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不是李朝。
姜野听见这个结论落地的瞬间,风好像都停了。
心口悬起的石头突然松落了下去,可下一秒,一股更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倒灌,死死攥紧胸腔。
李朝没死。
这场夸张的爆炸、面目全非的替死尸体,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排布的假死骗局。
若不是付政屿凭着旧伤细节当场识破破绽,警方一定会带着这具尸体回撤送检。
如此久的空档,足够蛰伏暗处的李朝彻底销声匿迹,寻找更疯狂的报复机会。
带队的警官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反应过来的,他抬手做了一个手势,所有人瞬间噤声。
风穿过草地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不知道哪里似乎有很遥远的水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一下一下,像某种紧迫的倒计时。
“全体戒备!封锁整片林区,分层搜控!”
现场警力迅速分组就位:外围封控组拉起警戒线,彻底锁死山林所有出入口;突击组持械压低姿态,分散站位、交替掩护推进。
山野瞬间陷入不正常的死寂。
方才的人声、脚步声、设备嗡鸣尽数消失,整片天地只剩风穿枯林的呜咽声,还有所有人紧绷的呼吸。
姜野站在原地,这时候才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
原来他们停留的土路只是山前盲区,身后杂乱的林木并非密不透风,穿林而过,尽头是一片荒芜的草地。
草地尽头,一栋体量不小的建筑孤零零伫立在临水崖边,墙体斑驳老旧,像是是早已废弃多年的坝后小型水电站厂房。
所有警员默契压低身形,枪械上膛,脚步轻缓有序,呈合围姿态缓缓向废弃水电站靠拢。距离一寸寸拉近,窒息的压迫感层层堆叠,每一寸空气都绷得一触即裂。
就在即将抵近建筑外围的刹那,一道不算响亮的男声从建筑内部传出,砸进了所有人耳中。
“都滚远点!”声音不大,像是从楼里某个角落透过墙壁传出来的,经过回音和距离的过滤,显得有些闷,“我手里有人质。”
全员瞬间止步,无人敢妄动半分。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潮腥的气味。那栋厂房侧面临水,通出一道窄窄的露天长廊高高地悬在水面上,锈蚀的铁栏杆在暮色里泛着灰白的光。
下一秒,门被从里面推开,有人被推了出来。
不是走出来,是被推着连床带人从门里滑出来的。
那是病床,和医院里一模一样的病床,白色的床单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一辆,两辆,三辆......越来越多,被排着推出来,沿着那道悬空的长廊一字排开。
远的看不清,但近的那几辆上面躺了人。
厂房的大门大开,漏出内里截然相反的景象。
外头墙体风化剥落、破败荒芜,内部却一尘不染、干净规整,远远看去好像竟是一处隐秘的私人病房。
姜野眉心狠狠蹙起,看着那一堆躺在床上的人质心底寒意翻涌。
这是或许就是他们违法移植器官的一个据点。
“我这里还有很多人,”李朝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五分钟,让姜野一个人上来,多一分钟,我杀一个。”
空旷的水面上,这句话像石头砸进深井,没有回音,只有落底的那一声闷响。
姜野远远看着那个附骨之蛆一般的身影,心底却并不意外,他们之间的因果最后只有他们来结局。
李朝其实在刚才见面的时候就有机会杀了他,但李朝并没有,只是费尽心思地想看到他被折磨。
甚至到最后听到警笛被迫逃走前,留下的话也是杀了他所有亲近的人,而不是他。
但他何尝不是,死,太便宜了。
可就在他试图要做些什么的瞬间,付政屿的手迅速抬起来。
“不行。”付政屿伸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极紧,似乎生怕稍微一松就再也抓不住了。
“你仔细看,所有人质都躺在床上,我们根本无法确认这些人到底是否还活着。”
警官也赞同付政屿的观点,“同意李朝的威胁是下下策,我们现在至少要争取换回一名人质,核实人质安危,我们来谈判,现在最重要的是看能不能争取到时间,狙击手已经在路上了。”
漫长周旋过后,李朝明白自己不让警方确认人质安危,是不可能达到目的,最终松口。
他将一名人质推到了子弹射程之外的长廊中段,然后退回了厂房。
警员迅速上前接应,稳稳将病床转移至安全区域。
付政屿立刻带着随行急救医生快步上前,人质是有生命体征的,但却处于深度昏迷、意识全无的状态。
付政屿又快速查看了人质的腹腔、胸廓、腰腹等脏器区,脏器完好、无摘除痕迹,暂时无致命损伤。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检查上,姜野安静地退后了两步。走到了指挥员的身边。
检查很快完成,人质的确是活的。
就在这时,李朝阴鸷的声音再度穿透风声,“对了,人质里还有你们的熟面孔,叫叫什么来着,林什么...啊对林艺!”
