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山握着他的脚踝,请老军医看看。
老军医检查一番后,便道:“看模样是已经好了,请小公子下地试试。”
“好。”
江逝水应了一声,李重山扶着他的脚,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逝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李重山对他的称呼,也从连名带姓的“江逝水”,变成了略显亲昵的“逝水”。
他也是从三十岁的自己那里偷学的。
江逝水下了地,试着走了两步。
除了半个多月没走路,有点儿不稳当外,没有其他问题。
江逝水走得也越来越大胆,越来越大步。
“没事了。”
“那就好。”老军医也松了口气。
江逝水想了想,又问:“敢问大夫,我可以骑马了吗?”
老军医一顿,看向站在他身后的李重山。
见李重山颔首,他才斟酌着开了口:“还是要当心些,不如……”
“不如小公子与将军同乘一骑?”
这话说得着实大胆,就算是李重山,也没有底气。
他知道,江逝水一定会拒绝。
可是下一刻,江逝水却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啊。”
好啊,江逝水答应了!
一瞬间,李重山受宠若惊。
他竟然答应了!
这是不是说明,他这几日的温柔对待,是有用处的?
江逝水笑起来,朝李重山伸出手:“有劳将军陪我,去马场走走罢。”
“好。”
李重山顺势握住他的手,心也跟着安定下来。
江逝水心里有他。
他那日不来,或许就是因为太困了,或许就是因为不想见到十八岁的他。
江逝水心里是有他的,江逝水还是喜欢他的,是他多想了。
李重山被忽如其来的优待冲昏了头,牵着江逝水,就朝外走去。
小半个月了,江逝水难得想出门逛逛,他自然要即刻满足。
李重山一面往外走,一面吩咐副将:“备马,去马场!”
“是。”
副将领命下去。
不多时,就牵来一匹乌黑高大的战马。
是李重山征战沙场之时,所骑的战马,威风凛凛。
两个人来到马匹前,李重山俯下身,抄起江逝水的腿弯,就把他抱了上去。
紧跟着,他自己也上了马,呈包围之势,坐在江逝水身后。
他从身后拢着江逝水,握紧缰绳,一夹马腹,马匹便往前行进。
战马高大,却十分稳当,也只听李重山的驯化。
李重山控着马匹,朝城外从前江府的马场走去。
淮阳江府,原本也是世家大族,产业无数。
年仅五岁的江逝水,把大他三岁的小乞丐李重山捡回来,就安置在马场里,让他跟着老马夫学驯马。
李重山一开始学驯马,就学得很快,仿佛他天生就是马匹的首领一般。
后来老马夫死了,他就在马场里盖了一间小木屋,仍旧住在里面,帮江逝水驯马。
可以说,李重山就是在马场里长大的。
早几年,朝堂之上,有政敌攻讦他的出身,就说他是卑贱马奴,粗鄙不堪,不配和他们同朝为官。
自然了,这些人最后都被李重山砍了头。
江逝水从前爱骑马,爱漫山遍野地撒泼,都是李重山陪着他的。
如今故地重游,李重山不由地翘起嘴角。
他十来岁时,就爱慕的小公子,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偷偷看一眼的小公子,终于被困在他的怀里,落在他的掌中,他自然是满意又自得。
李重山握着缰绳,控着马匹,带着江逝水,来到马场。
马场不曾荒废,江逝水离开淮阳之后,李重山就让手下人看管着。
两个人骑着马,绕着马场,走了两圈。
此时还是夏日,日头斜照,热风扑面。
江逝水靠在他怀里,看似兴致缺缺,没什么精神。
可是他却回过头,唤了一声:“将军。”
“嗯?”李重山一喜,忙低下头,夹着嗓子询问道,“怎么了?可是累了?”
江逝水道:“我想在淮阳多待几日,好不好?”
李重山想也不想,满口答应:“自然是好。”
可就在这时,他话音刚落,就有士兵骑着快马,带着烟尘,一路来到马场外。
那士兵风尘仆仆,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冲着马场里喊:“将军!将军!”
