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衣想要让这样的生活延续下去,想要在未来的日子里继续跟这个男人并肩同行,哪怕她很清楚,鬼舞辻无惨本身并非是什么会被世间所接纳的存在,但只要她可以接纳就好,只要他不会背叛她就好。


    ——只是陆无衣从来也没有觉得自己是在为鬼舞辻无惨做什么。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让眼下这样的时光能够好好地延续下去而已。


    那么鬼舞辻无惨对于她来说算是什么呢?是个养在身边的宠物吗?是为了让她在漫长的岁月里不会太无聊的陪伴吗?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取代掉的存在吗?


    陆无衣觉得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应该是这样的。


    “也并不是为了他呀。”轻轻抽了口气,陆无衣的语声听上去平静而婉转:“只是这样的姿态刚好更适合保护他而已。”


    “只是因为跟无惨在一起的生活很愉快,不想轻易改变,所以想要用尽一切办法来保护他也并不是什么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吧。”


    “况且我身上加着的封印又不是我自己能够轻易解除掉的。虽然源明玉的力量本身也没有那么强,几百年过去了,封印也松动到了不借助阴阳师的手也可以被我自己控制的程度,但我也只能坚持一段时间而已——”


    “要不了多久,我还是会变回什么都不记得的状态,所以在那种状态下,又要怎么寻找所谓的自己呢?”


    第31章 来自火盗改的礼物


    陆无衣的问题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大约是将想说的东西都说完了,琵琶法师也没有再开口与陆无衣说什么,只是专心致志地拨弄起了琵琶。


    这样的无视让陆无衣颇有些不满,毕竟最开始向她搭话的是他,结果眼下却又是他不理人。


    “喂喂,你不打算再说点什么吗?”陆无衣瞪着那个方向,兀自叫着。


    琵琶法师却是一门心思地系在了自己的琴上,尽管他拨弄得全然不成曲调,可高低错落的“铮铮”的声音在岩洞中此起彼伏地回响,实在扰得人有些头疼。


    “喂!”陆无衣又叫了一声。


    可琵琶法师却并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陆无衣顿时想站起身形来,用更直接的方式来阻止琵琶法师继续弹下去。偏生在这个时候,原本在怀中捧着的一团肉球上忽的起了让人无可忽视的变化。


    在过分嘈杂的琵琶声中,那肉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膨大着,接着渐渐延展成了人的形状——那是陆无衣从来未曾见过的模样,白色微卷的长发随意垂在脑后,一张精致的面孔上爬着血色的纹样。身上覆着青黑色的毛发,甚至在躯干上也生了些个呲着牙的狰狞的“嘴巴”。


    “无惨。”陆无衣念出了这个名字。尽管眼前的这副状态委实让人觉得有些陌生,可陆无衣依然能够笃定对方的身份——就好像她第一眼看到路边的那一团碎肉的时候,就认出了那是鬼舞辻无惨一样。


    男人抿着嘴唇,脸上并没有更多的表情,他只是用那双梅红色的眼睛看着眼前仰着脑袋倚在墙边的少女。


    这大抵是他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时候与这样的陆无衣面对面,也是他第一次听陆无衣叙述了那些她自己都不很乐于去回想的事情。


    对于这孩子的过往与本质,鬼舞辻无惨本来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必要去追究,因为这些事情也并不会影响到他与陆无衣结伴同行的事实。


    五百年过去了,陆无衣越来越少会提及关于圣墓山的事情,甚至连那个大约对她很好的“师兄”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她的口中了。那些已经彻底沉寂在过往的事情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影响到他们的现状与未来。


    鬼舞辻无惨本来是这样想的。


    只是在被那个与小姑娘带着同样气息的少女捧在手心里的时候,鬼舞辻无惨的心情却忽然变得非常微妙。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小姑娘与这少女之间的不同,这并非是单纯外表上的差异,而是在褪去了天真的外表之后,那种纯粹的欢乐便也从陆无衣的身上彻底消失不见了。


    可陆无衣不该是这个样子的。至少在他身边的陆无衣并不应该露出那种强颜欢笑的表情才对。


    保护?因为想要保护他所以才要带着那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事情呢?索性直接把她变成被保护的一方不就好了?


