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政屿站在车门外面,低头看着他。车顶灯从上面照下来,把付政屿的脸照得比平时更白,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没什么血色的线。
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胸口微微起伏着,不知是跑的还是别的。
“躲什么?”付政屿的嗓音低冷,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枪都不怕,现在怕我?”
姜野清了下发紧的嗓子,“怕啊。”
付政屿盯着他,眼底情绪翻涌复杂。
半晌他缓缓抬起手。
没有预想的质问与责罚,掌心贴着他的颈椎,手指没入发根,用了点力,把他的头往前带了一下,温热的怀抱几乎裹住了满身的寒凉与血腥。
姜野怔愣两秒,付政屿的肩是硬的,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布料下面绷紧的身体。
他缓缓抬手回抱,左肩稍一用力便剧痛传来,手臂只能堪堪抬起,无力地垂在付政屿后背。
他贴着付政屿的耳畔,“身上全是血,别蹭你一身。”
“又不是第一次了。”付政屿的语气是平的,但姜野听出了那层平底下压着的东西。
姜野叹了口气,却忽然猛地想起什么,从付政屿肩头抬起来,看向他的嘴唇。
他吻了上去,血腥味清冽又浓重,在唇齿间漫开。
“怎么又咬伤了啊......”他叹了口气,喉间酸涩翻涌,正要再次仰头加深这个安抚的吻,密集的脚步声逐渐传来。
大批警员赶到现场,迅速围拢布置,有人上前开口问询,语速利落:“麻烦告知嫌犯逃窜方向,我们即刻展开搜捕!”
“就......”
轰——
远处深山骤然炸开一声震天巨响!
轰然爆炸声撕碎空山寂静,气浪裹挟热浪与尘土扑面而来,地面微微震颤。
付政屿反应极快,瞬间收紧手臂,俯身将姜野牢牢护在身下。
在场所有人同步抱头下蹲,烟尘漫天纷飞,遮挡了整片视野,短暂的死寂过后,众人两两对视,眼底皆是震惊与凝重。
没有多余迟疑,现场警员迅速重新规划,小心地沿着李朝的方向行进了过去。
“那是爆炸吗?”姜野盯着前方茂密的树林。
付政屿没回应却扶着他起身,不容他多言,直接带着人转身登上后面的救护车。
狭小的救护舱内,灯光冷白明亮。
付政屿清理创口的动作精准缓慢,却全程沉默,神色随着创面的暴露越来越冷,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碘伏擦过伤口边缘的时候,姜野没出声,但颈侧的筋绷了一下,付政屿的动作没有停,车内的氛围逐渐压抑得有些诡异。
一旁随行的女医生来回打量着两人,迟疑片刻,忽然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问道:“你们是不是那个大网红?器官小课堂?!”
骤然的问话打破死寂。
姜野与付政屿同时一顿,短暂沉默后,双双礼貌颔首。
“我的天——”得到确认的瞬间,女医生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激动,“当时那一系列视频好多人说你们是遇到了什么事,在用隐晦的方式求救!还有各种阴谋论分析!我当时还以为是网友过度脑补,纯属噱头炒作,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她看向姜野肩头的枪伤,眼神愈发震撼:“我从业这么多年完全没接触过枪伤,你们这到底是......”
在她的想象里,姜野已经逐渐变成了隐匿身份的卧底警员,作为甜品店老板伪装身份蛰伏,联合医生暗中取证,拼死击破灰色器官交易黑产,步步惊心,隐忍无畏。
姜野闻言低低笑了一声,“我就是个开店的。没那么热血。”
为了方便彻底清创,姜野配合着褪去上衣。
冷白灯光下,漂亮的肌肉上却出现了很多大小不一的伤疤。
女医生脸上的兴奋骤然褪去,笑意一点点收敛了下来。
她看了付政屿一眼,又看了姜野一眼,忽然没有再说话了,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剪好的纱布递过去。
一个视频里到处勾引人,一个模样高冷不爱理人,可实际上他们大约比谁都善良。
忽然救护车车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警员探进头来,手里拿着对讲机:“姜先生,李朝开的那辆车的车牌号你记得吗?”
