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再因为‘正道’失去什么了。所以哪怕无惨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对的路,我也不会离开他。”


    继国缘一皱起了眉头。他觉得或许是因为自己对陆无衣的经历没有办法做到感同身受,所以才会觉得她说的论理完全不对——尽管他也并不能分辨到底是哪里不对。


    思索了许久,直到周围的空气都因为安静而变得有些清冷了,继国缘一才忽然问了一句。


    “可你为什么……”


    “不阻止他呢?”


    如果明知道对方走的道路是错的,为什么会选择纵容呢?为什么一定要把“正道”和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推上完全对立的立场呢?


    陆无衣轻笑了笑。眼前的少年总归是善良的,他所憧憬的,也是那种完全的幸福。


    如果命运不会那样残忍的话,很多时候,人也并不需要陷入那种两难的境地了。


    “是做不到的。”陆无衣说:“因为他是……”


    “鬼呀。”


    因为他的存在必然会毁灭其他人的幸福,所以他可以选择的道路从一开始就被局限了。


    继国缘一依然无法理解。


    一个人的存在会让其他人变得不幸,而这个人的消失同样会让另一个人变得不幸,那么这个人究竟是否应该存在呢?


    继国缘一想不通。


    “这样的事情不去想也没有关系的。”少女忽然伸出了手,搭在了继国缘一的面孔上:“时间还早,再去休息一会儿吧。”


    “为什么会带我回来?”缘一忽然问了一句。


    少女搭在他面上的手微微僵了一下,接着缓缓垂了下来。她垂着眼,脸上倒是依然带着落寞的笑意。顿了许久,她才应声:“因为缘一长得有一点很像我曾经的师兄。”


    “但也只是有一点而已。”她又急忙忙地补充了一句:“但我也知道,缘一跟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你也可以当作我只是好心收留了你。”


    “之前说过的那些事情,你可都不许反悔呀!”


    继国缘一反应了一会儿,接着认真点了点头。


    长夜还没有结束,不过继国缘一并没有多少睡意,于是他就坐在了陆无衣身边,听无衣给他讲一点过去的事情。


    大抵是因为许多事情都过分平凡琐碎,在听了这些之后,继国缘一竟也渐渐地有些睁不开眼睛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继国缘一忽然被一阵翻找东西的声音惊醒。他这才发现自己正好端端地躺在被筒里,而之前面对着门边坐着的少女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踮着脚试图从柜子的最顶上把双刀取下来的小姑娘。


    之前深夜的长谈仿佛是一场梦一样,这让怔怔望着小姑娘的背影的继国缘一也有些茫然。


    柜子对于小姑娘的身高而言有些高了,即使她伸长了手臂,也只能够到柜子的边沿而已。她一点一点地蹦跳着挪蹭柜顶上的刀,直到其中一只失去了重心直直向下坠了下来。


    那个瞬间,继国缘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了过去,试图推开小姑娘——


    只是陆无衣的反应也很快,在继国缘一的动作触到她身体之前便一个侧步闪了开。


    扑空的缘一顿时一个踉跄,好在他也很快稳住了身形,于是落下的弯刀擦着他的衣角划了过去,甚至刀柄上突起的装饰直在他的衣袖上划了一道。


    “缘一?”小姑娘眨了眨眼睛,看着突然冲过来的男孩子:“你醒啦?”


    “嗯。”继国缘一点了点头,接着抬手指了指柜子上面的另外一只弯刀:“你要拿那个吗?”


    顺着缘一手指的方向看去,小姑娘的脸颊也顿时鼓了起来,她抱着手臂,气鼓鼓地说着:“都是无惨的错,每次都一定要把我的刀摆得那么高,就好像我一定够不到一样!”


    “可是每次用扶摇直上跳起来的时候都会不小心撞到天花板,真的好麻烦啊!”


    继国缘一没有怎么认真去听陆无衣的抱怨,而是仗着比无衣高上许多的身长抬手便将柜顶的弯刀取了下来,递到了无衣的面前:“不过你拿这个做什么?”


    “还不是因为无惨那个家伙——”小姑娘撇着嘴:“天都快亮了,那家伙却还没回来,我是不想理会他的事情啦,可是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以后就没有人给我买小鱼干了!”


