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还有机会,让江逝水回心转意,重新喜欢上他。


    要是挑明白了,那就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李重山下定决心,跨过门槛,走进门里。


    房里昏暗,江逝水大概是吃太多了,捂着肚子,平躺在床上。


    大抵是睡着了,一动不动的。


    李重山回过身,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


    他走进去,床前木架子上,摆着一个铜盆。


    盆里盛着半盆冷水,架子上还搭着一块白巾。


    应该是江逝水睡前洗了把脸。


    李重山在铜盆前站定,探手试了试水温。


    他用白巾沾了点冷水,一点一点,把自己手上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房里昏暗,李重山凑近一些,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照了几遍。


    确认脸上身上都不脏了,他又脱去外裳,拿起搭在衣桁上的干净中衣,给自己换上。


    李重山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才敢坐在榻上,脱掉鞋袜。


    他屏息凝神,蹑手蹑脚地上了床。


    江逝水或许是没想到他还会回来,或许是压根就不在意。


    他大咧咧地躺在床铺正中间,留给李重山的空位很少。


    李重山便伸出双手,抱起江逝水,把他往里面挪了挪,自己趁机上了床,在他身旁躺下。


    被托起来的瞬间,江逝水就醒了。


    他连眼睛都没睁开,就知道是谁。


    权势威慑之下,只有二十四岁的李重山敢闯进他的屋子,这样对他。


    就连那两个李重山都不敢。


    江逝水知道他和十八岁的李重山打起来了,也知道李重山此来,大概是来向他兴师问罪的。


    但他实在是太懒了,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更不要说和李重山吵架了。


    于是他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李重山,一副懒得理会的模样。


    李重山见他醒了,也越发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在他身后躺下。


    他同样侧躺着,伸长手臂,轻轻搭在江逝水的腰上,把他抱在怀里。


    李重山似乎有些紧张,胸膛紧绷,心跳如擂鼓,呼吸也不免有些粗重。


    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高大的身形,把江逝水整个人包围起来,拢在怀里。


    半梦半醒之间,江逝水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他开口问罪,反倒有点儿疑惑。


    他不懂,李重山怎么忽然变哑巴了?


    于是他率先开了口。


    他扭了扭身子,故意问:“怎么了?”


    李重山一顿,却故作镇定道:“没怎么。”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


    李重山向来是有话直说,有火就发的性格。


    江逝水在他身旁,在床榻上,不知道吃了多少亏。


    如今他闪烁其词,反倒古怪。


    江逝水忍无可忍,干脆挑明了。


    “方才有人来说,你和十八岁的李重山打起来了。”


    “没有。”李重山顿了顿,笃定道,“没有的事。”


    “我没有过去,因为……”


    话还没完,李重山就急急忙忙地打断了他。


    “江逝水!”


    “干嘛?”


    江逝水回过头,一双眼睛在帐子里,亮如星子。


    江逝水巴不得和他挑明,跟他吵架。


    “你知道了?其实我……”


    “不知道!”


    李重山垂下头,把脸埋在江逝水的肩窝里,说话声音也闷闷的。


    “我不知道,只是过去审了审他,底下人不明就里,胡乱传话。”


    江逝水轻笑一声,分明不信:“原来如此。”


    “我审过了,他确实是……”


    李重山不愿意承认,那个男人就是年轻时候的自己,又清了清嗓子,转了话头。


    “逝水,要是你舍不得他,我会留他一条命。”


    江逝水背对着他,挑了挑眉:“没有啊,我没有舍不得他。”


    他忍着笑,故意道:“你杀了他吧。没必要为了我,留他一条命。”


    李重山是故意的,江逝水自然也是故意的。


    经此一事,李重山也知道了,十八岁的自己杀不得。


    杀了他,他自己也活不了。


    至于江逝水……


    他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在回来的路上,他就知道了。


    用这件事情来威胁李重山,还是他教给十八岁的李重山的。


    此时此刻,李重山也猜到了。


    江逝水是故意的,故意把十八岁的李重山带回来,故意让他被抓住。


    可是他不能戳穿,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此人古怪,先不杀了。”


    江逝水一脸无所谓:“随你啊。”


    “把他留下,带回都城,我会拨给他一处院落,让他安度余生。”


    毕竟,只有十八岁的李重山平平安安,二十四岁的李重山才能和江逝水白头偕老。


    江逝水问:“你这样安排,他愿意吗?”