姜野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开口道:“北A·38498。”
警员对着对讲机重复了一遍。
那面安静了两秒,对讲机里的声音传出来,伴随着沙沙的电流声:“目标车辆确认,已完全爆炸焚毁,现场明火正在扑救,驾驶位发现一具烧焦尸体,无生命体征,初步判定车内人员当场死亡。”
姜野瞳孔骤然一缩,心头猛地一空,下意识前倾身体,他盯着对讲机,像没听清那句话,“你说什么?”
警员有些拿不准地看着他。
“不可能。”姜野几乎是立刻反驳,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执拗与荒诞,他撑了一下床坐直了,血又往外渗了一点,付政屿的手立刻按上去,“不可能是李朝。”
怎么可能以这么荒唐、潦草、滑稽的方式,死在深山一场车祸爆炸里?
十年,压得他无数个日夜惴惴难安的人,这么死了?!
他抬眼看向身旁警员,“我是最后近距离接触他的人,让我去现场看一眼。”
话音刚落,付政屿立刻出声制止,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不行。”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立刻回去治疗,你这是枪伤!”
“真的没事屿哥。”
“你是医生我是医生?”付政屿盯着他,“枪伤的子弹即便没有伤到大血管,冲击波也可能导致血管内膜受损,几小时内继发性破裂,弹道复杂,可能出现入口小内部烂的情况,内部的广泛渗血极难通过外部按压止住,你现在必须回医院。”
姜野垂眸看向监护仪器,屏幕上心率、血压、血氧各项数值暂时平稳,没有异常波动。
他抬眼看向付政屿,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清醒又坚定:“可现在数值很稳定。屿哥,我就去看一眼,确认是不是他,看完立刻返程治疗,绝不耽误。”
一旁警员见状,轻声劝阻:“现场烧焦尸体视觉冲击很强的,很惨烈,你可能不看更好。”
姜野却没再说话,沉默注视着付政屿。
付政屿看向旁边的仪器。
短暂的对峙过后,他叹了口气。
姜野的枪伤不深,子弹仅仅浅浅嵌在皮下肌肉层,目测位置也未伤及大血管与核心脏器,暂时没有恶化迹象。
救护车最终调转方向,直奔爆炸核心现场。
车门打开的瞬间,浓烈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硝烟、燃油与灼烧皮肉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生理性的恶心反胃瞬间翻涌而上。
远远地能看见那辆车的残骸了。金属扭曲变形,玻璃全都碎了,车架被烧成一种灰白的、像枯骨一样的颜色,在夜色里轮廓分明。
焦糊的气味越来越浓,混着夜风灌进车窗,像一股看不见的烟贴在鼻腔内侧。
车门打开的时候,姜野先走下来的,付政屿跟在他身后,没有扶他,但离他很近。
那具烧焦的遗体已经被从车里抬出来了,放在一块深色的布上。
没有面目。
皮肤烧成一种深褐近黑的颜色,像被炭化的树干。
四肢蜷缩着,被高温卷曲成一种非自然的姿势。五官的位置只剩下凹陷,嘴唇烧没了,牙齿露在外面,灰白色的,在火光和警灯的映照下格外醒目。
姜野顿住步子,闭了一下眼。那种味道冲进鼻腔的时候,他胃里翻了一下。
不是怕,是某种更原始的、被长久进化刻在基因里的恐惧——对火的,对死亡的,对“这曾经是一个人”的感知。
下一秒,一只温热沉稳的手掌轻轻托在了他的后背上。
姜野深吸一口气,睁开眼,迎着漫天焦烟与狼藉,一步步稳步走近。
生理的恐惧与恶心死死缠紧神经,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沉重,他强压不适感,仔细辨认现场残留的衣物残片,的确与今日李朝的穿着高度吻合。
姜野怔怔望着那具碳化尸体,心底一片冰凉荒诞。
折磨了他们十年、害了那么多人的畜生,难道就这么潦草死了?
怔愣恍惚间,付政屿忽然开口:“小野,你当时,是不是亲手打断过他的鼻骨和门牙?”
姜野猛地意识到什么,“对。”他说,“肋骨骨折,鼻骨粉碎性骨折,上门牙掉了一颗,下牙折断一颗。”
付政屿走过去,在遗体旁边蹲下来。他戴着医用手套,轻轻抬起下颌的位置,看向那些暴露在外的牙齿。
上排,下排,一颗一颗看过去。女医生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近,她见过很多现场,但烧成这样的已经不会送到医院了......
没过多久付政屿缓缓起身,他回头看着姜野沉默了片刻,
“这不是李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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