    “所以我只好出去找找他啦。”


    “我同你一起去吧。”鬼使神差的,继国缘一忽然这样说道,以至于陆无衣都怔了一下。


    她上下打量了缘一一遍,眼神里带着莫名的审视,似乎在估量继国缘一的实力一般。


    “你是在害怕我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了吗?”末了,陆无衣这样问了句。


    “我也会剑术的。”继国缘一的回答多少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不过他这样的说法倒是让陆无衣眼中的审视少了些,她偏着头想了一会儿,这才极为勉强地说了句:“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带着你去也没关系。”


    “如果遇到什么意外的话,我是一定不会救你的,所以你要完全自己负责才行呀。”


    继国缘一点了点头。尽管他觉得陆无衣会这样说也并不完全是出自本心,可就算她真的不出手也没有关系,就算没有更多实战的经验,他也总归还是掌握着一点剑术的。


    毕竟他也曾经跟兄长说过,希望能成为那个国家“第二强大的剑士”。


    继国缘一当然不会去担心那个名叫“无惨”的家伙到底会不会遇到什么不测,他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如果跟过去的话,应该会见到什么前所未见的东西。


    “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吗?”出门之前,继国缘一又问了句。


    “我不知道呀。”小姑娘却是回答得干脆:“但如果我想找到他的话,就一定能找到的。”


    “我能感觉得到他的存在——”


    这样说着,小姑娘笃定地朝着某个方向走了去。


    夜色其实还完全没有一丁点消退的意思,尽管天边挂着的月亮已经往西方偏移了不少,可它依然在向这片土地上投射着清冷的寒意。


    继国缘一跟在陆无衣的身后,穿过了一片树林——这是他见过的风景,白天他才刚刚沿着这条路跑过来。


    只是邻近城池的时候,陆无衣引着他走上了另外一条岔路。


    眼下正该是最为寂静的时候,哪怕是最着急的旅人也鲜少会在这样的时刻赶路——毕竟夜晚的树林里总是潜伏着各种各样的危险的。


    可这条路上却传来了一阵有些奇怪的脚步声。


    分明是缓慢而拖沓的步子,可踏下去的节奏间却莫名地好似带着种焦急的情绪一样。


    “真是奇怪,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陆无衣闻声咕哝了一句:“是在逃命吗?”


    只是这个脚步的背后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东西在追赶,空气里也没有飘散着什么血腥味。


    陆无衣其实本来并没有打算去理会这样的声音,虽然多少还是有一点好奇的,但她此刻满心想着的就是快点找到无惨的踪迹——只是随着她一路走下去,那道身影却渐渐在视野当中清晰了起来。


    那是个身材瘦小的家伙,看上去与陆无衣的年纪好像也差不多,只是身上的一副穿的格外破烂,只看这副打扮,甚至让人分辨不出她的真实性别。


    “是个孤身的女孩子呀。”陆无衣倒是并不会被她的外表迷惑,毕竟她本身也是活了大几百年的浮游灵,辨别能力自然比寻常人类要强上许多。


    那女孩子仿佛是被什么药物困住了身子,行动相当不利落,可即便如此,借着手中木杖的支撑,她还是在分离地往某个方向移动着。


    “我们还是从树林里绕过去吧。”陆无衣冲继国缘一眨了眨眼睛:“虽然她看上去有点可怜啦,但如果被她耽搁的话,恐怕等一下天就要亮起来了。”


    “可是……”


    “没有可是啦!”小姑娘跺了跺脚:“我们快点走不然我马上就要忍不住反悔的!”


    “那家伙看上去实在太可怜啦!都变成这个样子了还要拼命赶路,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就像我要去快点找无惨一样……”说话间,陆无衣的视线又往那个小女孩的方向飘了一下,一张小嘴轻轻嘟着,唇角似乎还有一点轻微的颤抖。


    而下一个瞬间,嘟起的嘴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小姑娘捏紧了拳头,在面前挥了两下:“不行啊,果然还是有点在意她到底在做什么!”


    “虽然她看上去没什么钱的样子,但帮了她的话说不定也能混到点小鱼干呢!”


    于是继国缘一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陆无衣在转瞬间改变了自己的主意。


    蹦蹦跳跳地跑到了那个女孩子的身边,陆无衣脆生生地叫了句:“喂!你这么匆匆忙忙地是要去什么地方呀?”


    哪知那家伙对陆无衣的话置若罔闻,只是径自向前继续走着。


    陆无衣顿时有些恼了,伸出手便搭在了对方的肩膀上:“我在跟你说话呀,你怎么都不理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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