到有些诡异。他背后背着把略有些奇怪的琵琶,而其中似乎藏着什么利刃。
身为浮游灵的陆无衣夜视能力很好,对事物的通感能力也很好,是而即使在完全的黑暗当中,她也能轻而易举地辨别出眼前来的家伙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哦呀,这可真是——”像是同样能感受到在黑暗当中坐着的陆无衣的存在一样,背琵琶的和尚在与她尚有数步远的时候暂且顿住了脚步,用空洞的视线“看”向了陆无衣与无惨所在的位置:“是难得一见的组合啊。”
“您也是路过这里歇脚的行路人吗?”陆无衣眯起了眼睛。
她并未在这个背着琵琶的家伙身上感受到什么真实散发出来的杀意,可饶是如此,在面对这个和尚的时候,她依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感觉——像是很多年前面对那个阴阳师一样的厌恶感。
仔细回想一下,陆无衣觉得自己也并不是真的很讨厌安倍晴明本人,只是因为他看事情的时候总是太过通透,以至于可以轻而易举地戳穿许多她本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听附近的村民传言,这山间似乎有作恶的魔神出没。是而近来这段日子,我都在这里驻守。”琵琶法师漫不经心地摘下了背上的琵琶,在陆无衣对面的岩壁边上坐了下来。两人中间隔着的是前一天已经烧尽了的炭火,那大约就是琵琶法师之前留下的痕迹。
只是眼下,琵琶法师却并没有再燃起一堆炭火的打算,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无衣所在的方向。
“说起来也是很有趣的事情。”琵琶法师的声音悠长:“我寻了很久都没能找到魔神的踪迹,可这附近却的确有魔神作乱的传说。”
“我花了很长的事件才弄清楚,原来作乱的并非是‘魔神’,而是……”
“——鬼。”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琵琶法师提到“鬼”的时候,他的视线似乎往陆无衣手中的那一团依然辨不清形状的肉屑团上划了一下。
陆无衣轻扬起了唇角,身上带着的戒备却忽然变强了许多。
“那么您打算讨伐作乱的‘鬼’吗?”陆无衣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的琵琶法师却是笑出了声音来。
“我并不会去做那样的事情,您大可不必对我这样防备。”他再次将视线落在了陆无衣的身上:“讨伐‘鬼’本就不是我该做的事情,况且在此间作乱的‘鬼’也早就受到了讨伐,也并不需要我来多此一举。”
“这世间的事情总有各自的道法,我也从不需要做那些逾越的事情,只是恰巧在此间相逢,也算是缘分,所以才想与您闲谈上几句,以派遣寂寂白日的无聊罢了。”
“啊,这样。”陆无衣盯着琵琶法师又看了一会儿,才拖长了音调慵懒地应了句。
“我听闻,”全然不在意陆无衣爱搭不理的态度,琵琶法师自顾自地说着:“浮游灵是因为心中挥之不去的执念才做世间徘徊不去的,只是我的一时好奇,您又是为什么在此间徘徊了几百年呢?”
陆无衣垂下了眼,任由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了层更深的阴影。
“这样窥伺人的隐私,是你特别的爱好?”扬着声调,陆无衣的语气也带着种莫名的尖锐。
“是我问得过分冒犯了吗?这位——异邦出身的小姐。”琵琶法师的声音里依然带着几近神秘的笑意:“我虽然目眇,却能‘看’到许多东西。”
“甚至能看到您的愿望。”
说至此,琵琶法师微微顿了顿。
“天命。您所在寻找的,大抵是这样的存在吧。”
陆无衣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些许。尽管在看到这位琵琶法师的时候,心里就有过一点预感,可是这样被直接戳中靶心,依然不免让她有些惊诧。
不过她并没有对琵琶法师的话做出任何回应,只是定定地望着那个人。
而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琵琶法师才继续悠悠地说了句。
“您若想要通晓‘天命’,首先得看清‘自我’。当您真正接纳了自己的过往与未来的时候,‘天命’自然也会降临到您的身边。”
陆无衣轻眨了下眼睛。
“你说得不对。”她反驳:“我所寻找的从来都不是虚妄的‘天命’。”
“我要找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是随徐福大人渡来此间的,被阴阳源氏供奉了几百年的天命姬。”
陆无衣的语气里隐隐带着些许嘲讽,显然她并不喜欢琵琶法师这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是而才急着想要揭穿对方的老底。
可琵琶法师却并没有因为自己所说的话与陆无衣所说的内容有所偏差而觉得局促,反而轻轻地笑了一声。
“传闻天命姬是通灵之人,虽然身为人类,却不老不死,又能看穿一切。”琵琶法师说着:“舍弃了原本的自己,与‘天命’融为一体存在于天地之间,她本就是天命,是而我说您所渴求的是‘天命’本身,又有什么不对呢?”
