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肩头的阻力,那女孩子才恍然回过神,她慌忙转过头,在看向陆无衣的时候,眼神间满是透着惊恐的茫然——大抵是把陆无衣当成了林间出没的什么怪物了吧。
只是在看清陆无衣的容貌之后,女孩子眼中的惊恐总算稍稍褪去了些。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语气急促的,女孩子的遣词也很是粗陋,混像是乡间的野小子一样。
“我刚刚问了你两遍,你都没有听到吗?”陆无衣瞪着眼睛:“我是看你行动不便又这样着急才好心问你的,结果你都不理会我。”
“我才没时间在这里跟你闲扯——”女孩子抖了抖肩膀,试图挣脱陆无衣的钳制,却发现自己的力量竟没能将无衣的手甩脱,于是又有些尖锐地说着:“你快放开我,我要赶快去救大哥!”
“可你这副样子,怎么能够救人嘛。”陆无衣耸了耸肩:“我也是好心才跟你搭话的,你要是恳求我的话,我倒也不是不可以帮你去救什么人,但你这样的态度,我可要生气啦!”
女孩子闻言怔了一下,望向陆无衣的眼神也透出了点审视,似乎是在计算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家伙究竟能有几分力量。
只是这样的眼神反而让陆无衣更为激恼:“你那是什么眼神吗?是在怀疑我的实力吗?”
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背后:“看到这对双刀了吗?论打架的话,我可是超厉害的!”
“而且你不是也挣脱不了我的手嘛,这就可以证明我力气比你大啦!怎么样,要不要考虑求一下……”
“——求你!”那小姑娘忽然扔掉了手中的木杖,双手抓住了陆无衣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这样的动作几乎让她站立不稳,但她还是努力稳住了身形,语声也变得格外迫切:“求你快点帮我去救大哥吧!他现在大概真的遇到危险了!”
于是原本打算去寻找无惨下落的陆无衣就这么着在半路捡到了这个名叫“多罗罗”的小女孩。
借着自己背上背着双刀的借口,陆无衣理直气壮地把多罗罗安排给了继国缘一,而继国缘一倒是也并没有什么怨言——毕竟多罗罗现下的状况也的确有些可怜了。
“是本来是跟百鬼丸大哥一起到处斩杀妖怪鬼神的,可是今天晚上投宿的时候,妈妈……是那个顶着跟我妈妈一模一样面孔的家伙居然在晚饭里下了药,我和大哥都中招了!”
“等我醒来之后,那个家伙和大哥都不见了,我猜她可能是把大哥带到瀑布后面的不动明王那里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多罗罗却是猛地停住了,气息间也开始透出了种莫名的犹豫。
“不动明王怎么了吗?”陆无衣对这种戛然而止的话题顿时产生了兴趣:“是什么特殊的祭典,要将你的那位大哥当作‘祭品’……之类的吗?”
“是……”多罗罗依然有些迟疑,但她终于还是深吸了口气:“那尊不动明王的石像是想要剥夺人类面孔的妖怪,所以那家伙才会把大哥带到那里去的!因为对方是妖怪,所以你们会觉得害怕或者战胜不了也没有关系,总之把我送到瀑布那里就很感谢了,我一定要去……”
“可我们为什么要怕妖怪呢?”陆无衣侧过头,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就算是妖怪,也只是石像生出来的妖怪而已吧。”
“我可是跟传说中的大妖怪姑获鸟交过手的,你可不要小瞧我呀!”
“——诶?”多罗罗的脸上带了点惊诧,随即渐渐升腾起了欣喜的神色:“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大哥……”
“我没有必要骗你呀!”陆无衣耸了耸肩,虽然她跟姑获鸟的对战记录是被对方啄得四处逃窜,但她觉得自己也并没有说谎,所以说话的时候也是理直气壮的:“而且说起来也很巧了,如果你要去的地方是瀑布那边的话,那里刚好也是我想去的地方来着——”
最初只是一种朦朦胧胧的预感,而后来越临近多罗罗所说的那个瀑布,陆无衣就愈发能确定一件事情——鬼舞辻无惨也在那里。
无惨本来只是气陆无衣莫名其妙地带了个陌生家伙回家,所以才一气之下跑出了门的。出来之后,无惨反而觉得更加不爽了——眼下这个境况就好像他真的对陆无衣的行为无可奈何了一样,明明他本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小姑娘带回来的那个让他不爽的家伙直接捏爆的,就算陆无衣会因为这样的事情闹脾气,可又不是没办法哄,他干嘛要这么委屈自己啊!
