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一次站在这里,最后注视着眼前这个铭刻进他血肉骨骼之间的人。
真的是有好多想说的话。
在这或许人生最后的四十秒里,他已经开始想念这个人了。
他大步上前。
在这片被水声和风声浸透的,被所有人的目光和沉默压住的,像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的空旷里,张开双手。
被姜野抱住的瞬间,付政屿觉得自己脑子里想了很久,至少是远超这个拥抱时间的。
像一截胶卷被拉长、压薄,所有记忆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他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是如今忽然发现这种冷淡的性格不是很好,到了最汹涌的时候却卡得不知从何说起。
但也在这个瞬间,他同时预想了很多姜野会对他说的话。
或许是些说不尽的安慰?
也没准会许下一个不怎么确定的约定,说“等我回来”?
亦或是那句藏了无数次的“对不起”?
再者会不会是那句直白热烈的“我爱你”......
“屿哥,”
姜野的声音很轻,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双眼睛弯了起来,
“我真的,特别幸福。”
第86章
姜野在感受到付政屿回抱的那一瞬间就抽身离开了。
利落干脆,像是怕再多一秒,就会忍不住溃退。
他的目光从跟前血泊里掠过,视野里的那个人以不是活人能呈现出的姿势,躺倒在他脚下。
他的鞋尖沾上了那人身体里的血,很腥,让胃都开始抽搐缩紧。
这是他今天,如此近距离见到的第二具尸体。
潮湿的风掠过暮色下的荒草,通向长廊的楼梯在这样的日复一日里锈蚀,脚步踏在上面是空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一个形单影只的背影上。
姜野在这一刻忽然感受到了视线的重量。
伟大么?
并不,他、他们其实都毫不伟大。
只是在某些瞬间,会很冲动又很固执地,拼命试图守住他们认为本该有的正义和原则,哪怕这一路荆棘遍地。
姜野抬眼,视线越过空荡的长廊,对上厂房暗处那双阴鸷的眸子。
在这一瞬间,心底汹涌骤然沉淀,忽然就莫名地平静了下来。
他抬步,不急不缓,一步步朝着厂房方向走去。
外挑长廊悬空临水,脚下是老旧磨损的水泥台面,底下是幽深沉寂的废弃水库,水面暗沉漆黑。
走到长廊尽头,指尖落在冰凉的门把手上,他缓慢、平静地拉开了那扇隔绝明暗的铁门。
门缝推开的一瞬,室内死寂的冷气扑面而来,混杂着过于浓重的消毒水味,诡异又压抑。
“关门。”李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姜野反手带上了门,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往里走,看清了屋内的全貌。
这个空间比他想象的大。像是一间被改造成病房的厂房,天花板很高,钢架横梁上挂着几根电线,尽头垂着一盏没亮的灯。
与外立面的破败判若两地,大面积临水落地窗横贯墙体,窗外是暗沉无垠的水库深水,和远处山林;靠山这侧仅有两扇窄窗和一道门。
屋内空间开阔,密集排布着六七张医用病床,每张床上都躺着昏迷不醒的人质,周身连接着精密的监护仪器,滴滴的仪器声响错落交织,填满整片死寂空间,无声诉说着此处隐秘据点的肮脏勾当。
右耳中的隐藏耳麦适时传来声音,是在付政屿去检查尸体的时候,他趁机找指挥员带上的。
他听见指挥员冷静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像一层紧密的后盾:“厂房已完成合围,一旦我们判断你有任何危险,会优先强行突围保证你的安全,一旦狙击手就位,会随时沟通尝试将李朝带到适合的位置。”
姜野抬眼,看见假死后的李朝站在那些床中间,身形被应急灯的光拉出一道歪斜的影子。
身体里的某些隐秘的情绪逐渐亢奋地抬起了头。
李朝的目光死死黏在他的左肩,落在那片尚未干透的暗红血迹上,眼底掠过一丝遗憾又后怕般矛盾的阴翳,“好险,再偏一点就打进心脏了。”
姜野的视线从周围的空间布置上收回,很淡地看了他一眼,“你没那么命好。”
李朝的眉心骤然蹙紧,像肌肉被一根线扯了一下握着枪用枪口用力刮了刮头皮,不知是被这个莫名冷静的态度还是话语本身激怒:
“你真不怕彻底惹火我死在这?”