李重山皱起眉头,调转马头,朝着他过去了。
“何事如此惊慌?”
“将军!”士兵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都城生变!朝中官员说……说……”
“说什么?又有人反了?”
“不是!是……”
士兵语无伦次,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的和从前一样,回都城去取朝臣奏章。”
“可他们却说,大将军已经回都,何必再送奏章?!”
李重山的眉头皱得越发深了,他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于是他又问了一遍:“什么?”
士兵抬高音量,厉声道:“他们说,大将军于三日前,已经抵达都城!”
李重山不敢置信。
他分明一直待在淮阳,怎么会在三日前,回了都城?
是谁冒充了他?
那些朝臣,也不至于老眼昏花到这个地步,连人也分不清。
究竟是怎么回事?
电光石火之间,李重山反应过来,猛地低头看去。
只见江逝水垂着眼,掩着嘴,忍不住笑出声来。
是谁呢?天底下能冒充李重山的,自然就只有李重山自己了。
叫十八岁的李重山,佯装被抓,留在此地。
再派三十岁的李重山,冒充二十四岁的李重山,趁虚而入,夺他权势。
搅他个天翻地覆,天昏地暗!
究竟是哪个小机灵鬼,想出来的主意呢?
好难猜啊。
江逝水笑够了,才抬起头,看向李重山。
过分满溢的笑意,有点儿晃眼。
“将军方才还答应过我的,要在淮阳多留一会儿。”
李重山攥紧手里缰绳,手背上青筋暴起,气血上涌,几乎要昏厥过去。
虚与委蛇。
原来江逝水方才对他笑,与他同乘一骑,不是因为被他感化了,是因为……
他想帮三十岁的李重山,拖延时日啊。
第14章 你恨我
“为什么?”
李重山骑在马上,低头去看怀里的江逝水。
此时正是傍晚,日近西山,日头斜照。
夏日里,依旧刺眼的日光,照在他面上。
晃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什么都看不清楚。
李重山身形一晃,眼看着就要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下去。
江逝水察觉到了不对劲,却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只有方才,前来禀报的士兵,见状不妙,大喊一声:“将军?!”
下一刻,李重山猛地回过神来,攥紧手里缰绳,用力一拽,就坐了回去。
他重新在马背上坐好,抬手屏退士兵,也重新抱紧了怀里的江逝水。
逝水是他的,他不能松手。
外面的人,特别是十八岁的李重山和三十岁的李重山,都对逝水虎视眈眈。
逝水自己,也一心想着要跑。
是了,这分明是逝水的策略。
逝水故意算计他、惹恼他、激怒他,就为了逼他放手。
而他一旦放手,逝水就会像鸟儿一般,扑腾着翅膀,飞出他的手掌心。
那些潜藏在黑暗之中,伺机而动的鬣狗,也会一拥而上,把逝水抢回他们的巢穴。
好比现在,倘若他因气急攻心,跌下马去,马背上就只剩下逝水一个人。
逝水的骑术不差,这匹马也是难得一见的千里良驹。
若是逝水独自策马而去,他怎么追?
又比方才,倘若他因为三十岁的李重山冒充自己,就急急调兵,要回都城。
那逝水怎么办?逝水一定会趁乱逃跑的。
不,不能叫逝水如愿。
他再也无法忍受,没有逝水的日子了。
李重山这样想着,越发抱紧了江逝水。
两条粗壮的手臂,锢在江逝水的腰上。
结实紧绷的胸膛,也紧紧贴着江逝水的后背。
他低下头,一个劲地把江逝水往自己怀里按,仿佛要把他融在血肉之中。
他不上当,他绝不上当。
逝水再怎么算计他,他再气再急,也绝不放手。
江逝水并不知道,就在这短短的几息之间,李重山的脑子里,竟然闪过这么多的念头。
他只是觉得,李重山竟然没从马背上栽下去,有点儿可惜。
不说叫他摔得头破血流,就是叫他吃点苦头,那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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