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廷山的手一扬,膝头上的贺邈便两腿一蹬猛地越过桌面,咣当一声跳到了地板上。
贺邈仰头看着脸上带着淤青的驰聿,金黄的兽瞳都在极快的颤抖。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驰聿,驰聿这会儿该在京市的市局大楼里好好坐着,就算心情不好了点儿,也会安安全全地过活。
他不该在这儿,也不能在这儿。
贺邈不敢再与驰聿那双漆黑的眼瞳对视,他的爪垫往后挪了一步,随后那双金色的眼瞳狠狠地落在了躲在人群最后的那个鼠科兽人身上。
贺邈的记性很好,他在舒莱宝的科室里见过这个总是战战兢兢的兽人,那时他还当是鼠科天生的胆子太小才会导致他面对自己时畏畏缩缩的,现在想来,应该也是有心虚紧张的成分在的。
那个鼠科兽人显然也看到了贺邈不加掩饰的杀意,他浑身一颤,害怕地缩回了人群之后。
贺邈不敢看驰聿,驰聿的目光却始终没有从贺邈身上离开。
他的目光顺着贺邈的兽身一点点的圈巡,贺邈离开他身边只是这么短短几天,皮毛就已经失去了原本柔顺的光泽,那点被他真金白银喂出来的肉也全都干瘪了回去,比他第一次见贺邈时还要像一只流浪猫。
驰聿斜眼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梁原,翻了一个好大的白眼。
自打驰聿进门,梁原的眉头便紧紧地皱着,他似乎明白了丁廷山嘴里的“去去脏”是什么意思,转头,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姚辅。
也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姚辅的份,梁原觉得这个“脏”,去的够狠。
丁廷山似乎很满意眼下的这个场面,他拍了拍桌子,让众人的目光一齐转回了自己身上。
“高兴的都说不出话来了吧。”丁廷山笑眯眯地看着驰聿,伸手一抛,两样东西便丁零当啷地落在了地上。
一板皱巴巴的非他安命,一把漆黑的改装黑|枪。
这群茹毛饮血的恶徒最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小小的船舱被迫成为了斗兽场,驰聿与贺邈被自动划成了角逐的两方,一板药,一截捆住了驰聿手脚的绳子,就这么徒有虚表地拉平了两人不够平等的处境。
“驰大少爷。”丁廷山压了压手,像个让观众席安静观看的裁判,看着驰聿,进行赛前动员。
“你的家底我们也是听说过的,真搞死了你,畅快是畅快了,但对我们也不是一件多好的事儿。”
“但这只猫,也是我这刚认下的好小侄儿必须要留的。”
“所以这样,”丁廷山重重的吸了一口身旁递来的烟,眯眼笑道:“我老丁好心,打个对折,他死了,你带着死猫回去交差,你死了……”
丁廷山摊开了自己的怀抱:“他就底子干净了。”
梁原看向僵在原地的贺邈,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旁人不清楚,梁原却是亲耳听着贺邈跟他坦白自己与驰聿之间关系的不清不楚,让贺邈亲手杀了驰聿,想必冲击力不会小过当年贺邈亲自把他搬出火场。
这回过后,贺邈的人生就彻底完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恶徒反倒乐见证于这种两个并肩共事过的警察反目互杀的剧情,两人之间的静默变成了最好的助兴剂,四周又一次响起了高声的催促。
一件连帽披风被图楠雅扔进了中心圈儿里,显然,他已经做好了贺邈会率先对驰聿动手的预想,开始提前替他保存颜面了。
驰聿的死几乎是板上钉钉,即便贺邈最后动不了手,这群人也有的是法子帮贺邈动这个手。
他们要的只是贺邈杀了驰聿这个结果罢了。
贺邈哆嗦着的瞳孔紧紧地盯着地上旋转着的那柄枪,他摇晃的视线里挪进了一点鞋尖,抬头,贺邈与驰聿漆黑的眼瞳对上。
催促如浪响,贺邈与驰聿的眼神只是在空中一触,下一秒,便各自地动作起来。
就像大家心知肚明的那样,双方的差距拉平只是一个空壳,驰聿手上绑着的死结就是束在他脖子上的索命铁链,等着他的只有阴曹地府。
贺邈的猫努在药板上挪了一下,胶囊捡进嘴里几乎没有丝毫停留便吞了下去,没人看到他金黄的眼瞳深深地看了一眼驰聿,接着,他便一道虚影一般,钻进了掉落在地的斗篷下方。
