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黑死牟本想在继国缘一死去之前战胜他。


    然而命运的流转很多时候都带着相当的恶意,它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切割着人所期待与向往的东西。


    就好像率先遇到继国缘一的并不是执着与他一战的黑死牟,而是素来讨厌被“猎鬼人”纠缠的鬼舞辻无惨一样。


    “我已经对使用‘呼吸法’的剑士厌烦了。”在得到了想要的使用“呼吸法”的“鬼”之后,面对继国缘一的时候,鬼舞辻无惨这样说着:“真是好久不见啊。没想到你还能残喘到这个时候。”


    “啊。”继国缘一的眼神当中却已经没了年少时的光彩,像是被岁月剥夺了对生活的渴望一样,他变得更像是一架挥舞着日轮刀的机器:“因为你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我一直在思索,我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继国缘一缓缓抽出那柄通体赤色的日轮刀:“为了打败你,为了将‘鬼’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消掉。”


    “那你就试试看啊。”鬼舞辻无惨扬眉。直到这个时候,他都不觉得这个昔日呆傻木讷的家伙能把自己怎么样。


    可当继国缘一的刀锋以无可阻挡的架势吻上鬼舞辻无惨的脖颈的时候,那一瞬间掀起的强烈压迫感终于让无惨仿佛又重新面临着那久违的境地——


    死亡。


    “你这家伙——”


    第30章 我所认识的我自己


    鬼舞辻无惨从继国缘一的刀锋下跑了,以他能想到的最狼狈的姿态。


    在裂开的时候,鬼舞辻无惨有那么一点后悔,他觉得自己今天出门的时候应该带着陆无衣,而不是珠世这个完全派不上用场的家伙。


    ——只是当时陆无衣正抓着黑死牟玩花札牌,完全没有要跟他一起出门的意思。


    可就算带着她,在对上继国缘一的时候,他能免于这样的狼狈吗?


    答案似乎并不乐观。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鬼舞辻无惨所保有的关于陆无衣的最初时的记忆是那个样子,而陆无衣又偶尔会表现出莫名的对他的保护欲,以至于无惨时常会生出某种错觉来——这孩子是很强大的,只要有她的存在,他总是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可是在继国缘一使出了连他也看不穿的“日之呼吸”的时候,当那柄通红的日轮刀挥斩向他的脖颈的时候,鬼舞辻无惨忽然觉得有一点害怕。


    像是很多年前因为重病躺在床上一样,他在害怕可能会到来的死亡,而同时,当某个小家伙的模样在他脑海间一闪而过的时候,无惨的心里似乎也泛起了一点特别的情绪——


    如果他死了,那孩子该怎么办呢?


    这样的念头出现的时候,鬼舞辻无惨自己都吓了一跳。大约是过分漫长的岁月让他已经太习惯了两个人并肩同行的时光,以至于在思考问题的时候,他甚至总是习惯性地把那个孩子的存在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可他们毕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就算相伴同行了几百年的岁月,却也终究不是完全不可分割的。那孩子并不会因为他的死去而死去,那么如果他真的一不小心走到了那样不堪的境地的话,那孩子所面临的又是怎样的生活呢?


    真是个让人厌烦的假设,可当鬼舞辻无惨的三百块残躯总算勉强逃离了继国缘一的刀锋的时候,鬼舞辻无惨便开始无可避免地思考起了这样的问题。


    凭仗两人眼下的关系,如果他真的回不去的话,那孩子大抵也会难过上一阵子,但也只是一阵子而已——就像是那个在她口中越来越少被提及的“师兄”一样,鬼舞辻无惨觉得,如果自己真的消失了,那么也早晚会变成被遗忘到不知道哪里去的一个。


    或许小家伙会轻而易举地找到另外一个可以给她买小鱼干吃的人,毕竟她的要求实在太让人难以拒绝了。


    然后她就会顺理成章地过上新的生活。


    这样的念头甚至比之前继国缘一递来的刀锋更让鬼舞辻无惨觉得气愤。


    伴随着莫名升腾起的怒火,某个念头也在鬼舞辻无惨的脑海当中变得愈发清晰了起来。


    ——陆无衣是他的所有物,只是他一个人的。他才不会轻易死去,也不会容许她跑到别的人身边。


    所以压根就不该把她留在黑死牟那儿玩花札!


