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拾荒_冬祭 > 第79页
    屋内的压抑几乎让人窒息,可姜野的状态,却远比付政屿预想的平静。


    没有慌乱,没有暴怒,没有委屈,没有一丝普通人遭遇塌天大祸时的情绪崩溃。


    他抬手拿起手机,有条不紊地拨通电话。


    对接运营、通知店员、联系合作平台,每一句指令都清晰利落,逻辑缜密,分寸得当。


    “今天晚间直播取消,不解释,不接任何相关提问。”


    “门店正常营业,所有员工保持常态工作节奏,不与围观路人争执、不回应现场议论,禁止私自拍摄、外传店内情况。”


    “暂时不发声、不辟谣,避免二次发酵。”


    他像一把骤然收刃的刀,瞬间斩断了所有私人情绪,将慌张、愤怒、委屈、不甘全部剥离出思绪,大脑飞速运转,只剩下纯粹的理性与解决问题的思路。


    付政屿站在旁边,看着他打完一个又一个电话,看着他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看着姜野的眼神——那浅淡的眸子里只有一种东西:集中。


    极度地、近乎冷酷地集中,把情绪从身体里抽离出来,放在一边,做所有该做的事。


    这份极致的清醒与冷静,太过吸引人,却也格外令他难受。


    第71章


    舆论发酵的这几日,整间屋子都浸在一种紧绷的滞涩里。


    电话是从第三天开始变味的。


    其实最开始的那天,打来的都是熟人,每个人都是真心担心的亲朋好友,都在安慰、出主意。


    第二天开始打来的,多是半生不熟的了,语气里的试探藏都藏不住,姜野逐渐开始不接了。


    而第三天,陌生号码开始像雨后毒菇,一丛一丛地往外涌。


    他一开始不想错过重要消息,于是把手机调成了振动,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结果,整整一天嗡嗡嗡,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苍蝇,烦得人眉心直跳。


    付政屿坐在旁边看文献,每振动一次,他的目光就会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个倒扣的手机上,停留半秒,再移回去。


    不是觉得吵,是那声音太密集,密集到像有人拿指甲在黑板上一下一下地划。


    别说姜野本人,连他都禁不住皱眉。


    姜野靠在沙发里,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他的手机又震了。


    付政屿的目光又移过去了,这一次,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国际号码,很明显的虚拟号,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没有接。


    网上的负面评论一晚上像爆发式的水华,长满了每一个阴暗角落。


    曾经被镜头捕捉到的隐约纹身,变成了混社会的流氓,账号里让人称赞不绝的身材和内容,变成了下三滥的骚货,刚刚冒头的认真恋爱,变成了卖屁股的艾滋病,如今被拿出来的服刑记录,更是品质低劣的暴力狂……


    它们全都被拼凑在一起,成了钉死他的“罪证”。


    暴力前科、品行不端、私生活混乱,各式各样污名化的标签层层叠加。


    分明素昧平生的路人,隔着网络肆意攻讦,言辞尖锐刻薄,仿佛与他有过滔天仇恨,巴不得将他彻底碾碎。


    那些凭空滋生的恶意汹涌而来,不讲缘由,不分黑白,仿佛如果手有利刃,他们便会将他一刀一刀捅成肉泥,那都还不够解恨……


    付政屿醒来时,晨光透过薄纱窗帘,浅浅铺入室内,身侧的床铺空无一人。


    他心头一紧,睡意瞬间散去大半,起身循着窗畔的微光走出去。


    客厅通往阳台的推拉门半敞着,晨间清浅的风卷着草木气息漫进来。


    阳台角落摆着一张懒人躺椅,姜野就斜倚在那里,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布料里,面朝窗外,一动不动。


    分不清他是在浅浅休憩,还是只是睁着眼睛出神放空,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孤寂,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沉。


    付政屿放轻脚步走过去,周遭很静,只有风掠过枝叶的簌簌声,以及远处街道隐约的车鸣。


    察觉到有人靠近,躺椅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姜野缓缓坐直身体,脖颈微微转动,他抬眸望向付政屿,随即唇角轻轻上扬,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笑容看着平和如常,落在付政屿眼里,却只化作心疼,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姜野却先抬起手,指尖指向阳台外沿路生长的一排树木。


    “你看那片树。”


