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拾荒_冬祭 > 第88页
    卧室里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路灯把那道光送进来,落在床尾。


    姜野的眼神是散的,他微微仰着头,喉咙那里还有一层薄薄的汗,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


    付政屿看着他,拨开汗湿的碎发,手掌抚过侧脸,捏了捏他的耳朵。


    等姜野的目光慢慢重新聚拢了,终于缓缓眨了一下眼,他开了口:


    “小野,你怎么了?”


    姜野的眼睛动了一下,垂眸看着付政屿,唇角弯了上去,“我怎么了吗?”


    第79章


    卧室夜色沉得平稳,余韵散尽,姜野垂着眼,缓了很久,才慢慢睁开。


    眼底方才涣散的焦距尽数收拢,重新落定在付政屿脸上,他笑了一下。


    “其实也说不上来怎么了,”他嗓音低得发哑,带着彻底挥霍过后的倦懒,“只是觉得……很爱你,非常的。”


    他顿了一下,弯起眼睛又笑了笑,“感觉怎么表达都不够。”


    付政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从姜野的后背慢慢滑下去,沿着脊柱的凹陷,一节一节地数过那些凸起的骨头。


    动作很慢,像是在用手替他说什么话,一点点抚平那骨缝深处藏着的躁乱。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小野,你是不是不安?”


    姜野后背的肌肉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但只有片刻,又彻底松垮下来。


    他额头抵进付政屿的肩窝里,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闷在他颈侧:“好像是吧。”


    “因为李朝一直没有消息?”付政屿问着,掌心稳稳扣着他的后背。


    “嗯。”姜野没有抬头,听着耳侧均匀的呼吸,缓缓开了口,“其实我知道保护我们的警力加强了,也知道他躲着不出来,时间越长越被动,如果现在真想对我做点什么,挺难的,概率也很低。”


    付政屿吻了吻他的耳廓,安静地听他逐渐剖开自己的不安。


    “但其实...你可能听了不太舒服,”姜野的声音低下去,尾音很轻,但却压着很多东西,“我不怎么害怕我自己出什么事,他如果真的能找上我来,我反而...隐约是期待的,到了那天,我们一定只有一个人能活着。”


    付政屿的手停下了,姜野在他的肩窝里轻轻蹭了蹭,“那个人也只会是我。”


    付政屿的嘴唇轻轻动了动,但却没能说出来什么。


    姜野身体里的恨意太过深刻,但却理所应当得他无话可说。


    那一刻开始,被彻底毁掉的人生,支离破碎的家庭,从峰顶被瞬间拽入脏污泥沼,失去的恐惧,不值一文的尊严。


    太过刺骨铭心的伤口,不会随着时间愈合,它只会在深处不断发炎,腐烂。


    “屿哥,”姜野很轻很轻的叹了口气,“事实上我怕的是,他碰不到我就去找别人,他以前就是这么做的。”他停了一下,仿佛每次想到那时,都会作痛得需要停下来缓解。


    “这种感觉很折磨,”他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茫然,“很偶尔的,我会想——我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所以为什么偏偏是我?偏偏要让我和我身边的人,一遍遍熬这种无妄之灾?”


    他没有抬头,但付政屿感觉到了他的呼吸在肩窝里慢慢变深。


    付政屿的手停在他后颈那行纹身上,指腹贴着皮肤,轻轻地按了一下,将人重新紧紧带回自己怀里。


    过了几秒,姜野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想通了什么:“但我也不得不说,某种程度上,如果不是因为李朝这些烂事一遍遍逼着我们直面,我们或许还要浪费更久的时间,才能重新回到正轨。”


    他笑了一下,很轻,“那样的话,在以后的某一天,我一定会为那些被我浪费过的时间而非常后悔。”


    付政屿低下头,嘴唇贴在姜野发旋上,没有动。


    *


    日子在紧绷与安稳的交替里平稳推进。


    秋意越来越深,城市彻底褪去盛夏燥热,风过境皆是凉意。


    午后,姜野从供应商那儿出来,由于主干路出了车祸堵车,他开了一条不常走的路。


    开着开着,他忽然发现这个方位逐渐眼熟——是康瑞达生物医药园区附近。


    他之前来过几次,往日车流规整、人员往来密集的产业园区,今日气氛格外肃穆压抑。


    远远便能看见数辆警车整齐停靠在园区主楼门口,蓝红色的灯没有亮,但车顶的警灯安静地伏着。


    铁门开了一半,有穿着警察制服的人进进出出,有人在往玻璃门上贴东西——白色的,长方形的,上面有红色的字,隔着一段距离,姜野看不清那是什么字,但他意识到康瑞达似乎被查封了。