越想越觉得窝火,于是无惨决定随机搞出点什么事情来。不过他终于还是保持着最后一点理智,没有去到容易引起大规模骚乱的城池里,而是试图在周围寻找个与外界隔绝的村落。
结果就很不巧,这个地方偏生没有什么人烟,无惨走了一路也没有找到什么村子,反而遇到了这座飞流直下的瀑布,以及瀑布后面的那尊仿佛有着生命一样的不动明王。
那尊不动明王的身上带着种特别的邪气,在无惨乍一出现的时候,它甚至还妄图对他张牙舞爪。
而无惨只是皱了皱眉,任由自己身上的威压和血腥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蔓延。未过多时,那尊原本还试图挥动手中几乎腐朽了的剑的雕像便乖顺地选择了蛰伏。
这是理所当然的。哪怕是这种带着无数杀孽的妖怪,也终归会拜倒在无惨的威压之下,他拥有绝对的力量,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趋近于完美的生物——
可偏生有一个人可以轻而易举地触碰他的神经,而他却对那家伙的事情完全无可奈何。
就因为她曾经见证过他最狼狈的一面?就因为她跟在他身边走过了几百年?
连无惨自己偶尔都会产生一点这样的迷惑,他从来不会去考虑别人的事情,也不需要去考虑别人的事情,可涉及到那个家伙的时候,甚至来不及去思考,他的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向着她一面的选择——
像是完全出自本能一样。
唯有在这家伙的面前,无惨作为“鬼之始祖”的威严一点都端不起来。
承认这样的事情对无惨来说实在有点丢脸,也正因如此,无惨才会对这样的事情格外在意。可就算在意,他却也总是无可奈何的。
说到底,就算他早就已经满身杀孽恶贯满盈了,可他偏生做不出一丁点伤害那孩子的事情,甚至连想想都做不到。
可仔细想来,从那个孩子的身上,他也什么都得不到——甚至还要搭上很多小鱼干。
就很亏!
而且他偶尔也会嫉妒那孩子可以在阳光下自在活动,尽管身为浮游灵的陆无衣的力量跟寻常人类也没有更多的区别,可她可以长存,可以如人类一样生活。
——这根本就是无惨梦寐以求的东西。
整日整日看着求而不得的东西就摆在眼前,这无疑是种精神上的摧残。
无惨并非没想过从那孩子的身上掠夺这样的能力,可每每当他看到那孩子无邪气的面容时,伸出的手上尖长的指甲也总会不自觉地收了去,手掌落在她面上的时候,也会变成最缱绻的轻抚。
这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连他自己都会觉得很奇怪。可一切都发展得那么顺理成章,他连一丁点反抗的余力都没有。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答应了帮他一起找蓝色的彼岸花吧?因为她知晓关于“天命姬”的事情,为了更顺里地找到想要的东西,他才会这样一直不舍得动她,才始终容忍她停留在自己的身边的吧。
鬼舞辻无惨这样想着。
而在这个时候,瀑布外的小路上忽然传来了点窸窣的动静,那是衣料在地上拖拽摩擦所制造出的声音。
无惨的眉心蹙得更深,他侧头看向了瀑布的入口,只见一个女人模样的怪物正拖着个身穿墨色和服的被捆得瓷实的男人向这个方向走来。
而在见到无惨的时候,那个女人也是本能地一怔,接着,一双眼睛里骤然喷薄出了几近贪婪的凶光——
“多么让人梦寐以求的面孔啊——”她伸着手,朝无惨的方向走去:“让我……”
——那是最低等级的由“执念”化身成的恶灵,甚至连最基本的感知能力都很微弱,以至于她都感受不到无惨身上释放着的比她强大无数倍的邪气与威压。
又或者她并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到眼前的男人是怎样的存在,只是在执念的催动下,她只会做出这种本能的选择。
这样的言行在鬼舞辻无惨看来实在是不可饶恕的冒犯,他勾起手指,正打算在下一个瞬间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灰飞烟灭。
而就在他即将动手的寸前,忽然有一个声音透过了瀑布的水声直直传进了岩洞当中。
“无惨?”
几近淹没在女人有些癫狂的声音之下,可鬼舞辻无惨还是轻而易举地辨别出了那道细微的呼唤声。
随之而来的是空气当中飘着的熟悉的气息。
他猛地扭转了视线,于是那个背着双刀站在瀑布边上的小姑娘的身影就映在了那双梅红色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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