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都在往楼下跑,只有他在逆着人流往上冲。


    耳边听不到什么声音,贺邈的脑袋里只有自己一阵接着一阵的心跳声,他在楼梯上摔了个踉跄,特意为了新年而买的皮鞋被甩掉了一只,他光着脚,疯了一般地继续上楼。


    “小邈,小邈是不是!”


    他的手突然被人给抓住了,四楼那个一直热情的大婶正一脸惊慌地看着贺邈,好不容易在烟雾之中看清了他的脸,这才着急忙慌地开口道:“你别上去了!上面着好大的火,都烧成一片了!”


    “……怎么会烧起来呢。”贺邈听到自己在问,他的魂顺着浓烟向上攀升,先于他的肉|体,发出了阵阵的悲鸣惨叫。


    “小邈,贺邈——!!”


    被贺邈一把甩开,那大婶不忍心看他送死,紧跟两步还要去拉,却被自己的孩子连忙拽着往下跑,那一声接着一声的呼喊,慢慢地消失在了楼道里。


    贺邈终于追上了自己的魂,看到了烈火源头的魂魄惊恐地扑回肉|身,瞬间禁锢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贺邈站在通往五楼的平台上,是一步也挪不动了。


    梁原高瘦的身影正趴在楼梯过道里,空气因为高温而弯转扭曲,四周的墙壁仿佛迫不及待地想要吞下这个残存的生命,贺邈的视线中,那些墙壁挛缩变形,向着中间压迫而去。


    空气稀薄,贺邈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知道哪怕四周温度再高,也不可能将墙壁烧到变形,是他的身体在这种极度紧张的情形下产生了幻觉。


    梁原还躺在那儿,在墙壁合隆之前,贺邈终于踉跄着动了起来。


    贺邈又一次——就如同千百回梦魇中所重复的那样,伸手翻过梁原,看向他满是灰尘的脸。


    他看到梁原口鼻里满是鲜血,原本阳光俊朗的脸上一片灰败,随着呼吸,一股一股地淌下更多的血液。


    “梁原,你坚持住,救护车一会儿就来了……”贺邈听到了自己颤抖的声音,他想要放下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友,进屋去再寻找一下梁父梁母。


    那对和蔼的夫妻几乎充当起了他父母的角色,他的心脏咚响着,祈求他们的平安。


    可还不等贺邈起身,一只冰凉的手又一次抓住了他,滚滚热浪里,贺邈听到自己身|下传来了一阵怪诞的嘶哑,刚刚还毫无知觉的梁原开了口。


    “贺邈——”血液越发的多了。


    “你——下——车——”


    VIP病房内突然发出一声剧烈的响动,守在外面的小护士听到了动静,立刻冲进病房去查看情况,原本躺在床上的病人居然一翻下了病床,他喘息急促,金黄的眼眸紧张地扫视着病房内的摆设,半晌,才将目光挪向了一旁的护士。


    “这儿是哪?”病人像是摔懵了,他那对猫耳都在颤栗,似乎还沉浸在昏迷前的紧张之中。


    “这儿是市人民医院!”几个闻声赶来的小护士匆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检查起贺邈有没有哪里摔出毛病来。


    “贺先生,您没事儿吧?我们刚给你的尾巴上了药,别再给摔坏了。”


    “贺邈!!”


    还没回过神来的贺邈刚被扶回床上,外面又跑进一个医生来,他匆匆忙忙,见贺邈真的醒了,这才大松了口气,扶了一扶被跑得仄歪的眼镜。


    要不是正在上班,林奕巴不得一嗓子哭出声来,天知道他看到打兴城一路急救过来的病患竟是贺邈时,他有多害怕。


    贺邈被就上岸时已经彻底恢复了兽身,兴城当地医院并不清楚他的情况,事态紧急,按照正常的救护流程给贺邈推了一针非他安命。


    可在短暂的恢复人身后,贺邈的血压与心率骤降,甚至还伴随着大量的胃粘膜出血,肉眼看来,比救治之前还要严重。


    兴城当地对于这种情况毫无经验,任局当即要求院方立刻将贺邈一行送回京市市人民医院,而接诊过贺邈的他,就被安排在了救治前线。


    “林奕?”一尾巴炸毛还没捋平,昏头昏脑的贺邈看着林奕,终于找回了一丝自己还活着的实感,他低下头,开始仔细检查自己的手脚。


    “病人还需要休息,你们都先出去吧,我给他交代一下病情。”


    贺邈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人身,见他紧张,林奕赶紧叫走了满屋护士,搬过一把凳子来坐到了贺邈的身旁:“吓死我了,你差点去阎王殿报道了你知道吗?”


