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正在被通缉。
按理说这个人不会轻易露面,毕竟一旦出现就意味着暴露,意味着警方可以立刻锁定他的位置。
但如果要寻仇,那目标很明确。
姜野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心里一根一直绷紧的弦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不重,但足够让他听见那一声嗡鸣。
他沉默良久,收回视线,关闭了监控界面,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在页面顶端不停闪烁,空洞又规整。
他指尖落下,缓缓敲出了两个字。
遗嘱。
光标停在“嘱”字的右边,一闪,一闪,像心跳。
暮色层层浸染楼宇,天光从昏黄转为晦暗,最后沉落成深蓝。
店铺一楼早已停工熄灯,整栋小楼静得只剩窗外风声与远处隐约的车流鸣响。
付政屿穿过马路的时候,沿街店铺大多已然打烊,推门而入,店内一片寂静,晚风穿堂而过,卷起轻微的布料声响,空荡却整洁。
装修翻新过后的空间通透明亮,但或许是没有客人的缘故,空旷得有些疏离冷清。
一楼没见到想找的人,灯光暗着。
二楼有暖黄色的光线从楼梯口漫下来,在前台铺了一小片光。
后厨收拾过了,台面擦得干干净净,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冷柜的灯也关了。
整间店安静得像一个还没醒来的早晨,没有烤箱的嗡鸣,没有打蛋器的声响,没有店员们之间你来我往的说话声,只有窗外的路灯把那片新刷的白墙照得微微泛黄。
他走上楼,到了楼梯口的时候,脚步骤然顿住。
中控室灯光冷白,尽数落在姜野身上。
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将侧脸照出一种像瓷器一样薄而脆的质感。
他坐在那里,目光没有落在屏幕上,微微垂着眼,没有动。
好像水冻住了,所有波纹都停在半途。
付政屿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个侧影。
他见过很多模样的姜野。
随性的,勾人的,爱笑的,满眼都是他的,被什么东西激起的,被什么东西压住的。
但他没见过这种。
感觉很陌生,像透过一层结了霜的玻璃看着他。
轮廓是对的,五官是对的,但气息不对,像是站在很远的地方,远到付政屿够不着。
付政屿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得很快,快到他自己的心跳都比平时快了半拍。
姜野听见声音,转过头来。
他看见付政屿的那一瞬间,眼睛弯了起来,嘴角也弯了起来,像一盏灯被人啪地一声打开了。
刚才那种遥远的、结了霜的气息倏然就消失了,无影无踪犹如一场错觉,像一面被人突然擦干净的镜子。
“手术结束了?”姜野站起来,顺手把电脑屏幕扣了下去,“饿不饿?想吃点什么吗?”
付政屿没有接他的话。他走到姜野面前,扫了一眼那台被合上的电脑,“你刚才在写什么?”
姜野的笑容收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拆穿的慌张,是一种很短暂的,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的停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合上的电脑,又转回来看着付政屿,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又笑了一下。
“到时候再给你看的东西。”他说。
“到时候,”付政屿眉峰微挑看着他,“什么时候?”
“屿哥给我留点秘密吧,”姜野笑着眨眨眼,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不然都没有魅力了。”
付政屿没有说话,看了姜野很久,久到姜野的笑容渐渐落了下去,他收回目光,说:“有点饿了。”
姜野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弯起眼睛转身下楼去了后厨。
付政屿站在楼上,听着楼下传来开冰箱门的声音,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小,但在空荡的店里被放得很大。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一辆白色的警车停在店门口,车里保护他们的警员正低头看着手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姜野已经忙起来了。锅里在烧水,旁边备好的菜码整齐地排着。
他动作很快,但不乱,像一个习惯了一个人应付所有事情的人。
付政屿在操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灯只有这一盏,把姜野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边。
饭做好端上来的时候,付政屿坐在靠窗的餐桌前,姜野坐在对面,没有吃,只是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慢点吃。”
付政屿便放慢了速度,“习惯了,没注意。”
“什么习惯了?”姜野问道。
“医院吃饭总要赶时间。”
姜野哦了一声。
店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声响。付政屿低头吃着,姜野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好神奇。”
付政屿抬头看他。
“其实我到现在都觉得很神奇,”姜野的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你居然会喜欢我,甚至喜欢得——”他顿了一下,“不能说喜欢了。爱,爱得…这么执着。”
付政屿放下筷子,看着姜野,“好几百万人喜欢你,我有什么稀奇。”
“不是,”姜野说,“我不是觉得我配不上,我就是……幸福太久了,觉得不怎么安心。”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跟有病似的。”
付政屿看着他,眉心微微蹙起,“你怎么了?”
“嗯?没怎么啊,”姜野笑了,是那种轻飘飘的,“就是幸福过头的时候,很偶尔地会想,为什么会有这种好事?是不是接下来有什么不太好的事在等我?但我这么善良,天地可鉴,没做过什么坏事,幸福也是应得的吧。但是——”
他顿了一下,嘶了口气,“人怎么可以这么幸福?”
付政屿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
他看着姜野,看了很久,久到姜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他,“怎么了?”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付政屿问道。
“没有啊。”姜野失笑,“还不允许人多愁善感一下了?”
付政屿没有出声。他就那么看着姜野,目光不重,但像一盏灯,照着姜野所有试图藏起来的角落。
半晌,姜野叹了口气。
“就…李朝还没抓到。”他说,“可能是我惦记这个人惦记了十年,惦记出毛病了吧。”
付政屿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店门外那辆停在路对面的警车,然后又收回视线,“李朝既然在逃,就说明他想活下去。如果他真的想跟你鱼死网破,不会等到现在。现在的治安条件,避开全部监控,切断所有线上交易,还要维持吃住行,一天比一天难。时间越长,他越被动。所以就算他想报复,也不会直接来找你。至少,得用别的办法。”
他顿了一下。看着姜野,声音低了一些,“所以你不要推开我。”
姜野愣了一下,心口骤然一涩。
他立刻抓住付政屿的手,握紧了,“没想离开你,”他说,“真的,舍不得。”
他说的很轻,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付政屿听了,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落地了,发出很重的一声。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日子像重新拧上了发条,走得又快又密。
姜野去处理了那些在姜麟学校传播照片和造谣的学生。
办公室里,律师坐在他旁边,对面坐着几个中年女人,脸上的妆都已经花了,眼睛是肿的。
其中一位拉着姜野的袖子,说:“孩子还小,不懂事,您看他已经知道做的不对了,就给我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谁都会犯错,我们会赔钱……”
姜野端坐椅上,神色平静冷淡,没有半分动容。
他从来不是睚眦必报的那种人,但更不是圣母,闻言笑了出来,
“我放过他,那您让我怎么跟我妹妹交代?虽然没做过,但你忍忍吧?因为对方家长给钱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女人,“您看我像是缺钱的人吗?要不我现在到处散播照片,说是您孩子的裸照,说他到处找男人上,然后给您点钱怎么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女人的哭声低了下去,姜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之后的日子他几乎没停下来过——去店里监工,盯着装修的每一道工序;
重新联系恢复营业,把停了的那些天的单子补上;
每天傍晚去父母家做饭,陪姜麟看电视剧。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通常已经快十点了,付政屿有时候已经在了,有时候还没回。
但只要情况允许,姜野便会放任自己沉溺于极致的亲密与安稳里。
夜色浓稠,卧室静谧温热。
极致纠缠过后,室温滚烫,余韵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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