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姜野迅速摇了摇头,“这不太对吧。”
“又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那太便宜了。”付政屿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把水杯放下,“肋骨骨折,鼻骨粉碎性骨折,上颌一颗牙齿脱落,一颗折断需拔除,大面积软组织挫伤。量刑一年。”
姜野愣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空了。
付政屿的语气像在念一份病历,冷静,客观,没有多余的修饰。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姜野,“当时查得挺详细,没想到还是漏了一点,他居然在康瑞达。”
姜野坐在那儿,看着付政屿,眼底逐渐变红。
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某种更深的、从骨头里往外翻涌的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说不出来。
“所以你现在可以完全坦诚地跟我说他的事了么?”付政屿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团堵在胸口的东西用力压下去,稳住了声音,“好......李朝之前威胁过我,不让我继续发视频直播,当时没多想,现在我觉得他不是单纯来报仇的,而是跟器官案有关。”
付政屿的眸光沉了一下。
“我们的视频造成了很大影响,他害怕了,所以这段时间的停更,不出现在店里,反而如他意了。”姜野沉吟了片刻,“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重新开始拍摄,橱窗的营业也要恢复。他越不想让我露面,我越该站在明处。”
付政屿没说话,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几秒,他嗯了一声,就一个字。
但姜野听懂了,那一个字里有他的赞同。
电话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付政屿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赵警官。”
姜野听不清那头说了什么,只看见付政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好,我知道了。”付政屿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姜野看着他,等他开口。
“康瑞达的事有进展了。”付政屿说,“警方接到医疗相关投诉,因此合法调取了他们的工商档案和公开资金流水等等,再结合之前殡仪馆的案子,以及对恐吓我那个人的审讯,发现一个重要线索。”
他停顿了一下,“康瑞达和我母亲的医院,有长期的‘后勤物资合作’。”
姜野非常意外地听着这件事,但随即意识道:“赵警官能问你,就说明阿姨肯定是没事的。”
“对,”付政屿说道,“警方现在已经锁定了后勤的一个人,但之后大概需要我们帮忙。”
第60章
姜野坐在餐桌对面,想着案子的事半天没动。
阳光已经从厨房的窗户移到了冰箱门上,他盯着付政屿,脑子里对那句刚注意到的话转了又转。
“康瑞达被举报?”他问,“怎么举报的?”
付政屿没说话。
姜野看着他那副“你猜到答案还问”的表情,确定了自己想法。
“果然是你干的。”他啧了几声,感慨付政屿的脑子。
付政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否认。
阳光落在他握着杯子的手指上,这双手拿过手术刀,握过笔签过死亡证明,现在正端着一杯冰美式。
玻璃杯壁沁出一层薄雾,手指贴上去的时候,指节分明得有些过分——修长,骨感,第二指节微微隆起。
指纹陷进水雾里,渐渐地被融化的水滴漫过去,模糊成潮湿的水痕。
他手指一动,姜野看着那双手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匆忙移开视线问道:“你怎么做的?”
“正常渠道,”付政屿放下杯子,捻了捻潮湿的指尖,“只是以公民身份,向卫健委投诉了康瑞达开展超出备案范围的体检项目。调查就需要调档,需要查流水,合规合法。”
姜野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激进的了,没想到有人比他还更进一步。
不过仔细想来,付政屿其实一直都是稳的,稳到每一步都踩在规则的界线上,不出格不越界,但每一脚都是关键位置,像下棋,看起来冷冷淡淡,可复盘的时候才发现全是杀招。
“如你所见警方动作很快,”付政屿拿着纸巾擦了擦手,抬眸看他,“所以还是希望你尽量别自己去查,如果非要查,也一定跟我同步所有情况。”
“我会的,”姜野沉默了片刻,又进一步补充道:“可能以前不会,但以后都会做到的。”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地图,放大,递过去,“这个地方李朝的车进出很频繁。”
付政屿接过手机,地图上有一个标记,不在主干道上,偏离康瑞达总部的位置,在更偏的城郊。没有挂康瑞达的牌子。
“这里是什么建筑?”他问道。
“是个烂尾楼,大概有九、十层高,”姜野隔空点了点,“所以肯定有点问题。”
“行,我会跟警方同步。”付政屿把手机还给他。
姜野没接话,看着付政屿把最后一块牛肉吃完,叉子在盘子里划了一下,发出很轻的瓷响。
“今天的试吃怎么样?”他撑着下巴,向付政屿请教,“我将洗耳恭听您的全部建议。”
付政屿握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没话说,是说不出。
他知道姜野想要什么评价——层次、口感、甜度、改良方向,像任何一个认真做产品的人期待专业反馈那样。
但……
“我做的差到这种程度吗?”姜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能让你构思这么半天?”
付政屿抬眼盯着他。
他说不出来不是因为不好吃,反而是因为实在太符合口味。
他垂眼看着空盘子里残留的一点抹茶色碎屑,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的口腹欲其实并没有那么强,但一向因为过于追求效率,连吃饭都不会放过。
以至于相对于味道和食材品质,他更关注方便与快捷,以至于完全忽略了自己的味蕾。
可自从重新吃到姜野做的东西,那些贫瘠了太久的欲望终于按耐不住。
每天早上醒来会想,加班到深夜从手术室出来会想,坐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屏幕感觉饿的时候,会忽然觉得嘴里缺了那个味道。
但这话是肯定不能说的。
“都说抓住一个男人要先抓住他的胃,”姜野指尖敲了敲桌面,他靠进椅背,看着付政屿一点点弯起眼睛,笑得有点欠揍,“我感觉,我这是不是抓得也太牢了。”
付政屿轻轻“啧”了一声。
清早的阳光落在姜野脸上,把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照得剔透。
自从他整个人坦白之后,确实不一样了。
以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伸一下爪子又缩回去,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地方,伤到不能伤害的人。
现在却是堂而皇之地嚣张,字里行间都带着那种“这儿是我的,这儿也是我的”的理直气壮。
付政屿垂下眼,把叉子放在空盘子里。
在很久之前他就为自己感到非常意外,只要在姜野的事情上,他不想承认,但结果确实是经常变得毫无底线,显得平时那些一丝不苟像是笑话。
就像最近再次而来的松动。
不是那种溃堤般的松动,是冰面下开始有水流,细小的、无声的,沿着裂缝渗过来。
他能感觉到,姜野当然也能。
姜野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包容、随和、无微不至,但实际上野的不得了,有缝就钻,有孔就进,抓住一切机会试图往前迈步,无论工作还是情感都一样。
“屿哥,”姜野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要不还是重新跟我一起拍视频吧,像之前那样。”
付政屿微微抬眉,过了几秒回答道:“不。”
“这不对啊,不都说吃人嘴短吗,”姜野靠在椅背里,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那我们算商务合作吧,屿哥你开个价,要多少我给多少,只要你能来。”
“是么,”付政屿看着他微抬下巴的模样,“我特别贵,别钱没了人搭上都不够。”
“我还是挺富有的屿哥。”姜野笑得眼睛弯起来。
“但我胃口也不小。”付政屿没什么表情地回道。
“那就只好走色诱了。”姜野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付政屿面前。
阳光被他挡住,在付政屿身上投下一片阴影。他弯下腰,双手撑在付政屿椅子的扶手上,凑近了。
近到能看清付政屿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见他衣领上洗衣液的味道。
付政屿没动,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看着他,那双眼睛像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姜野的鼻尖几乎要蹭上付政屿的,付政屿没有躲,呼吸交缠在一起,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想要吗?”
付政屿的目光扫过他鼻尖往下的位置,半晌才开口道:“白天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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