    “兴城那边给你推了一针非他安命,你的身体出现了强烈的排斥反应,但是好歹还是人身状态被送了回来,估计除了当地的医护人员,没人看到你的兽身。”


    “已经过去几天了?”贺邈知道自己昏迷了一段时间,心里紧张,立马开口询问:“驰聿呢?其他人呢?”


    “没事儿,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呢,另外的几个警察…… ”林奕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放心吧,都转进我们医院里了,开车跳海连个骨折都没有,不知道该说你们是命好还是骨头太硬。”


    “……”听到这个结果,贺邈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他刚一睁眼就发现屋里竟连一个人都没有,在那个瞬间,他是真怕听到驰聿或者李潇潇葬身大海的消息。


    “贺邈。”注视着活动手脚的贺邈,林奕的神色逐渐严肃下来:“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实话。”


    贺邈的耳朵压了下去。


    “你这两天到底吃了多少非他安命,知不知道现在的你,别说是恢复分泌兽人激素的能力,就连正常的激素平衡都很困难了?”


    林奕的口吻像是在呵斥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拿医嘱当耳旁风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钢铁侠,怎么折腾都死不了?”


    的确是吃了不少,贺邈为了能够尽可能的维持人身,将手里的四片非他安命全都吃了下去,就算这样,也在山崖上彻底变回了猫身。


    可现在想来,别说是四片,就在那个情形下但凡贺邈手里有更多的非他安命,他也敢一并咽到肚子里去。


    看眼前撇着嘴角压着猫耳的人,林奕知道贺邈是不打算告诉他实情了,可手里的检测报告做不得假,林奕翻了翻手中的几张病例,给贺邈下了最后通牒。


    “我建议,不,我要求你必须休息一段时间,至少一周,你不能再摄入非他安命了。”


    “不行。”贺邈的眉头紧皱起来,用那对金黄的眼睛瞪着林奕:“你要我休息?”


    “是的。”林奕啪地一声合上病历,他脸上的表情是贺邈从未见过的严肃:“贺邈,我是你的医生,如果你不想真的彻底失去分泌兽人激素的能力,就乖乖按我说的做。”


    “如果你这回还不听医嘱,我会把你的病历上交给你的上级,到时候休多长的假,就不是你能决定的了。”


    屋里的气氛僵硬起来,贺邈那对耳朵笔直地竖立着,望向林奕的眼神让林奕想起了网上对于奶牛猫的评价。


    认死理的犟种猫。


    “乖乖,你醒啦!”


    还没得出个结果来,贺邈的病房门便被突然地打开了,已经在驰聿病房哭花了脸的邱蓉推门走了进来,她身后跟了个高挑的女人,手上拎着大大小小的营养补品,一眼看去,她的眉眼与驰聿有几分相似,只是气度上更加冷淡,有种不近人情的严肃感。


    “我听说你们办案的时候不小心掉进海里去了。”


    邱蓉毫不见外地挤着贺邈往病床上坐,那只手一拉,就把贺邈的猫爪牢牢地攥在了手里:“真是吓死阿姨了,我一接到消息就赶紧过来了。”


    驰聿当然不可能告诉邱蓉他们是被人一路围追堵截上了山,最后迫不得已才驾车跳海的,避重就轻,好不容易才编了一个晚上开车不小心冲下海滩的故事,就这样也吓得邱蓉哭了一场,说什么也要驰聿辞职,回家里去跟她啃老。


    “你好,我是驰慧,驰聿的姐姐。”


    站在邱蓉身后的女人见贺邈望了过来,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她身上还穿着白大褂,一眼便看得出来,她也在这所医院里任职的医生。


    “驰老师。”一旁的林奕立刻拘谨起来,驰慧是京医大的教授,林奕虽然不是她科室里的学生,可也旁听过她的课程,乍一下见到这样的医界大牛,立刻作鹌鹑样:“我是林奕,听过您的课。”


    “辛苦了。”驰慧早就习惯了这群学生看到自己立刻变得鬼头鬼脑的,看向林奕手中的病历,她伸手过去:“他情况怎么样,给我看看。”


    林奕自然没有不给的道理,偷偷瞥了一眼被邱蓉抓住的贺邈,将那几张病历递了过去。


    邱蓉正捏着贺邈的手掌心不放,贺邈的猫爪垫软软弹弹,上次摸过后她就在心里一直惦记着,再想想贺邈那张白皙俊秀的脸,心里便更喜欢这个看着文静乖巧的小警察了。


    “驰聿就在你隔壁呢,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几个这次得好好休息几天才行,听阿姨的,你们就在医院安安心心地住着,吃住什么的不用担心,阿姨每天来给你们送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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