    “他不愿意也得愿意。”李重山道,“这是我能给他的,最好的安排。”


    至于江逝水,他想都不要想。


    这是他的江逝水,永远都是他的。


    “噢。”江逝水满眼笑意地点了点头,语气嘲弄。


    “不准——”


    李重山横在江逝水腰上的手,往前探了探,准准地握住他的手。


    大抵是觉得“不准”的语气太重,又改了口。


    “逝水,不许……不要再去见他。”


    江逝水却道:“他会饿。”


    “我派人给他送饭。”


    “他会渴。”


    “我派人给他送水。”


    “他受伤了。”


    “我派人给他治伤。”


    江逝水每说一句话,李重山马上提出解决办法。


    权势滔天的大将军,难得这样低头妥协,也难得有这样一日。


    而李重山只有一个要求。


    “不许再去见他。”


    “可他会来见我。”


    “他不会。”李重山笃定道,“我会派人看住他的。”


    江逝水鼓了鼓腮帮子:“随便你。”


    “好,那就听我的。”


    李重山搂着江逝水,又把他往怀里按了按。


    他不敢问江逝水,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江逝水好几次想说,也被他堵了回去。


    他不愿意面对,所以他们之间,能谈论的,只有那个人。


    讨论完对十八岁李重山的安置,他们便无话可说了。


    李重山生怕江逝水又开口,说些自己不喜欢听的话。


    于是他又急急忙忙地开了口,捂住江逝水的嘴:“天还早,再睡一会儿。”


    “唔。”


    江逝水应了一声,闭上眼睛,就要睡过去。


    多稀奇啊,李重山竟然不跟他吵架,也不用那些招数惩罚他了。


    他的心脏跳得好快,他的呼吸变得好重。


    就好像,他在害怕什么一样。


    原来在这个世上,也有李重山害怕的事情。


    李重山紧紧地抱着他,生怕他趁自己不留神,又逃跑了。


    这是头一回,李重山感觉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


    如同紧握流沙在掌中,他越是用力,江逝水的心就逃得越快。


    *


    李重山果然信守承诺。


    那日他搂着江逝水,又睡了一会儿。


    醒来之后,马上命人把十八岁的李重山,从刑房里带出来,安置在距离主院最远、最偏僻的地方。


    派人给他送饭送水,又派了一个军医过去,给他治伤。


    主院周边的守备,也加强了。


    民间说得好,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李重山究竟有多喜欢江逝水,只有他自己知道。


    为了得到江逝水,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就像是守卫着自己最珍贵的宝藏,李重山这几日,都守在江逝水身旁。


    就算是都城那边的官员,发来了奏章,请他过目。


    李重山也命人把东西都搬进来,在江逝水身旁批复。


    他有意克制着,试探着,温柔对待江逝水。


    这几日也没有强压着他行房事,只是日日亲手为他换药,夜夜抱着他睡觉。


    江逝水的脚踝好多了,李重山为他换药完毕,有时也想让江逝水给他的时候换药。


    就像寻常夫夫那样。


    可江逝水却对他爱答不理的。


    不是赖在床上睡觉,就是歪在榻上看书。


    江逝水才懒得掩饰,更懒得陪他演这出情意绵绵的戏码。


    他只觉得,李重山好像疯了。


    他当然不会觉得,李重山是变好了。


    就像是猛兽暂时收起了尖利的爪牙,要不了几日,他就会原形毕露的。


    江逝水不抱希望,也就不会失望。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


    这日一早,江逝水坐在榻上,李重山单膝跪在他面前,托起他的右脚,帮他把缠在脚踝上的细布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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