    夏末初秋时节,正是乌桕树最富层次的时候。


    满树枝叶挣脱了单一的浓绿,像是有人失手打翻了莫奈的调色盘,深浅不一的绿、清透明媚的黄、艳而不烈的红,交织缠绕,层层叠叠缀满枝头。


    阳光穿过叶隙洒落,斑斓的光影在地面摇摇晃晃,远看如云霞垂落,枝干遒劲舒展,利落的张力,自成一派景致。


    “大家总叫它乌柏,其实正经名是乌桕,”姜野的语气闲散,像是在寻常时候里闲谈风物,冲淡了某种压抑,“现在不少高端楼盘的景观树都偏爱种它,因为一年四季景致各有不同,枝干疏朗也有风骨,在风水上也寓意安稳,具气。”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那片五彩的树影上,语气缓缓沉了下来,话锋却陡然一转。


    “只是很少有人会深究,这树从头到尾都带着毒性,树皮、枝叶,还有结出的果实,都有毒。”


    “要是有手欠的小孩,越过路边的警示随手折下树枝,或者吃了果子,轻则上吐下泻,重的话就ICU了。


    到了那时候,不会有人记得在这树下赏过秋光,也不会反思怎么没有看管好小孩、无视警示提醒。


    所有人只会齐声声讨,最后就是将一棵棵乌桕树连根铲起,彻底清除。”


    话音落下,空气陷入一阵绵长的沉默。


    阳台上有风,很轻的,却吹得那排乌桕的叶子沙沙响。


    姜野垂了垂眼,“很偶尔我会想不通,那些浓烈的恶意到底从哪来。”


    付政屿在他身旁沉默了片刻,“想不通的事,往利益上靠拢,大多就都能想通了。”


    姜野转过头看他。


    “比如,你自媒体的成功,你店里过分火爆的生意,你占的每一个赛道,底下都挤满了人,”


    付政屿望向窗外川流的街巷,继续说道:“他们爬不上去,他们不能承认是自己无能,而是因为你不该占着那个位置。所以你一定是不好的,只有这样,他们的无能才有了理由。至于那些跟你毫无关系的人,”


    他顿了顿,手掌捏了捏姜野的脖颈,“你的生活看起来太好了,长相,身材,有钱,很多人爱,你从未吃苦,只有不劳而获,凭什么?”


    风又吹过来,这次大了些,把姜野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付政屿轻轻给他拨开。


    姜野闭了下眼,“那他们要是知道我男朋友是你这么好,不得气死过去了。”


    付政屿的手落下来,淡淡道:“管他们死活。”


    姜野笑了出来,他微微倾身,伸手捉住付政屿垂下的手指。


    齿尖轻轻磨过对方的指腹,动作带着几分晃眼的挑,逗,湿 车欠 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付政屿眸色微微一深,狭长的眼尾轻轻眯起。


    “是值夜班对吧?”姜野没抬头,声音含混。


    “嗯。”付政屿的音节被滚动的喉结压了下去。


    阳台的风还带着晨间的清爽,屋内却烧灼了起来。


    薄纱的窗帘被风掀起,光影朦胧,窗外的斑斓桕树成了静默的背景,隔绝了所有的喧嚣与非议。


    没有外界的纷扰,没有流言的桎梏,空气里漫开温热的气息,缠绵的声响被风声温柔裹挟,私密又缱绻。


    阳光在床尾慢慢移动,从床单爬上被子,从被子爬上墙壁,呼吸渐渐平复。


    姜野半阖着眼,看着付政屿,唇角的笑是懒洋洋的餍足,“今天怎么难得这么温柔。”


    付政屿扫了他一眼,手掌用力掐下他的腰侧,“说得好像你没爽到一样。”


    “那还挺难的,”姜野低笑出声,眼睛弯了起来,“说实话吧,屿哥其实你是不是特别担心我,感觉我现在特别脆,太用力就该碎了的那种。”


    付政屿没有答话。


    沉默就是答案。


    见他不语,姜野笑得愈发嚣张,“其实我心情一直都还行,你担心的那些消沉、难过我统统都没有。”


    他语气坦然,手指握紧付政屿指间,“这几天我可能话不多,是因为一直在想办法,脑子转得太快,状态上就有点节能。”


    付政屿闻言,仔细打量着他的眉眼,“但你现在的状态看着倒是完全不节能了。”


    姜野笑了,“因为不需要了,刚才突然就想到办法了。”


    付政屿闻言,抬手掐住他的下巴,拇指抵在下颌线上,迫使他抬眼看向自己,“刚才那种状态里,你居然还有能溜号的精力?”


    “怎么会,”姜野被迫仰着头,但笑得狡黠,“哪有精力溜号,就是最后突然灵光一现,一下就通了,文思泉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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