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劲儿不小,捏得梁原眉头一皱,接着手指便一寸一寸的地捏着骨头,好像是在看梁原的状况。


    “小邈啊。”


    大爷头也不回,眼睛盯着梁原的脸,压低了声音:“你这朋友脑子不灵光啊?腿脚也不好……这脑子不好可不能带到里头去,虽然你是个警察,但是有些东西还是得信,不能不当回事……”


    “什么?”


    大爷这两句来的没头没尾,贺邈难得懵了瞬间,他回头看看,便见大爷正蹲在梁原跟前,敲敲打打地捏着腿,很认真的模样。


    “大爷,他不是……”


    “哎!贺队,你怎么在这儿!”


    贺邈正要替梁原解释,便听墓园门口传来一声呼喊,几人应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支棱着兽耳的兽人正激动地挥着手臂,拖着旁边贼头贼脑的身影,兴高采烈地小跑过来。


    “小杨……!你别拽我!”


    舒莱宝恨不得在地上直接打个洞逃出去,这京市也不小,怎么回回都能被贺邈逮个正着,上回在法医科被堵在墙角逼问驰聿下落的阴影还没散呢!


    想逃没能逃成,被拖着的舒莱宝看着越来越近的贺邈,只得照例咧开自己白漆漆的门牙,老实巴交地来了一句。


    “哎呀,真巧啊。”


    “你们……?”


    “我们是来出公差的!”


    那叫小杨的兽人抢先一步开了口,作为法医科室里少有的非鼠科兽人,小杨这个山羊兽人显然要更壮实些,足够在体型小力量弱的鼠科科室里充起体力担当。


    见贺邈疑惑地看来,他立刻一扛肩上偌大的纸箱,高兴地摇晃着头上一对小小的山羊角,将箱子里的贡品花束露给贺邈看。


    “快过年了嘛!”


    小杨高兴地开了口,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我们科来这儿给那些存在这儿的无名尸骨统一上个香,不然过年过节的,再找我们也吃不消啊。”


    其实也是舒莱宝找个由头出来偷懒,不过鉴于最近出门回回都能跟贺邈撞个正着,舒莱宝在心里呐喊自己年前都不会再出来摸鱼了!


    “你们当警察的还信这个?”


    凉飕飕的声音从轮椅方向传来,黑着脸的梁原在后头小声嘀咕,目光从小杨转到舒莱宝,又从舒莱宝身转回小杨,说不上友善,甚至带着点审视。


    “这是谁?”


    法医科室不常接触案宗里的活人,何况案宗上梁原的那张脸也跟这个苍白干瘦的人对不上,见到了生面孔,又是个面目柔和的大帅哥,舒莱宝立刻替驰聿拉响警铃,绕着梁原转了两圈。


    嗯,瞧着像个腿脚不灵便的半残,驰聿得一分。


    “这是我发小……”


    “我是他哥哥。”


    贺邈的话还没等说完,轮椅上的梁原便霍然站了起来,动作利索又迅猛,完全不像什么需要坐轮椅的病人。


    刚还被当做半残的人突然直挺挺地立在原地,大爷看着跟前嘴角带笑的梁原,被活生生地吓了一个措手不及,哎哟一声便坐在了地上。


    “啊!!!!”


    舒莱宝的胆子更是老鼠屎大,大爷那头刚坐下,他就一跃蹦了起来,咣当一声撞了没有防备的小杨,贡品哗啦,洒了满地。


    七手八脚地收拾了地上的东西,又给大爷赔了不是,几个人也不再在墓园门口逗留,利索地搬着东西,直奔目标而去。


    天色比来时更阴沉了些,坡道两侧的油松有人打理,比外头的那些要翠绿不少,风轻轻摇晃着枝丫,发出阵阵轻响。


    为了证明自己腿脚利索,梁原把轮椅寄存在了保安岗亭,跟着贺邈几人向山上徒步,只是梁原看着路边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墓碑神色漠然,也分不清他是个什么情绪。


    梁父梁母的墓选在半山向阳的位置,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的京市,墓碑上刻着两人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照片上的两人都是笑颜,一看便知是很好相处的人。


    有任局安排,公墓的条件非常不错,墓前有贺邈上回来放下的点心贡品,梁原捡起墓前已经被晒得退了色的小饼干,轻轻笑了一声。


    “你还记得他们还吃这个。”


    “以前总买,逢年过节家里全是这些……”


    贺邈蹲在墓碑跟前,伸手擦了一把上面的尘土,垂着金黄的眼:“叔叔阿姨连口味都一样,挺方便的。”


    “是啊,都一样……”


    身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拆包装的声音,舒莱宝脸色怪异地看着这个男人将已经放到褪色的包装撕开,取出里面的点心,毫无顾忌地扔进了嘴。


    贺邈上回来还是清明,这东西在这儿待了少说大半年,怎么看也不是能进嘴的东西。


    舒莱宝偷偷地撇了撇嘴。


    不随地乱捡东西吃,驰聿又加一分。


    “贺队,我帮你收拾吧!”