无论信与不信,在场的人都是在归原里混过日子的,可转瞬就能恢复人身的兽人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身体抽长,绒毛褪去,贺邈那条细长的猫尾瞬间拉长变粗,下一秒,一截细白的人腿便出现在了斗篷下沿,金黄的眼瞳率先从兜帽下亮了起来,接着,便是那张苍白俊秀到挪不开眼的脸。
有深信归原教派的人瞬间软了腿,咕咚一声跪伏在地,嘴里怯怯懦懦地嘀咕着教义。
图楠雅从心里生出了一分得意,看着弯腰捡起手枪的那个身影,畅快地长舒口气。
他觉得自己亲手捧起的神仙又要回来了,即便回到那样正义的环境两年之久,贺邈的底色依旧如原来一般,只有沉溺在黑暗里才能让他那双独一无二的眼睛金光大亮。
船在涛涛海浪里接连地浮沉,刚刚恢复人身,贺邈的脚下还有些不稳,他紧紧地盯着驰聿,却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惧色。
那柄黑枪现在就被他攥在手里,沉甸甸的,一定是一把真枪。
丁廷山满意地等待着贺邈下一步的动作,这场看似平等的对决本来就只会有贺邈一个赢家,这场精心打造的洗“白”是他送给姚辅的教训。
驰聿抬眼看了一眼贺邈,眼眸弯起,露出一个带着安抚的笑,只是他的眉梢扬的很高,在旁人的眼里看起来是无尽的挑衅。
贺邈的手轻轻抖了一下,黑洞洞的枪口还是抬了起来,稳稳地对准了驰聿。
虎口紧贴握把,食指搭在护圈外侧,贺邈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丁点儿起伏。
所有人都在等着那声枪响,可先来的,却是猫人分外清冷的声音。
“你们……”
贺邈金黄的眼瞳根本舍不得从驰聿身上离开,他看着驰聿,话却是对着丁廷山去的。
“居然真的敢给我枪。”
丁廷山嘴角的笑容僵住了,他紧紧地盯着贺邈,口气变得怪异:“贺警官应该认识这种枪吧,柯|特M16||,你就是摁断了手指,它也只能打出一发子弹。”
“我觉得不是。”贺邈缩成竖线的眼瞳移到了丁廷山的脸上,明明他才是处于弱势的那一方,莫名的,却让丁廷山觉得心里一悸。
“驰家有多有钱有多大的势力,你就算在千度千科里搜一搜也会知道。”
贺邈又一次开了口:“你让我杀了他,他家里绝不会放过我,可杀了我,就能平息驰家的怒火了吗?”
“整个归原都不够陪葬的。”
贺邈朝着驰聿走近了一步,用枪口拍了拍他的脸颊。
“你不敢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敢?”丁廷山的脸色变得铁青:“你在瞧不起我?”
“你能被派来接梁原,说明你也不是归原里多么重要的人,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就算梁原能做出仙药来也救不了你。”
“你最好的打算,就是借着这场闹剧杀一杀你这个不听话的侄子的风头,好让他带着梁原好好听你的话。”
“然后,你再跟驰家敲个几千万,把驰家这个宝贝儿子敲锣打鼓安然无恙地送回去,这几千万,也足够你风流快活很长时间了。”
贺邈的枪口抵着驰聿嘴唇,后者也信任到了极点,张嘴,驰聿任由贺邈把枪口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冰凉的枪口抵在了驰聿舌根,那截粉红的舌头有意地绕给贺邈看,贴着枪筒,慢慢地上下舔动。
“我跟你打个赌吧。”看着对自己缓慢眨眼的驰聿,贺邈藏在兜帽下的嘴角轻轻地勾起了一个弧度:“你这把枪里,连个弹壳都没有。”
贺邈的手指,猛地扣动了扳机。
第127章 黑暗里的呼噜声。
枪筒里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抵在口腔的颤动终于停了下来,驰聿盯着明显放松了眉眼的贺邈,轻轻眨了眨眼。
旁人也许瞧不出来,可贺邈脸上那点儿微妙的表情变化逃不过驰聿的眼睛,驰聿深信贺邈对于决策的判断,可贺邈自己还是无法避免地自我怀疑。
驰聿的命就在他的手指底下,贺邈不得不怕。
万幸,结果是好的。
贺邈猛地抽手将那柄枪扔到了地上,枪身打着转滑回丁廷山脚下,往上,贺邈看向了丁廷山那张黑沉沉的脸。
“我在漠黑待了两年。”
贺邈开了口,他自然地伸手拍在驰聿头顶,像是随手摆弄一个停在手边的宠物狗,手指穿过驰聿略硬的发丝,报复驰聿出现在这儿一样,轻轻地攥紧了。
“两年里,我没从那群人的嘴里听过你的名字。”
贺邈挑衅地抬了抬眉梢:“就连警局的系统里做通缉调查,你也不是排在最前的那几个。”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