    带着这样的念头,鬼舞辻无惨低头冲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少女低声说了句:


    “变回去。”


    “诶——”少女拉长了音调,看向无惨的眼神间也带上了些许玩味:“所以无惨是并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吗?”


    无惨轻眯了眼睛。


    事实上,从客观上来讲,少女的模样生得也相当讨人喜欢,褪去稚气之后,精致的眉眼总有种足以摄人魂魄的力量。即使在见识过很多漂亮女人之后,鬼舞辻无惨依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女足够特别。


    “没有。”无惨说:“没有不喜欢。”


    “那么就是喜欢了?”少女轻歪着脑袋,脸上的表情里带起了些许促狭:“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让我保持着这副模样呢?”


    喜欢?那又是种怎样的感情呢?


    那不过是人类为了一些无聊事情而强行赋予的情绪罢了,本质上来说该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所以即使分辨不清楚也没有关系。


    鬼舞辻无惨觉得,自己是否喜欢小姑娘眼前这副姿态事实上并没有多重要。


    ——只是他觉得她不该以这样的姿态存在于此间,她的眼底里不该透着那种年少时绝对不会有的茫然无措。


    “怎么忽然就不说话了?”陆无衣站起了身,迈步走到了男人的面前。


    因为身高的缘故,即使是站在那里,陆无衣依然需要稍稍仰起头才能对上无惨的视线,只是当她倏然靠近的时候,无惨却竟有些别扭地别过了头。


    “没什么。”无惨说:“只是不习惯。”


    “可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陆无衣的声音骤然变得有些清冷,甚至在话尾带上了种莫名的颤抖:“如果没有那道封印的话,我本该是以这副模样存在的。”


    “所以如果我一直以这样的状态存在着的话,无惨是不是就不会想跟我一起了?”


    无惨愣了一下。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陆无衣会把话题扯向这个方向,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得到,在说这样的话的时候,少女的身上散发着一种莫名的不安。


    而等鬼舞辻无惨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覆在了少女的面庞上。尽管没有更多的温度,可这样的动作似乎让少女身体轻微的颤抖停了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想?”无惨问了句。


    陆无衣轻垂下眼,却并没有回答——或者说她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这个问题。


    在长大的过程当中,她似乎一直在不断地失去着什么,先是一向照料自己的师兄,然后是关于浩气长存的认知,一直想要追求的目标,到最后,甚至连自己的性命也一并失去了。


    陆无衣害怕以这样无力的姿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害怕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鬼舞辻无惨的面前,因为她担心,在看到她这副模样之后,连好不容易抓在手里的跟鬼舞辻无惨并肩同行的时光也会消失不见。


    “随便你以什么样的姿态存在都无所谓吧。”鬼舞辻无惨忽的又说道:“知道是你就够了。”


    ——就像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在一边看着一样。


    后面的半句话鬼舞辻无惨并没有说出口。毕竟以狼狈的姿态出现在陆无衣的面前归根结底不是一件让人愉悦的事情,但鬼舞辻无惨觉得陆无衣应该明白,毕竟她自己也做出了那样的选择,而相伴同行了几百年的他当然也会做出完全相同的选择。


    在听到鬼舞辻无惨这样说的时候,陆无衣猛地抬起了视线——而就在视线交错的瞬间,少女的身体上却骤然泛起了一缕青烟,像是被放了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


    当这样的变化彻底完成的时候,在无惨面前站着的,便从一个高挑妩媚的少女变回成了那个眨着双水灵灵的眼睛一脸天真的小家伙。


    待二人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才赫然意识到洞穴里的琵琶声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而那个背着琵琶的法师也早就已经没了踪迹。


    不过就像琵琶法师本身对于讨伐“鬼”的事情并无兴趣一样,鬼舞辻无惨也没有想着要去找琵琶法师的麻烦。左右是个看上去已经半截入了土的寻常人类而已,就任由他随意活着也没有什么关系。


    只是在这次之后,鬼舞辻无惨和陆无衣之间的关系莫名地变得微妙了许多。尽管以一贯的小女孩的姿态存在着的陆无衣并不记得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可鬼舞辻无惨却时常会在梦境当中再次见到那个眼底里透着茫然的少女。


    “那么就是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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