    虽然在法医科任职,但兽人系统里没人不知道贺邈的名号,金光闪闪的履历摞的比人高,又是备受争议的猫科,谁看了不说一句警中表率。


    可算是见到了自个儿偶像,小杨高高兴兴地替贺邈将墓前的东西收拾干净,又摆上新的水果饼干,这才抬头瞧着上头的人名,有点疑惑地开口问道:“这二位……不是您父母吧?”


    “不是。”


    “不是你父母你也来看啊?”舒莱宝脑子比嘴快。


    “这是我父母。”梁原吧唧嘴。


    “……对不起。”


    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歉意的舒莱宝,将刚刚给驰聿加的两分给偷偷扣除了。


    小杨也知道舒莱宝这张‘精通人际交往’的嘴最会坏事,也顾不上继续给贺邈献殷勤,搬着箱子顶着上司,一溜烟地离开了。


    “你这同事还挺有意思。”


    梁原看着落荒而逃的两人,眯缝着眼睛笑了起来:“我记得你打小就没什么朋友,没想到这两年倒是认识了不少。”


    贺邈自小就是个孤僻冷淡的性格,别说初高中,就连大学都没能拥有交心朋友,就算任长远跟他同吃同住地待了一段时间,也没能捂热这个冷淡的猫人。


    梁原还以为能将贺邈在身后捆上一辈子,没想到临了临了,他身边的人居然越聚越多。


    “这东西放坏了,别吃。”


    贺邈没接梁原的话,伸手从他手指间抢过包装袋来,里面的饼干已经所剩无几,大半都进了梁原的肚子。


    “你才刚醒,肠胃不好,吃坏了会不舒服的。”


    “我不喜欢这个口味。”梁原任由贺邈抢走了手里的东西,没头没尾,吐出这样一句。


    “……”


    “我也不喜欢这些东西。”


    梁原有点缓慢地踱步到了梁父梁母墓碑跟前,扶着膝盖,缓慢地坐了下来,他低头看着墓碑前新换的东西,开始细数。


    “酥糖,饼干,巧克力,就连这个水果……摆在这儿的所有东西,我都不喜欢。”


    贺邈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风呼啸着吹过山岗,将身旁的松柏摇地哗啦啦地响。


    “我跟爸妈……真的很不像。”


    梁原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开心,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家里有许多双人照,他都不记得这张照片是在哪里拍的,总之不是他在身旁的时候拍的。


    “口味不像,性格不像,连长相都不像……”


    “其实挺像的。”贺邈有点生硬地打断了梁原的伤春悲秋:“你跟阿姨简直是共用同一张脸。”


    “……”梁原看着照片上咧嘴大笑的自家母亲,有点头疼地合了合眼。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梁原回头去找贺邈那双金黄的眼睛,果然,在接触到他的脸前,贺邈便飞快地挪开了视线。


    “是因为我太像我妈?”


    “不是。”贺邈下意识地否认,可他的眼神自始至终没有落在梁原那张脸上,他盯着墓碑上的字,盯着地上的供品,盯着远处摇曳的松枝,但唯独不肯看他。


    “…… 我没有不敢看,我只是觉得很抱歉。”


    “抱歉?”


    梁原紧紧地盯着贺邈那紧绷的下颌线,他从贺邈八岁起就跟他待在一起,怎么会看不出这是撒谎。


    “那是不是我没醒,你就不用觉得抱歉了?”


    “不是!”贺邈的两拳猛地捏紧了,那双金黄的眼睛里带着千真万确的怒意:“我怎么会不希望你醒,我为了能让你醒来……”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梁原的眼睛却慢慢亮了起来。


    “……为了能让我醒来?”


    梁原终于在贺邈固若金汤的壁垒上找到了一丝缝隙:“你是什么意思?”


    “你为了能让我醒来,做了什么事吗?”


    阴沉的云层压了过来,墓园里的风越来越大,雪花纷纷扬扬,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了贺邈脸边。


    “贺邈。”梁原盯着那双金黄的眼睛,终于是开了口:“你知道,归原吗?”


    贺邈捏紧的拳头,骤然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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