姜野和付政屿迅速对视了一眼。
“是姜麟的同学对吧,哎呀,我问了她很久的,但她都不肯说姜麟在不在学校,到底在哪,不过倒也不可惜,真是让我爽了很多次呢。”
“诶,姜野,你说你身边怎么都是这种干干净净,惹人垂涎的小姑娘啊?啧啧,女大学生,嫩得让人舍不得放手!”
一股极致的寒意瞬间冲上头顶,四肢百骸骤然僵冷,几乎是一股生理性的恶心,姜野猛地弯下了腰。
付政屿迅速搀扶住他,半晌他才重新直起身,他的脊背绷得笔直,指节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可如此钻心痛楚都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戾气与酸涩。
“五分钟了。”李朝嗤笑了一声,看了眼手表,“真当我跟你玩呢啊?”
姜野抬步,迈步上前,身侧的付政屿掌心抬起,正要再次阻拦。
砰——
猝不及防的枪声骤然炸响,震耳又空旷。
紧接着,那扇侧门里,一个人影被推了出来——不,不是被推出来,是扔出来的。
一个人,从门框里飞出来,摔在长廊的地面上,滚了两下,身体以一个破败的姿势瘫在那。
汩汩的血开始从他身下漫出来,沿着长廊的缝隙往下滴,一滴,两滴,逐渐形成了一条从天而降的血线。
“救人!”
警察们迅速将受伤的人质转移了下来,付政屿二话不说,带着随行医生冲上去。
姜野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他盯着深红的血迹从付政屿的脚下蔓延了出来。
这是谁的家人......
还有没有家人......
付政屿他们似乎做了很多很努力的急救,但是逐渐停下了动作。
是死了...吗.......
付政屿盯着眼前的陌生年轻人,创口太过致命,大动脉贯穿性损伤,失血速度远超急救极限。
瞳孔已经彻底涣散,再无生命体征。
他看了一眼手表的时间,医生该宣誓死亡时间的。
每份生命都有浓厚的重量。
......可这算什么?
他站起身的时候,手上全是血。
那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在指尖聚集,然后一滴一滴地落在砂石地上。
悲戚死寂的氛围瞬间笼罩全场,风声呜咽,血色刺目,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朝的声音轻飘飘落下,带着扭曲的正义与病态的偏执,“这些贱命,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和我作对呢?太浪费了,他这一套完整的器官,可是至少能救活三四条重症的人命啊!这么划算的买卖,你们为什么偏偏要阻拦,要破坏啊?我难道不是在救人吗?有很多人真的需要这些器官啊?!”
荒谬的诡辩,扭曲的善恶观,震得人头皮发麻。
姜野望着地上逐渐洇进泥土的血色,望着那具彻底冰冷的躯体,片刻后,抬起眼,
“我们拼命活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让你们划算买卖的。”
话音落尽,他抬步,毅然朝着那栋阴森死寂的厂房走去。
身前,付政屿缓缓转回身。
他掌心沾满温热猩红的血,指尖竟微微颤抖着。
姜野对上了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睛,心脏骤然狠狠一缩,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从来没见过付政屿这样的眼神。
如此赤裸裸的......痛苦与悲伤。
他发现自己真的是欠了很多人很多东西。
而这其中的付政屿,最是再也还不清的人了。
血的味道他从来没有觉得如此浓烈过,呛得意识好像快被撕碎了。
“还有四十秒就到下一位了。”他听见远处的倒计时,如恶魔低语般缠住发麻的躯体。
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会是最后一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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