“可我还能站在这,”姜野微微偏了下头,像在看一个失智多年的傻子,“难道不就已经是足够的挑衅了吗?”
“我操你他妈......”李朝焦躁地舔了舔牙齿,又咂了咂嘴。
口齿之利他讨不到什么好,不如见点血血来得让人心旷神怡,他握枪的右手微微抬起,已经开始构想打在哪个部位会让他心情舒畅。
“可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是个会来送死的蠢货吧?”姜野盯着李朝忽然开口。
他看见李朝握枪的手猛地顿在半空,厌蠢地摇了摇头,
“你只有一枪的机会,可是你的准头...毕竟这一枪不管中没中,只要你开枪了,下一秒就会被至少十几颗子弹打成筛子。”
说到这,他的话音微微停顿了几秒,像是在脑子里详细品味了一下这个场景,“嗯——那倒是让我很舒适的画面了。”
闻言李朝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他的目光偏了一下——不是看姜野,是看他身后的门,那里不用想已经布满了警察。
姜野看着他的眼神就猜得到他在想什么:假死失败的瞬间,李朝接下来所有行动就都变成了下下策,退路没了,这间厂房也被围死了,他在计算自己还剩什么牌。
眼底阴翳沉沉,半晌李朝抬手将手枪揣进裤腰,转身缓步走到一旁的病床前。
“你和那个付政屿,关系倒是好得很。”
姜野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动了一下。
但他瞬息之间便压下所有不该出现的反应,语气平淡地应着,“毕竟我天天做他们的生意。”
李朝没有接这句话,他低着头,看着床沿,“我们最开始本来想解决这个举报的医生,结果没想到,时隔多年,你又出现了,你说你们怎么那么把别人的命当回事呢?”
话音落,他抬手从床边器械盘里抽出一把锋利的手术刀,金属刀刃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冷白寒光。
他俯身,眼神病态又疯狂,将锋利刀刃轻轻抵在昏迷人质的颈动脉处,力道克制却极具威胁,压得不重,但皮肤已经陷下去一道白痕,
“你知道这位有多难得吗?就他这一个人,能匹配上三个等待器官移植的病人。”
他抬眸看向姜野,语气越说越激动,“可现在他要因为你而死了!你说说你多可恨!他要是有家人,那真的到死都不会放过你!就今天,因为你死了多少人了!”
姜野微微扬眉,他几乎是有些意外地看着李朝,半晌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嘲弄。
预料中仓惶愧疚的反应没有到来,甚至出现了让他更加憎恶的态度,李朝额角的青筋逐渐随着红起来的肤色显现。
“李朝,”姜野的目光扫过那些昏迷的人的脸,又收回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嘲笑,“在你心里,我的形象是不是特别特别好啊?”
李朝愣了一下骤然抬头,死死盯着他,眼底满是疑惑与戒备。
“你这屋里,”姜野开始在周围的病床前缓缓踱步,挨个自己看着这些人脸,“其实连林艺都在不这里吧,完全,没有任何一个我会在意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清淡得近乎残忍:“不是吧李朝,你真的觉得,用这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就能威胁我?”
“你不会真以为,我主动踏进这扇门,是为了救他们的命吧?”
他轻轻吐气,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戏谑:“在你眼里,我居然是这么纯善,这么美好的人啊?”
李朝的表情瞬间凝滞了一瞬,像是硬生生吞了一只苍蝇,难堪、憋屈、恼怒,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极致的挫败感堵得他胸口发闷。
“别这样,”他看着李朝难堪铁青的脸色,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得近乎怜悯:“身为你的仇人,你蠢得我都有点同情了。”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李朝最后的自持。
他手腕骤然发力,手术刀狠狠下压,锋利刀刃瞬间划破细嫩皮肉,人质颈侧渗出细密的血珠,猩红血色在白皙肌肤上格外刺目。
姜野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视线未做半分停留,只是抬脚,慢悠悠地往前踏出一步,姿态松弛得冷血冷情,他似乎竟然真的毫不在意这陌生人的死活。
这一步,彻底踩碎了李朝所有的心理优势。
“我现在依旧可以立刻马上杀了你。”李朝的手已经从刀柄上移开,重新握住了裤腰里的枪柄,眼底杀意暴涨,声色狠戾。
“那也太对不起我们彼此了吧。”闻言,姜野抬手,指尖轻轻覆上后腰,姿态缓慢却让人神经全部紧绷而起。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