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他就站在铜盆前,溅起一片水花,全都落在他自己身上,打湿了他的衣襟。


    江逝水见状,更生气了。


    讨厌!


    他转身就走,来到案前,随手端起一碗鸡丝粥,往嘴里灌了一口。


    他在用早饭,几个侍从就站在他身后,寸步不离,紧紧盯着他,一刻也不肯放松。


    江逝水心下了然,只怕是李重山给他们下了命令,叫他们看着他。


    江逝水不欲为难他们,却也不想被人这样盯着。


    “你们下去罢。”


    “小公子……”


    “我不会跑的,就在房里。你们守在门外,我吃完了,再喊你们进来收拾。”


    “好罢。”


    几个侍从拗不过江逝水,只好退了下去。


    江逝水喝了一碗鸡丝粥,又吃了一整个豆沙饼。


    撑得不行了,就挪到外间的小榻上歪着。


    他靠在软枕上,随手拿过一册话本,就看了起来。


    话本也是李重山买的,说他脚扭了,怕他带着无趣,就……


    江逝水忽然想到这一层,又觉得晦气,扬手一甩,就把话本丢开了。


    侍从正在收拾碗勺,江逝水站起身来,就朝外走去。


    众人见他要走,连忙上前阻拦:“小公子要去哪里?”


    “出去走走。”江逝水道,“李重山不是说,我可以在府里随意玩耍么?”


    “大将军是说过,可……”


    “放心吧,我不会跑的,你们跟着我便是了。”


    “是。”


    江逝水披上外裳,跨过门槛,穿过回廊。


    李重山不在,府里的守卫却不减反增。


    江逝水也不在意,旁若无人地在花园里转了几圈。


    一会儿摘花,一会儿掐草。


    玩了一会儿,江逝水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又要往前走。


    一众侍从又围上去:“小公子……”


    江逝水道:“我想去后院看看。”


    他忽然想起来,后院还关着一个十八岁的李重山呢。


    李重山命人将他关在院里养伤,不许他擅自离开,更不许江逝水去看他。


    不知道他身上的伤怎么样了,这几日也没听见后院有动静。


    江逝水想着,还是要过去看看。


    倒不是他担心十八岁的李重山,主要是——


    他如今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要是十八岁的李重山,轻易就蔫了怕了,被吓住了,不敢再跟李重山作对,那就太没意思了。


    江逝水得过去鼓励他一下,抱抱他,摸摸他,用上美人计,叫他继续和李重山作对。


    否则这日子过得,岂不是太没有乐趣了?


    江逝水这样想着,不由地翘起嘴角,也加快了脚步。


    他就是这样蔫儿坏。


    后院偏远,所幸江逝水认得路。


    他径直往前走,一众侍从隐约猜到,他想去找谁,赶忙上前阻拦。


    “小公子?小公子!”


    “可是要去找那个囚犯?”


    江逝水也不隐瞒,点了点头:“是啊。”


    “他……”几个侍从欲言又止。


    “他怎么了?”


    江逝水不担心十八岁的李重山会出事,只是见他们吞吞吐吐的模样,觉得奇怪。


    “他不在府里。”


    “不在?”


    “昨夜里,大将军命人将他从院里提出来,装在囚车里,带出府了。”


    “李重山把他带走了?”


    “正是。”


    看来李重山深夜离府,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可什么事情,要带上十八岁的李重山呢?


    江逝水皱起眉头,冲着院里喊了两声:“李重山!李重山!”


    院里安安静静,无人应答,十八岁的李重山确实不在。


    江逝水直觉不对,却又不知道李重山到底想干什么。


    要杀了他吗?可是杀了他,李重山自己也活不了。


    还是要找个地方,把他丢了?把人送得远远的?


    江逝水正思索着,浑然不觉身旁侍从全都静了下来,轻手轻脚地往两边退开。


    下一刻,一个高大的黑影猛扑上前,从身后抱住他,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扛了起来。


    “逝水……”


    江逝水被吓了一跳,双脚腾空,猛地回头看去。


    李重山回来了!


    李重山一身黑衣,穿戴整齐,如同从地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


    他笑起来,低下头,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问:“在这里做什么?”


