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上下一起泉涌。”
付政屿闻言撒开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没忍住还是被他逗笑了,“那你说说看,是什么办法?”
“嗯......”姜野坐起来,靠在床头,没有立刻回答,“目前还只是一个初步的思路,完整的策略还需要我静下来梳理一下,等想好了再告诉你。”
他决定下午同付政屿一起出门,但付政屿并不是很赞同,“店附近人多眼杂,不太安全。”
但他看了姜野片刻,又叹了口气,“那我送你。”
第72章
舆论的风向是在三日后彻底烂透的。
其实最初只是围绕姜野本人的过去有所争议,虽然有人言辞刻薄地定义他为暴力前科、作风低劣;但也有不少理智的路人、长期光顾的老客始终维护他。
大家看得真切,这条街寸土寸金,别家烘焙店溢价严重,唯独“屿见”定价公道、用料扎实,店员热情周到。
很多人自发发声:不过是年少一时冲动打架,并非穷凶极恶的罪过,知错能改、踏实度日,本就该被包容,没人能一辈子不犯错。
他们像一堵很薄很薄的墙,挡在那些铺天盖地的恶意前面,挡不住什么,但每天都在。
也正因这份偏爱,风波发酵的这几天,不少忠实顾客反倒愈发频繁地登门,用一次次消费无声表态,撑着这间陷入非议的店。
但善意终究寡不敌众。
墙倒众人推,收了钱的水军组织、早就看不惯了的人群,层层带着节奏,热度持续发酵,很快便彻底失控。
人心向来偏爱猎奇与抹黑,比起相信一个人的向善与坚守,推倒光鲜的人和事,永远更能满足无端的窥探欲与嫉妒心。
污名从“年少斗殴有案底”,迅速蔓延滋生,层层叠叠扣满一身。
纹身、穿搭、私人相处模式,所有细碎的细节都被刻意曲解、无限放大,拼凑出一套全然虚假的人设,将姜野塑造成一个私生活混乱、性情暴戾、心思阴暗的恶人。
更阴狠的是,风波不再局限于对他个人品行,终于精准对准了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店铺口碑与食品安全。
【看似性价比超高、用料良心的平价烘焙,实则全是劣质杂牌原料】
【后厨卫生堪忧、器具从不深度消杀、店员个人卫生不达标,从店长到员工浑身“不干净”,卖的食物根本无法入口】
流言无凭无据,却传得满城风雨。
言语是最廉价的刀刃,不需要证据,不需要核实,只需人云亦云的跟风,便能轻易摧毁人的根骨。
傍晚付政屿换下白大褂,一身清冷闲适的常服,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一个同事叫住了他。
心外的,姓周,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平时见面点个头的关系。
“付医生,”周医生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网上传的那个,你看了吗?就姜老板那个。”
付政屿停下脚步,看着他。
周医生推了推眼镜,“你也知道,咱们医院好多人都点他家的餐。这现在传出这种事,大家都有点不敢点了。你说他那人,看着挺好的,怎么——”
“周医生,”付政屿打断他,语气很平,“上周你门诊,有个老爷子在门口喊了一大通,说你让他做一堆检查,花了那么多钱,是你贪了老百姓的钱,你还记得吗?”
周医生的表情变了一下。“那能一样吗?那个老爷子是——”
“他说你黑心医生。”付政屿看着他。
周医生的脸涨红了,声音大了一点:“他那症状,活动后胸闷、气短,伴左肩放射痛,心电图ST段改变,心肌酶正常,但症状典型,我让他做冠脉CTA排除冠心病,同时做个动态心电图看有没有心律失常。每一项都是必要的!他那情况不做检查,万一出事谁负责?”
“我知道,”付政屿轻轻颔首,“我们都是医生,谁都清楚你的专业能力和医德,所以那天哪怕他大闹诊室,我们自始至终,都明白你没有任何问题。”
周医生瞬间失语,他看了付政屿半晌,叹了口气,“我就说么,我吃这么长时间了,谁在夺我口粮啊......”
付政屿没再多言,颔首道别,转身走出科室。
医院大厅人来人往,暮色透过落地玻璃铺洒进来,暖意融融,人却并不感到舒服。
他刚踏出大门,迎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撞来,一个人影从外面冲进来,差点撞他个满怀,是李依墨。
李依墨脸色发白,气息不稳,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气喘吁吁语气慌得发颤:“师兄不好了!姜老板的店……被人砸了!”