    一面拼凑着自己仅剩的三百块残躯,鬼舞辻无惨一面这样想着。


    鬼舞辻无惨拥有将自己的身体分裂开的能力,而分裂开之后的他的身体只要有一片还存活,那么他就不会彻底死去。只是这场战斗当中,裂成了一千八百块的无惨被继国缘一消灭掉了大半,余下的部分想要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到底要花耗不少时间。


    无惨姑且先把剩下的这些部分胡乱粘合在了一起,甚至没有刻意地去修整形状,而就在他刚把碎块整理好,甚至还没来得及抖掉沾在身上的草棍的时候,忽的有只爪子从天而降,吓得无惨就是一哆嗦——


    不知是不是因为战损的缘故,在对方的爪子落下之前,他甚至都没有感受到来人的气息。


    而团状鬼舞辻无惨这突兀的一抖反而更加激发了某个“偷袭者”的兴趣,她伸出手指,在无惨的身上戳了两下,在感受到对方几近不情愿的扭动之后,她好奇地眨了眨那双大睁着的眼睛。


    虽然此刻的无惨并没有眼睛,但作为鬼的他姑且也能通过活着的细胞“看”到周遭的一切。在“看”到那双写满好奇的异色眼瞳的时候,鬼舞辻无惨觉得自己的心情有那么一丁点复杂。


    就算这个小家伙曾经见证过他整日窝在病床上的那段不堪的岁月,可鬼舞辻无惨依然并不很想让这孩子见到自己此刻这种狼狈到过了头的模样。


    而且怎么着,他这副特别的样子好像还刚好触动了陆无衣的玩心,以至于她伸着爪子扒拉着他在草地上滚来滚去玩了半晌?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鬼舞辻无惨就觉得很气。


    ——话是这么说没有错,只是当陆无衣出现在他身边的时候,鬼舞辻无惨的心中却又生出了一种微妙的安心感。


    月色渐渐淡去的时候,小家伙终于将他从地面上捧了起来,还贴心地替他摘去了身上挂着的草棍。


    “无惨。”陆无衣轻声唤了句,语气促狭:“这样子可真是……好惨呀。”


    “看在你这么惨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照顾你一下吧,不过等你好起来的话,一定要给我加倍的小鱼干作为补偿才行。”


    说话间,小姑娘的身形却是骤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长,脸庞上带着的稚气也一点点地褪了去,换成了少女青春却又带着些妩媚的姿态。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无惨一时间都不由得有些讶异——他这才恍然记起,似乎在很多年前的某个深夜当中,自己也的确在枕边看到了以这种姿态存在着的少女。只是那个时候他以为这不过是自己的梦境而已,全然没料想到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姑娘竟然真的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而陆无衣似乎也全然没有解释的意思,她只是用纤长的手指划过了他的身体,轻轻说了声:“走吧。”


    陆无衣并没有带无惨回到本来的驻地,毕竟那地方珠世也知晓,而在鬼舞辻无惨和继国缘一的一战之后,那个陆无衣一向不喜欢的家伙已经彻底倒戈向了鬼杀队的一方。


    对于珠世的叛逃,陆无衣也并没有什么过多的想法,只是她心里很清楚,那个地方对于他们而言已经不安全了。


    “总之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吧,至于以后的打算,等你恢复了之后再谈也不迟。”天色将明的时候,陆无衣絮絮地对自己手里捧着的某个家伙这样说道。


    也是两人的运气并不算太差,在天彻底亮起来之前,陆无衣便在山边找到了个还算幽深的洞穴——那许是什么野兽的巢穴,不过鉴于她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落脚点了,所以陆无衣决定先把这个洞穴占领下来再说。


    带着这样的念头,陆无衣也从背后抽出了一只弯刀,这才缓步走进了洞穴当中,只是才刚走了没几步,便竟赫然在地面上发现了篝火燃烧过的痕迹。


    “看来有人曾经在这里落过脚呢。”陆无衣稍稍松了口气:“这样的话,这里兴许是安全的吧。”


    洞穴里的确没有什么野兽的气息,而身为浮游灵的陆无衣和身为鬼的鬼舞辻无惨也并不需要用篝火这种东西来照明或者取暖。于是在外面天光彻底亮起来的时候,陆无衣便抱着化成一团的鬼舞辻无惨倚着洞穴的墙壁闲坐在了黑暗当中。


    “真是无聊啊。”微仰着头,陆无衣将自己的后脑抵在了背后的岩壁上。


    这座潜藏在山林间的洞穴似乎格外寂静,以至于手中的肉团变形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陆无衣索性闭上了眼睛,静静聆听着这样的声音——那是鬼舞辻无惨在修复自己的身体。


    少女用指尖轻轻摩挲过了那正向外延展着的皮肤,也并没有再说什么别的。


    她就这样在一片寂静当中沉默着,感受着铺天盖地的“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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