这一次,陆无衣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以至于连眸光里也带了几分迫切。
——毕竟这是她几百年间第一次在陌生人的口中听到“天命姬”这个名字。
“你知道天命姬的事情?”她直截了当地问道。
“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琵琶法师扶了扶身边的琵琶,说得很是随意:“传说那位大人的踪迹是在五百年之前彻底断绝的,那时她本是神社里替人解惑的巫女,只是在一夕之间便彻底销声匿迹了。”
“可她也依然在为人解惑——”琵琶法师轻轻地拨弄了一下那把琵琶的琴弦,铮铮的震颤声在洞穴里生涩地回响着,像是想要唤醒什么一样。
“便如我方才所说的一样,在拥有‘自我’之后,‘天命’总归会随之而来的。”
“所以——”似是劝诱般的,琵琶法师缓缓说着:“能告诉我吗?您所执念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您又为什么……如此抗拒‘自我’的存在呢?”
听闻这番话之后,陆无衣怔了许久。事实上,她也并非完全相信了琵琶法师所说的内容,毕竟这其中的关键,眼下也根本没有什么方式可以证明。
——只是琵琶法师有一点没有说错,化形成幼年的模样,甚至连前尘的记忆也一并封印起来,都不过是为了逃避“自我”。
“我徘徊于这世上……”视线缓缓下沉,陆无衣抱着鬼舞辻无惨的手稍稍收紧了些,她的声音很轻,似乎还带着笑意,只是字里行间掩藏不住的,是种铺天盖地的悲伤:“是因为在另一个世界里有我不想面对的人。”
“是待我很好的人,只是因为上一辈的恩怨,我们最终走上了不死不休的绝路。我杀死了他,他却希望我能无忧无虑地活着。”
“所以我并不想记得那些不好的事情,我想如他所期望的一样无忧无虑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哪怕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着’。”
“原来是这样。”琵琶法师轻轻说了句,又是随手在琵琶上扫了一下,待琵琶的余音彻底消散了的时候,他才又问出了新的问题来:“那么现下的您,为什么又强行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禁制,以这副原本的姿态出现在了这里呢?”
“我……”陆无衣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嘴巴也顿时向下撇了撇:“还不都是因为这个家伙!”
“他自己去招惹了厉害的剑士,结果被打成了这个样子,在他彻底恢复原来的样子之前,只能暂且由我来保护他啦。”
说着,陆无衣又用手指轻轻在无惨的身上戳了一下。
团状的无惨身上出现了一阵莫名的震颤,混像是在表达什么抗议或者不满一样,而这样微弱无力的反抗理所当然地被陆无衣无视掉了。
“总之都是这家伙的错啦!”
“所以为了您手中的这只‘鬼’,您甚至可以变回您本来一直想要逃避的模样吗?”琵琶法师忽的开口。
“……诶?”
这样的说法让陆无衣猛地怔了一下。从事情的发展来看,好像的确是这样的因果关系没有错,可是陆无衣自己却从来没有站在过这样的角度来思考问题。
——她的确不想无惨死去,不想无惨离开她的身边,因为这是她在漫长的岁月当中唯一能抓在手心里的存在,小鱼干也好,花札牌和双六也好,总之在与无惨相伴的几百年时光里,她也的确做到了无忧无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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