一瞬间,付政屿周身所有的温和平淡尽数褪去,他的肩线瞬间绷紧,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没多余再问话,抬步便朝着街道方向快步走去。
远远的,街角那处熟悉的门面映入眼帘,满目狼藉,触目惊心。
“屿见”通透的落地橱窗整片碎裂,玻璃碎片散落满地,反光凌厉又刺眼。
尤其是往日姜野最常站着和客人互动的橱窗位置,墙面甚至被硬生生砸出一块豁口,墙皮脱落、砖石外露,精致的店面,此刻破败得不堪入目。
付政屿面色沉到谷底,眼底寒意翻涌,他第一时间扫过店铺四周,门头、墙角、街边的监控摄像头全部完好无损,清晰对准店铺正门与周边街巷,红灯一闪一闪的,还在录。
确认取证设备完好,他一边沿着街边缓步排查周边痕迹,一边抬手拿出手机准备拨号报警。
他一步步走到店铺后侧的窄巷入口,光线骤然变暗,巷口阴影笼罩,下一瞬,一股巨大的力道将他拽入后巷,手里同时一空,手机被人抽走。
怒火骤然顶到顶点,付政屿眸色一厉,回身一把抓住来人的衣领,力道干脆凌厉,直接将人狠狠抵在冰冷的巷壁上。
来人头上的黑色帽子被剧烈的力道震落,细碎的浅色发丝散落下来,贴在光洁的额前。
眼角弯着的,嘴角也弯着的,“付医生平日里冷冷淡淡,怎么私下里拳脚都来啊?”
看清来人的瞬间,付政屿身上紧绷的戾气骤然一泄,他立刻松开扣着衣领的手,没有道歉,没有解释。
他伸手,揉了揉姜野凌乱的头发,动作不轻,甚至有点重,“店面而已,装修修复很快。”
“屿哥......”姜野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许,他眨了眨眼,语气轻轻的漫上了一点委屈,“我难受。”
付政屿定定看着他,过了两秒他的手掌缓缓下移,从发顶落在他后颈,五指收拢用力抓着人后颈晃了晃,“别装。”
伪装被轻易戳破,姜野笑了一声,站直身:“快走吧,被人发现你和我牵扯在一起,对你影响不好。”
付政屿却纹丝不动,垂眸看着他,“你觉得我会怕这个?”
“我怕,”姜野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笑,“现在这情况,谁跟我沾上谁被骂。你们医院那些人已经开始不点我店里的餐了,你要是被人知道跟我——不是时候,屿哥,相信我。”
付政屿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指尖被手机外壳硌得发疼。
“而且......”姜野带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但很清晰,“店其实不是李朝砸的。”
付政屿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错愕,转瞬便回过神,随即无奈摇头,低低笑了一声。
太放肆了。
姜野从后巷走出来的时候,店门口已经围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们闻讯涌来,层层围堵在店铺门口,乌泱泱一片。
而在暴风中心的姜野的出现,瞬间掀起更大的骚动,议论声、拍照声、低语质疑声交织成片。
姜野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没有戴帽子,没有戴口罩。他从人群中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
后面跟着缠着绷带的思悦、小林等等一众员工。
所有人都穿着黑色,黑压压的,像一片移动的乌云,平时见惯了笑意明媚、待人温柔他们,忽然换上这副模样,人群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习惯——像你熟悉的东西突然变了一个样子。
姜野走到店门口,蹲下来,开始从碎玻璃后面往外拿东西。一沓一沓的纸,塑封过的,摞得很整齐。
还有几捆绳子,很长的那种,白色的尼龙绳。
他把纸和绳子递给思悦,思悦递给小林,小周递给其他员工们。
众人沉默地开始拉绳子,一行人分工明确,有条不紊,沿着店铺整面外墙拉起长线,将一张张厚重清晰的纸质文件,整齐夹挂在绳线上。
一张接一张,密密麻麻,从头到尾铺满整面斑驳破败的墙面。
原本狼藉刺眼的破损墙体,被这一墙规整、严谨、透亮的文件彻底铺满,白花花的,像一面巨大的、沉默的公告栏。
全程无人出声解释,无人刻意造势,所有人挂完文件,便有序关店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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