    “我……”


    不等江逝水开口,李重山就打断了他的话,有几分的咬牙切齿。


    “趁着夫君不在家,来找假货偷腥?”


    “你……”江逝水一噎,“你有毛病啊?”


    “那就是太想我了,来找假货解解馋,聊解相思。”


    “走开。”


    江逝水奋力挣扎,试图甩开他的桎梏。


    李重山却不肯松手,扛着他就朝府外走去。


    “收拾东西,启程回都!”


    他低下头,一面往外走,一面对江逝水道。


    “逝水,我可是听你的话,在淮阳多留了几日。”


    “是你太没本事,太不会勾引人,没能留住我。”


    “这下好了,他们死期已到,你也保不住他们了。”


    挣扎之间,江逝水回过头,倏地闻见李重山的衣襟上,有一股浓重的香火气味。


    又重又呛。


    第17章 不听话


    李重山似乎早有准备。


    一声令下,车马齐备。


    就连方才还放在房里的,江逝水穿过的衣裳、盖过的被褥,也被尽数取出,折叠整齐,装进箱笼,放在车上。


    这些东西,都是要全部带走,落下一样都不行的。


    李重山自己倒是不要紧。


    他常年行军在外,习惯了风吹日晒,活得也糙。


    如今在外巡查,也不像其他官员一般,穷奢极欲。


    他还是习惯把金银钱财都存着,用上三道锁头,锁在库房里。


    要他把这些东西,如同流水一般花出去,只怕他的心痛得要滴血。


    但江逝水不一样。


    江逝水从小就是娇生惯养,金尊玉贵的小公子。


    李重山一直都知道,也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除却房中之事,李重山对江逝水出手十分阔绰。


    甚至可以说是,把江逝水捧在手掌心里娇惯精养。


    好比这回南下,他特意命人,找来淮阳有名的裁缝,给江逝水裁了十来身新衣裳。


    一身在房里穿,一身在外面穿。


    一身睡觉的时候穿,一身醒着的时候穿。


    除却衣裳,怕江逝水睡得不好,被褥也做了新的。


    江逝水前阵子扭了脚,右脚脚踝肿得老高,套不上足袋。


    李重山又命人给他缝了几双宽宽大大的足袋,亲手给他套上。


    这阵子,江逝水好了再穿,就跟麻袋似的,挂在脚上直晃荡,能塞下两只脚。


    于是这东西又被李重山收走,不知道拿去做什么了。


    除了穿的盖的,还有各种小玩意儿。


    淮阳特产的竹笔,大街上卖的话本,包装严实的糕点。


    甚至还有从城外马场牵来的几匹骏马。


    万一江逝水回到都城,还想骑马,就可以骑。


    江府门前,一切就绪,长队蜿蜒,浩浩荡荡。


    一多半是江逝水的东西。


    一众副将皆道,大将军对江小公子情深义重,无微不至,他二人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李重山听着,很是满意,大手一挥,赏给他们一人一颗银瓜子。


    江逝水鼓了鼓腮帮子,别过头去,没有说话,也不看他们。


    那几个副将,全都是李重山的心腹,对他忠心耿耿,言听计从。


    他们自然是向着李重山说话,江逝水也不指望他们能站在他这边。


    李重山更是吝啬,人家都这么卖力地拍马屁了,嘴皮子都快磨干了,还只赏一颗银瓜子。


    江逝水沉默地转过头,定睛一看,忽然看见车队之中,有一辆不同寻常的马车。


    马车不大,只用两匹劣马牵引。


    门窗之上,挂着黑布。


    黑布遮掩,把里面的场景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江逝水直觉不对,往前走了半步,歪了歪脑袋,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下一刻,车里人掀开黑布,露出他无比熟悉的一张脸。


    是十八岁的李重山。


    看见他的瞬间,青年的眼睛亮了起来。


    “小公子!”


    这阵子,青年被关在后院,江逝水待在房里养伤。


    他二人也有大半个月没见了。


    青年看见他,跟狗看见肉骨头似的,恨不得翻过窗子,飞奔到他身边。


    江逝水没有应声,只是朝他扬了扬下巴。


    十八岁的李重山自然不在意,小公子能给他一个眼神,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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