    他车速放缓,隔着车窗静静看了两秒,但没有多做停留。


    从铁门前缓缓滑过去的时候,副驾的窗户开着,早秋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像地下车库才有的气味。


    他瞥见那张白色的封条被风吹起一角,又落回去,被警员拍牢。


    他开过去了,在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一个弯道吞没了。


    晚上付政屿回来的时候,姜野正坐在沙发上削苹果。


    皮削得很慢,但没断,苹果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皮像一根红色的、细细的缎带一样垂下来,几乎快要拖到地上了。


    “屿哥,”姜野没抬头,但是却笑着,“我路过康瑞达,看见封条了。”


    付政屿在他旁边坐下来,就着他的手对着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嗯,警方今天正式查封了,我妈医院后勤部那个人、殡仪馆、还有来回恐吓袭击我们和思悦那些人的供述,同李朝的那些东西对上了,采购清单、物资流向、谋杀计划等等,从医院后勤、殡仪馆到康瑞达那一条线全部串起来了,接下来只是时间问题。”


    他嚼完那一口,示意姜野也吃,“何雨的案子也结了,骨灰可以归还给她母亲了。”


    姜野接过苹果,没咬。


    他看着手里那只被削得光溜溜的苹果,果肉已经开始氧化了,边缘泛出一层浅浅的褐色。


    “什么时候?我去看看还能不能帮上什么吧。”他道。


    “就明天,回来的路上赵警官告诉我的,”付政屿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脱下外套,“明天一起去吧。”


    姜野点点头,心头轻轻一落,但却并不觉得轻松。


    他想起那天,在医院的走廊里,那个老人捡着一把卷得展不开的旧钱。


    她不知道别人要器官做什么,不知道法律的存在为什么救不回儿子,不知道这一辈终于走出了大山却通往死亡。


    她只是被告知儿子没了,她却连用全部积蓄儿子的东西买回来的机会都没有。


    她从那座很远的山里来,在警方的安排下住进了一个临时的、陌生的、不属于她的地方。


    姜野跟警方沟通后给她换了一个地方,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因为她问得付政屿一句话都回应不了的时候,他站在旁边,觉得如果不做点什么,他会喘不上气。


    第二天早上,天是阴的。


    没有下雨,但云压得很低,像有人把一块巨大的灰色布,盖在了整座城市的上方。


    他们在殡仪馆门口见到何雨母亲的时候,老人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


    她已经不怎么哭了,但眼睛还是肿的,佝偻着身子,紧紧抱着那个小小的、四方的盒子,像抱着一件非常很贵重的东西。


    姜野站在旁边,看着她抱着那个盒子,慢慢走过那条不算长的走廊。


    她的背是弯的,腿是瘸的,每一步都要往右边倾斜一下。


    她的年纪不算很老,但她很老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说,枯寂、苍老的眼底苍凉又茫然,安静得让人喉咙发酸。


    她只停了片刻,在身边人低声的帮助下转过去,继续孤独地往前走下去。


    那扇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了,把她和那个小小的、四方的盒子一起收进了外面那片灰白的光线里。


    结束的时候,他们没有马上开车回家,而是一同沉默地漫无目的地看着这个地方。


    这座城市的繁华依旧,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路人步履匆匆,烟火如常,可喉间却只泛起无尽寒凉。


    人潮汹涌,众生各异。


    就在这里,却未知的地方,永远藏着一部分披着人皮的残劣恶徒,隐匿在寻常烟火里,无从分辨。


    他们漠视生命、没有底线,从虐杀猫狗到践踏活人,步步堕落,却毫无良知。


    究竟要流多少血、积攒多少无谓的伤痛,普通人才能不用拼尽全身力气,才能安稳守住自己的人生、护住所爱之人?


    答案在哪?


    姜野茫然地抬头,沿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道路忽然变窄了,两边的梧桐树把天空切成长长的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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